法赫德·阿勒沙特,沙特阿拉伯利雅得人,五十三岁,做石油配套设备生意发家,身家保守估计三亿美元往上。二零二三年秋天,他第一次踏上中国重庆的土地。来之前他做了功课,知道重庆是中国西南重镇,三千万人口,山多雾多火锅多。他计划待两周,结果第七天就买了全价机票回国,临走前跟翻译小周说了句:"在重庆太给面子,扛不住。"

第一章 飞机落地

法赫德从飞机舷窗往下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雾太大。

他坐的是卡塔尔航空多哈飞重庆的商务舱,机票一万七千多人民币,座位能躺平,空姐端上来阿拉伯咖啡配椰枣。他旁边坐个中国人,中年男的,穿件灰色夹克,全程拿手机看电视剧,声音外放,法赫德忍了一路。他本来想叫空姐提醒一下,后来想想算了,第一次来中国,别找麻烦。

飞机落地重庆江北机场,法赫德站起来拿行李,那个看剧的中国人冲他笑了一下,说了句英文:"Welcome to Chongqing."法赫德点点头,嗯了一声。他英文一般,日常交流凑合,复杂的不行。这次来重庆,他专门让沙特这边的分公司找了个本地翻译,一个姓周的年轻人,说是重庆大学毕业的,阿拉伯语专业。

出廊桥的时候法赫德就看见小周了,举着个牌子,上面用阿拉伯语写他的名字,法赫德·阿勒沙特。小周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眼镜,瘦高个,穿件蓝色polo衫,牛仔裤,运动鞋,看着挺精神。法赫德走过去,小周赶紧把牌子放下,伸手:"法赫德先生,欢迎欢迎,我是周明,您叫我小周就行。"

法赫德握了下手,手劲不大,象征性碰一下就松开了。他打量小周一眼:"你阿拉伯语哪里学的?"

"大学专业就是阿拉伯语,后来去沙特工作过两年,在利雅得。"小周接过他手里的登机箱,"车在外面等着,先送您去酒店。"

法赫德嗯了一声,跟着小周往外走。他这次来重庆没带助理,就自己一个人。沙特那边公司最近跟中国一家企业谈合作,做油田管道设备的,对方公司在重庆有个工厂,邀请他来实地考察。法赫德本来想让分公司经理来,后来一想,中国市场这两年变化大,他亲自看看也好。

机场出口人特别多,乌泱乌泱的,拖着箱子背着包的,还有举着手机直播的。法赫德被一个推着清洁车的大妈差点撞上,大妈嘴里喊了声"让一让让一让",法赫德没听懂,小周赶紧伸手挡了一下,用中文说"阿姨慢点",大妈冲小周笑一下,推车绕过去了。

法赫德皱了下眉。在利雅得机场,他走贵宾通道,从来没人敢往他身上蹭。

车是一辆黑色奥迪A6,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重庆本地人,姓刘,小周管他叫刘师傅。法赫德坐后排,小周坐副驾。车一开动,法赫德就看窗外,高架桥一层摞一层,车在桥上走,旁边还有更高的桥,桥上面还有桥。楼也是,有的建在山坡上,看着像摞起来的。他心里想,这地方跟利雅得完全两个样子,利雅得平得一眼望到头,这里全是高低起伏。

"法赫德先生,酒店订在解放碑那边,威斯汀,江景房。"小周回头跟他说,"您先休息一晚上,明天上午跟客户见面,下午我带您在市区转转。"

法赫德点头:"客户那边资料我看过,明天具体谈什么?"

"主要看生产线,他们工厂在巴南区,明天上午先到公司总部开个会,下午去工厂。他们老板姓陈,做管道设备做了二十年。"

法赫德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车过一个隧道,出来又是高架,桥下面有江,江上有船,船上亮着灯。天快黑了,雾蒙蒙的,江面看不清,就看见灯一眨一眨的。

到了威斯汀酒店,大堂挺气派,挑高十几米,水晶灯吊下来。前台两个小姑娘,穿着制服,看到法赫德进来,一个小姑娘用英文说"Good evening",法赫德点了下头。小周过去办入住,法赫德站在旁边等,一个穿西装的男的走过来,看着像个经理,冲法赫德微微鞠躬:"欢迎您,法赫德先生,我是酒店值班经理,您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法赫德又点下头。他心想,这酒店服务还行,知道他是谁。

