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七十八岁那年要离婚。
那天傍晚,院里槐树刚抽了新芽,一个穿碎花旗袍的女人站在我家客厅里,手指搭在我爸胳膊上,吊着嗓子喊了一声“博文”。
我叫方博文,四十二岁,国企混了个中层,平时自认还算沉得住气,那一刻眼皮却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蹦。
我妈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盘炒青菜,油烟气往上飘。
她低头看了看盘子边缘沾着的一粒花椒,说:“要离就离吧,字我签。”语气平得像在说“酱油没了,明天记得买”,说完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着铁锅发出一声脆响。
签字那天,我爸摔门走了。
我妈收拾了一个旧皮箱,把那只铁皮饼干盒压在衣服底下,锁好,拎着就出了门。
满院子的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邻居王婶扒着窗户目送她走远,嘴里啧啧有声。
三个月后,我去城南老屋给她送降压药。
她正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那只铁皮饼干盒,里面露出几张泛黄的纸角。
见我来了,她不慌不忙地把盖子合上,拍了拍手,抬起头来。
窗外斜阳照在她脸上,皱纹像水纹一样漾开。
“儿子,别慌。”她说,“好戏还在后头呢。”
01
我爹叫方建国,八四年就当上了机械厂厂长。
那会儿厂里一千多号人,他站在大门口一挥手,比戏台上的大元帅还威风。
家里的事也是一样,他说一不二,盐放多放少都要按他口味来,我妈从来不吭声,顶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撇撇嘴。
我妈叫杨惠英,退休前在子弟小学教语文,教了三十多年。
她个头不高,话不多,走路总是带着小碎步,像怕踩着蚂蚁似的。
两口子过了一辈子,我记忆里他们从没大吵过,当然也从没多热络过。
一个院子里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说,这俩人像温吞水配烈酒,也搭着过了。
方晓曼来的那个傍晚,我爹正在阳台上给他那盆老桩石榴浇水。
她进门喊的那声“建国哥”,尾音往上挑,像唱戏的吊嗓,我爹手里的水壶一歪,水流到了拖鞋上,他愣是没察觉。
方晓曼穿一件暗紫色碎花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薄粉,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许多。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旧手表,表盘磨得发花,表带褪了色,一看就是老物件。
说是当年我爹托人带给她的定情信物,她保管了五十多年,怕时日无多,特意送来物归原主。
“留着也是个念想。”她说着,把表轻轻放在茶几上,指尖在玻璃面上滑了一下,像在拂掉灰尘。