房间在四十七楼,套房,客厅落地窗正对着长江。法赫德站在窗前往下看,江面上横着几座桥,灯带把桥的轮廓勾出来,车流在桥上慢慢挪。江对岸的山坡上全是楼,密密麻麻的灯亮着,像洒了一把碎金子。

小周把房卡和一张行程单放在茶几上:"法赫德先生,明天早上八点半我来接您,餐厅在二楼,自助早餐。您早点休息。"

"好。"法赫德坐到沙发上,"小周,我问你个事。"

"您说。"

"重庆这个城市,外国人多么?"

小周想了想:"不算特别多,这几年多起来了,以前少。您这样的中东面孔,走在街上会有人多看两眼,但没什么恶意,重庆人热情。"

法赫德摆摆手:"行,你去吧。"

小周走了,门关上。法赫德一个人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浴室有浴缸,淋浴间,双台盆,洗漱用品都是宝格丽的。他从箱子里拿出自己的洗漱包,把东西摆到台面上,牙刷、牙膏、须后水、眼霜,全是迪拜那个酒店用的牌子,他习惯用自己的。

洗完澡出来,他给沙特那边分公司打了个电话,问了问这两天公司情况,没什么大事。挂了电话他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说重庆是全世界夜景最漂亮的几个城市之一。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又看了会儿,心里想,还行,确实挺亮。

但他没跟任何人说,他有点饿。飞机上那顿饭没吃好,商务舱的餐食他吃不惯,牛肉太老,米饭夹生。他想叫客房服务,翻了翻菜单,中英文对照的,菜名他看不懂,什么回锅肉、水煮鱼、辣子鸡,光看名字就感觉全是辣椒。他最后点了个炒饭,送上来一看,确实没辣椒,但油大,咸,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好,床太软,空调声音有点大,外面不知道什么地方在施工,嗡嗡的。他凌晨三点醒了一次,看了眼窗外,江对岸的灯还亮着,雾比晚上更重了。

第二章 第一顿饭

早上八点,小周准时到酒店大堂。法赫德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拎个公文包,看着挺正式。小周穿得跟昨天差不多,换了件灰色T恤,还是牛仔裤。

"法赫德先生,昨晚休息怎么样?"

"还行。"法赫德没说睡得不好,"早餐吃了?"

"吃了,我吃了碗小面。"小周帮他拉开酒店大门,"客户公司九点上班,咱们现在过去,路上大概半小时。"

车还是刘师傅开,今天走的是另一条路,穿过一条隧道,出来是个大转盘,转盘中间立着个雕塑。法赫德问:"那是谁?"

小周回头看了一眼:"哦,那是解放碑,重庆的地标。以前是抗战胜利纪念碑,现在就是市中心标志。"

车经过的时候法赫德仔细看了看,碑不高,灰扑扑的,周围全是高楼,把它围在中间,看着有点不起眼。但他没说什么。

客户公司在渝北区一栋写字楼里,十八楼。电梯门一开,前台墙上几个大字:祥瑞管道设备有限公司。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周哥来了,陈总在办公室等你们。"她看眼法赫德,笑了一下,没说英文,用中文说"欢迎欢迎",小周在旁边翻译。

陈总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件深蓝色短袖衬衫,没打领带,头发剪得很短,两鬓有点白。他从办公室迎出来,老远伸手:"法赫德先生,欢迎欢迎,路上辛苦。"小周在旁边翻译。法赫德握手,这回陈总手劲大,握得结结实实的,还晃了两下。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坐了六七个人。陈总让人泡茶,玻璃杯装的绿茶,热水倒进去,茶叶慢慢沉下去。法赫德喝了一口,有点苦。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主要是陈总介绍公司情况,做管道防腐涂层的,给油田供了十几年货。技术参数、产量、质量认证,PPT一页一页翻。法赫德听着,偶尔问两个问题,问得挺细,价格、交货周期、售后。陈总都答了,答得干脆,数据张口就来。

中间有个小插曲,法赫德问了一个技术问题,关于涂层厚度标准差,陈总这边的技术经理愣了一下,翻资料翻了半天,最后说回头邮件发过去。法赫德没说什么,但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会议结束十一点多,陈总说中午一起吃个饭,就在楼下的馆子,地道重庆菜。法赫德说好。

馆子不大,装修一般,塑料桌布铺着,椅子是那种塑料凳。陈总点了八九个菜,小周在边上用法赫德能听懂的英文大概说了下菜名:辣子鸡、水煮鱼、毛血旺、回锅肉、夫妻肺片、酸辣粉,还有个青菜汤,没辣椒。

菜端上来,法赫德傻了。

辣子鸡就是一盘干辣椒里找鸡丁,红彤彤的。水煮鱼上面一层干辣椒和花椒,油还在冒泡。毛血旺更不用说了,鸭血、毛肚、午餐肉、豆芽,全泡在红油里。夫妻肺片是凉菜,但上面浇的辣椒油看着也吓人。

陈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法赫德先生,尝尝,这是我们重庆最地道的菜。"

法赫德犹豫了一下,夹了块最小的鸡丁,嚼了两下。五秒钟之后,他脸红了,额头开始冒汗,嘴里像着了火。他赶紧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绿茶不解辣,他又灌了一口,还是不行。

小周在旁边赶紧说:"陈总,法赫德先生不太能吃辣。"

陈总愣了下,哈哈大笑:"怪我怪我,忘了外国友人吃不了辣。服务员,来个开水白菜,再来个番茄炒蛋,不要辣椒。"

法赫德喝了半杯水才缓过来,嘴里还是麻的。他拿纸巾擦汗,衬衫领子都湿了。

"法赫德先生,我们重庆人无辣不欢,"陈总给他倒了杯凉茶,"不过您慢慢来,待几天就习惯了。"

法赫德摆摆手:"不行不行,这个太辣。"

后来端上来的开水白菜和番茄炒蛋他没怎么动,嘴里那股辣劲一直没下去。他看陈总他们吃辣子鸡吃得痛快,一块接一块,辣椒都嚼了咽下去,心里想,这些人是铁打的胃。

吃完饭回酒店路上,小周说:"法赫德先生,下午我安排去洪崖洞和解放碑转转,晚上坐游船看两江夜景,您看行吗?"

法赫德靠在座椅上,胃里不太舒服,还有点犯困:"可以,但别安排吃晚饭了。"

小周笑了:"行,晚饭就不安排了。"

那天下午法赫德见识了洪崖洞,十一层吊脚楼,依山而建,从上面走下去一层一层,每一层都是商铺,卖吃的卖纪念品的,人挤人。他走到一半就想回去,人太多,味道太杂,火锅味、酸辣粉味、油炸味混在一起,他脑袋嗡嗡的。

但游船那趟还不错。晚上八点上的船,三层甲板,法赫德站在最上层,江风吹着,两边的灯全亮了,桥上的灯、楼上的灯、江边的灯,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他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他老婆看。

他老婆回了个语音,说"漂亮",又问"吃得惯吗",法赫德回"不惯,全是辣椒"。

游船转了一圈大概四十分钟,下来的时候快九点了。小周送他回酒店,法赫德进房间之前突然想起来什么,问小周:"今天那个陈总,他以前跟外国人做过生意吗?"

小周想了下:"做过一些,东南亚那边的,中东的您是第一个。"

法赫德点点头:"他不错,实在。"

小周走了之后,法赫德洗了个澡,躺床上刷手机。他刷到一条重庆本地的短视频,一个男的对着镜头吃火锅,红锅里捞出来毛肚,蘸着干辣椒面往嘴里送,边吃边说"不辣不辣"。法赫德看了三秒就划走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沙漠里走,太阳晒,口干,走半天找到个绿洲,跑过去一看,绿洲里全是辣椒油。

第三章 面子这东西

来重庆第三天,法赫德去见另一个客户。

这人姓黄,做阀门生意的,工厂在江津,规模比陈总那边小一些。法赫德是在迪拜一个展会上认识的黄总,当时互换过名片,这次来重庆之前法赫德让秘书联系了一下,对方说欢迎欢迎,一定来工厂看看。

小周开车送法赫德去江津,路上一个半小时。黄总亲自在工厂门口等着,跟陈总一样,老远就伸手,握得紧,晃得狠。黄总五十出头,比陈总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参观完生产线,黄总说中午安排吃饭。法赫德想说别吃辣的,但没来得及开口,黄总已经拉着他往外走:"中午吃点好的,我知道一家馆子,羊肉做得特别好。"

馆子在江津老街上,门脸不大,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后面有个院子,种着几棵树,摆着七八张桌子。黄总订了个包间,圆桌能坐十二个人,今天就来六个,法赫德、小周、黄总,加他三个手下。

菜上来法赫德松了口气,确实不辣,羊肉汤锅,清汤,里面放萝卜、枸杞、红枣,羊肉切得薄薄的,往锅里一涮就能吃。还有几个凉菜,拌黄瓜、皮蛋豆腐、酱牛肉,都没辣椒。

黄总亲自给法赫德盛了碗汤:"法赫德先生,这是我们江津本地山羊,不膻,您尝尝。"

法赫德喝了一口,确实不错,鲜,肉也嫩,比昨天那些强多了。他连着喝了两碗,黄总看着高兴:"怎么样?合胃口吧?"

"很好,这个很好。"法赫德擦了擦嘴,"黄总,你们这个羊肉,沙特也可以卖,沙特人爱吃羊肉。"

黄总眼睛一亮:"是吗?那有机会可以合作。"

聊着聊着,黄总突然问:"法赫德先生,昨天陈总那边招待得怎么样?"

法赫德说:"挺好,陈总人不错,就是菜太辣。"

黄总哈哈笑:"陈胖子就知道辣,重庆人也不是个个都吃那么辣。法赫德先生,我跟你说,你这次来重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重庆人最好客,一定要让你有面子。"

法赫德听到"面子"这两个字,小周翻的是"face",他懂。在沙特,面子也重要,部落里面子比钱还值钱。他点点头:"谢谢黄总,你太客气。"

吃完饭黄总非要送法赫德回酒店,法赫德说不用,有车。黄总说那送你们到高速口。送到高速口,黄总下车跟法赫德握手,又从后备箱拎出两个纸袋子:"一点土特产,江津米花糖,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法赫德推辞了一下,黄总硬塞到他手里:"拿着拿着,不值钱,就是心意。"

回酒店路上法赫德跟小周说:"这个黄总人很热情。"

小周说:"重庆人都这样,实在,好客。您在这待几天就知道了,他们觉得让客人高兴是给自己长脸。"

"面子,"法赫德靠在座椅上,"你们中国人都讲究这个。"

小周笑了:"对,讲究。"

那天下午法赫德没出门,在酒店处理了些邮件。他老婆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说大概两周,这边事情还没办完。老婆说注意身体,别吃太辣。

晚上法赫德想去酒店楼下逛逛,听说解放碑这边晚上热闹。他换了件休闲衬衫,没带小周,自己下楼。酒店门口出去就是步行街,人山人海,卖烤串的、卖饮料的、卖小玩意的,还有个老头在地上写毛笔字,水写的那种,干了就没了。

法赫德走了一段,看见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什么东西,他顺着方向一看,对面大楼外墙整个是个大屏幕,上面正在放广告,一艘船在海上开。他站那儿看了会儿,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冲他说了句什么,法赫德没听懂。姑娘又用英文说:"Where are you from?"

法赫德说:"Saudi Arabia."

姑娘"哇"了一声,跟旁边同伴叽叽喳喳说了几句,然后举着手机冲法赫德晃了晃:"Photo?"

法赫德明白了,想跟他合影。他点点头,姑娘凑过来,手机举高,咔嚓一张。拍完姑娘说了句"Thank you",拉着同伴跑了。

法赫德继续往前走,又碰见两个男的,看着像大学生,也跟他合了影。第三个是个大妈,拿着个袋子,里面装着菜,估计是买菜路过,也凑上来合了一张。

法赫德心里有点得意。他在沙特不算什么名人,就是个做生意的,但在重庆街头居然有人认出他是外国人要合影,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有排面。

他走了一圈回到酒店,大堂经理又迎上来:"法赫德先生,今天过得怎么样?"

"很好,"法赫德说,"重庆人很热情。"

经理笑着说:"那就好,您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们。"

法赫德上楼的时候还在想,这个城市的人确实给面子,走路上都有人主动来合影。他不知道的是,那几个年轻人跟他合影纯粹是因为没见过中东人,跟面子没半毛钱关系。

第四章 洪崖洞遇见阿伊莎

第四天上午,法赫德跟陈总那边签了个意向协议,初步确定合作框架,具体合同条款后续再谈。陈总中午又要请他吃饭,法赫德说中午约了人,推掉了。实际上没人约他,他就是不想再吃辣椒。

下午小周说带他去个有意思的地方,叫山城步道,就是从山脚走台阶爬到山顶,沿路看老重庆的房子。法赫德说行,活动活动。

步道确实有意思,全是石台阶,窄的地方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两边是老房子,有些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砖。台阶拐弯的地方偶尔有个平台,摆着几张竹椅子,老头坐在那儿扇扇子。法赫德走得有点喘,他平时不运动,在利雅得出门都是车,路都不怎么走。爬到一半他停下来歇气,小周递给他一瓶水。

"还有多远?"法赫德问。

"快了,再走二十分钟到顶,上面有个观景台。"

法赫德喝了口水,正要继续走,听见旁边有人说话,阿拉伯语。

他转头一看,三个女的坐在路边一个茶馆门口,头巾包着,其中两个戴面纱,只露眼睛。说话那个没戴面纱,看着三十岁上下,皮肤偏白,五官轮廓很深,正端着茶杯跟同伴聊天。

法赫德愣了一下,重庆这地方怎么会有阿拉伯人?他走近两步,用阿拉伯语打了个招呼:"你们好。"

三个女的都抬头看他,没戴面纱那个笑了:"你好,你是沙特人?"

"对,利雅得的,来重庆出差。"法赫德说,"你们呢?"

"我们巴林的,"那女的站起来,伸出手,"我叫阿伊莎,她俩是我朋友,来重庆旅游。"

法赫德握了下手,阿伊莎的手很软,指甲涂着浅粉色的甲油,手上戴个细金镯子。她面纱后面两只眼睛眨了眨,说了句:"你一个人?"

"有翻译,"法赫德指了指小周,"不过他说阿拉伯语。"

阿伊莎看了眼小周,笑了一下:"你从利雅得过来,够远的。在重庆待几天了?"

"第四天。"法赫德在旁边竹椅上坐下,小周给他搬了把,"你们呢?"

"我们昨天刚到,准备待一周。"阿伊莎重新坐下,端起茶杯,"重庆这个城市太疯狂了,全是山,走哪都是坡。我们的腿都快断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带着点巴林那边的口音,尾音拖得长。法赫德听出来她应该在巴林家境不错,那种从小不用干活的语气他熟悉。

"吃辣椒了么?"法赫德问。

"吃了,"阿伊莎皱了皱鼻子,这个动作让她看着年轻了好几岁,"昨天吃火锅,我朋友差点哭了,我还能忍。你呢?"

"第一天就吃了,差点没过去。"

两人都笑了。阿伊莎那两个同伴安安静静坐着,偶尔用巴林方言说两句,法赫德听不太懂。他感觉阿伊莎应该是这群人里领头的,说话做事都是她在来。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阿赫德要走了,阿伊莎说留个联系方式,都是海湾地区来的,在异乡遇见不容易。他们交换了WhatsApp号码,阿伊莎说回头可以一起吃个饭,她知道有家黎巴嫩餐厅,不辣。

上山路上法赫德心情不错。小周问他:"您认识刚才那几个?"

"不认识,刚碰上。巴林的。"

"挺巧的,"小周说,"重庆阿拉伯人不多。"

法赫德嗯了一声。他心里想着阿伊莎那双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成月牙。他晃晃脑袋,把念头赶走,跟自己说别瞎想,人家说不定有老公。

山顶观景台确实不错,整个渝中半岛看得清清楚楚,长江和嘉陵江在脚下汇合,颜色不一样,一条黄的,一条绿的,界线分明。法赫德拿手机拍了几张,又给阿伊莎发了条消息:"这边景色很好,你们可以来看看。"

阿伊莎回得很快:"我们明天去,今天先休息。"

法赫德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把手机揣兜里。

第五章 火锅局

第五天,法赫德收到陈总那边发过来的合同草稿,他看了一上午,改了几个地方,发给沙特那边的法务。下午没事,他想起阿伊莎说的黎巴嫩餐厅,给她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去吃你说的那家。"

阿伊莎回:"好,七点,我发地址给你。"

餐厅在江北一个商场里,装修偏西式,暖黄灯光,木头桌椅,墙上挂几幅贝鲁特的老照片。法赫德到的时候阿伊莎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换了身黑色长裙,头巾换了条浅灰色的,两个朋友没跟来。

"她们呢?"法赫德坐下。

"她俩去坐游船了,我不想去,坐过好多回了。"阿伊莎把菜单推给他,"你看看,这家的烤羊肉不错,还有鹰嘴豆泥,跟咱们那边味道差不多。"

法赫德翻了翻菜单,中英文的,他点了烤羊肉、鹰嘴豆泥、烤茄子,外加一份阿拉伯面包。阿伊莎加了个法图什沙拉。

菜上来果然不辣,烤羊肉外焦里嫩,孜然味重,法赫德吃得很顺口。阿伊莎吃东西慢,一小块一小块撕面包,蘸着鹰嘴豆泥往嘴里送,姿态好看。

"你一个人来重庆,太太没跟着?"阿伊莎随口问。

"没,她在家带孩子。三个孩子。"

阿伊莎挑了下眉毛:"三个?你挺忙的。"

"老大上大学了,老二上高中,老小初中。"法赫德喝了口柠檬水,"你呢?"

"我单身。"阿伊莎撕面包的手没停,语气平平的,"离了,两年了。"

法赫德没接话,低头吃肉。阿伊莎又说:"他太闷了,跟块木头一样,我在家待不住。"

"你做什么工作?"

"做珠宝的,巴林有个店,也做点线上。"阿伊莎抬眼看他,"你呢?做石油?"

"管道设备,给油田供。"

"那还挺搭,"阿伊莎笑,"一个挖油,一个卖管子。"

法赫德也笑了。这女的有意思,说话直来直去,不装。

吃到一半的时候,阿伊莎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皱眉按掉了。过了没两分钟又响,她又按掉。第三次响她接了,语气不耐烦:"说了我在吃饭,你打什么打?"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阿伊莎把电话挂了,手机扣在桌上。

"你老公?"法赫德问。

"前夫,"阿伊莎撇撇嘴,"离婚两年了还天天打电话,烦死了。"

法赫德没再问。他不想掺和别人的家务事。

吃完饭八点多,阿伊莎说想去江边走走。两人从商场出来,沿着马路走了十几分钟,到江边一片空地,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音大,几个大妈在队伍前面带节奏。

阿伊莎站在江边栏杆前,看对岸的灯:"重庆晚上真亮,比麦纳麦亮多了。"

法赫德站她旁边:"你喜欢这?"

"还行,新鲜。"阿伊莎转头看他,"你呢?打算待多久?"

"本来两周,看情况。"

阿伊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站着看江,风吹过来有点凉,阿伊莎把头巾拢了拢。法赫德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也闭嘴。

过了十来分钟,阿伊莎说:"回去吧,明天还去大足石刻,得早起。"

法赫德送她到酒店楼下,阿伊莎冲他摆摆手:"晚安。"然后转身进去,裙摆晃了一下。

法赫德站那儿看了两秒,然后打车回自己酒店。

第六章 面子变味了

第六天,事情开始不对劲。

上午法赫德去解放碑附近一个古玩市场,他想给老婆带点中国特色礼物。小周陪着他,市场里全是小铺子,卖玉的、卖瓷器的、卖字画的,还有卖那种老式铜锁铜盆的。

法赫德在一家铺子前停下,看中一对玉镯,颜色青白,店主说是和田玉。法赫德问价钱,店主伸出三根手指。小周翻译:"三千。"

法赫德觉得还行,正要掏钱,小周在旁边扯了下他袖子,用阿拉伯语低声说:"法赫德先生,这玉看着不对,太透了,可能不是真的。"

法赫德愣了愣,放下镯子。店主马上说:"两千,两千行不行?"小周摇头:"老板,这哪是和田玉,这是青海料,一百块都不值。"

店主脸沉下来:"你懂不懂?不懂别乱说。"

小周也不客气:"我大学学地质的,玉我还能认不出来?"

法赫德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看这架势也明白怎么回事。他把镯子放了回去,跟小周说走吧。店主在后面喊:"五百!五百要不要?"法赫德没回头。

出了市场法赫德说:"他想骗我。"

"这种人就是看您是外国人,想多宰一刀。"小周说,"以后买东西您先问我,别自己掏钱。"

法赫德心里不太痛快。他以为在重庆处处被给面子,结果一个卖镯子的就敢坑他。他想到前几天的合影、酒店的问候、客户的热情,忽然觉得那些面子可能也不是冲他这个人,是冲他口袋里的钱。

下午更不痛快。

陈总打电话给小周,说晚上有个商会聚会,几个做工业设备的老板都在,想请法赫德过去坐坐,交流交流。法赫德本来不想去,小周说可以去,多认识几个人没坏处。法赫德答应了。

聚会地点在南滨路一个会所,包间挺大,沙发茶几,旁边一张圆桌能坐二十个人。法赫德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陈总在,黄总也在,还有七八个不认识的,清一色中年男的,西装或者衬衫,桌上摆着茅台和中华烟。

陈总站起来招呼法赫德坐主位旁边,然后跟一圈人介绍:"这位是沙特来的法赫德先生,做管道设备的,身家几个亿美金。"

法赫德站起来跟大家点头,一圈人笑着鼓掌,有人喊"欢迎欢迎"。他坐下来,旁边一个胖老板马上递过来一支烟,法赫德摆手说不会,胖老板自己点上,吐了口烟:"法赫德先生,沙特那边生意好不好做?"

小周翻译完,法赫德说:"还行,主要看项目。"

又有人问:"你们那边油便宜吧?"

法赫德说:"国内便宜,出口按国际价格。"

聊了没一会儿开始吃饭,菜一上来法赫德就知道完了,又是满桌红彤彤。陈总这回记得给他点了几个不辣的,但那些老板轮番来敬酒,茅台杯杯满,法赫德喝了两杯就有点上头。

敬酒最猛的是个姓孙的老板,做泵的,脸喝得通红,端着杯子站法赫德旁边:"法赫德先生,我敬您,您随意我干了。"说完一口闷,然后把杯子倒过来示意喝完了。法赫德没办法,也干了。

孙老板又倒一杯:"这一杯敬我们友谊。"又干了。

法赫德又跟着干了。

孙老板又倒第三杯:"这一杯祝法赫德先生生意兴隆。"又干了。

法赫德胃里火烧火燎的,他摆了摆手:"不行了不行了,不能再喝。"

孙老板还要劝,陈总挡了一下:"老孙你悠着点,人沙特来的,不跟你拼酒。"孙老板这才坐下,但嘴里还在嘟囔:"给面子嘛,多喝两杯怎么了。"

法赫德听见小周翻译过来的"给面子"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这顿饭吃到十点多,法赫德至少喝了七八杯茅台,整个人晕乎乎的。陈总安排车送他回酒店,上车之前黄总拉着他手说:"法赫德先生,今天招待不周,下次单独请您吃好的。"法赫德嘴上说着"很好很好",脑袋已经发懵。

回酒店路上他靠在后座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起刚到那天酒店经理的鞠躬,想起街上跟他合影的年轻人,想起阿伊莎的眼睛,想起古玩市场老板伸出的三根手指,想起孙老板通红的脸和"给面子"三个字。

他忽然觉得,这个"面子"跟他想的不一样。

在沙特,给你面子是真正尊重你,把你当贵客。但在重庆这几天,他感觉有些人的"给面子"是把你架到火上烤。敬酒是给面子,但敬到你喝不下还得喝。让你吃辣是给面子,但吃完你胃疼。合影是给面子,但拍完人家转头就走。连那个卖镯子的,也是先给你面子开个高价,宰的就是你这个"面子"。

法赫德睁开眼,窗外灯还在闪,江面上的船还在走。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阿伊莎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去了大足,累死了。"他看完没回,把手机揣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吐了。

第七章 真正的面子

第七天早上,法赫德是被胃疼疼醒的。

他蜷在床上躺了半小时,冷汗把睡衣浸湿了。小周打电话来问今天怎么安排,法赫德说先别安排了,他不舒服。小周说那我给您带点药过来。

小周带了盒铝碳酸镁片,法赫德吃了两片,喝了半杯温水,躺了半小时才缓过来。他靠在床头,脸色发白:"小周,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们重庆人说的'给面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周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怎么说呢,面子就是脸面,给面子就是尊重你、抬举你。但有时候也分情况,有些人是真心实意对你好,有些人就是场面上的客套。"

"哪种多?"

小周笑了:"说实话,一半一半吧。真心对您好的也有,比如陈总黄总,他们是真的想跟您做生意,把您当贵客。但有些人就是凑热闹,敬酒合影这些,说实话也就是图个新鲜。"

法赫德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这个面子,值钱不值钱?"

"值钱,也不值钱。"小周说,"在生意桌上值钱,您是大客户,谁都高看一眼。但在马路上不值钱,人家又不认识您,合个影转头就忘了。"

法赫德听完这话,忽然觉得胃没那么疼了。他想了好几天没想明白的事,让小周几句话点透了。面子这东西,看给谁看,也看谁给的。

他坐起来:"小周,帮我改机票,我想提前回去。"

"提前?不是说要待两周?"

"不待了,够了。"法赫德站起来去洗漱,"这边该看的看了,合同的事后面让分公司的人来谈,我在这也就是吃辣椒喝茅台。"

小周没再多问,出去打电话改签机票。

那天下午法赫德跟阿伊莎发了条消息,说他要提前回国了。阿伊莎回得挺快:"这么快?不是说两周?"

"有点事,先回去。"

"好吧,下次来巴林找我。"

法赫德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好"。

他收拾好行李,跟酒店退了房。大堂经理又迎上来:"法赫德先生要走了?下次再来玩。"

法赫德点了下头,没多说。刘师傅开车送他去机场,路上经过一个隧道,小周指着外面:"法赫德先生,那是李子坝轻轨站,轻轨从楼里穿过去,网红打卡地。"

法赫德看了一眼,一列轻轨正好穿过一栋楼的中间,露出来半截车厢。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到了机场,办完值机,法赫德在候机厅坐着。他给小周发了条消息:"这几天谢谢你,辛苦了。"小周回:"应该的,法赫德先生一路平安。"

法赫德又给陈总发了条:"陈总,提前回国,合同细节后续法务对接。"陈总秒回:"法赫德先生怎么不多玩几天?招待不周啊。"法赫德回了句"很好,谢谢",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登机之前他站起来去接水,路过一个广告屏,上面正放重庆旅游宣传片,洪崖洞、解放碑、长江索道,最后一行字:"重庆,非去不可。"

法赫德看了眼,端着水杯走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眼,重庆在雾里模模糊糊的,桥看不见,江看不见,就一大片灰白的雾,跟来的时候一样。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最后想的是阿伊莎说的那句"咱们那边味道差不多"。

他在重庆七天,花了大概五万块钱人民币,签了个意向协议,认识了一堆老板,差点被假玉镯骗,喝了这辈子最多的白酒,吐了一回,遇见一个巴林离了婚的女人。最后他发现,重庆人确实给了他很多面子,只是这个面子的意思,跟他一开始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飞机冲上云层,重庆看不见了。

法赫德睁开眼,跟空姐要了杯水。他喝完水翻杂志,翻到一页介绍重庆火锅,配图是红油翻滚的锅底,辣椒浮在上面厚厚一层。他赶紧翻过去了。

他心里想,下次再来,得带两样东西:一瓶胃药,和一双能爬山的好鞋。至于面子,他算了算,七天被给了大概四十七次面子,有真有假,有热有凉。他一个沙特老头在重庆街头走了七天,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胃也疼了,人也吐了,该见识的见识了,不该见识的也见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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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往西飞,窗外云层厚得跟棉花山一样。法赫德把座椅调平,毯子拉到胸口,闭了眼。

他最后想的是:这地方的人真能折腾,但我服了。就凭他们能把那么多辣椒当饭吃,这面子我认。

然后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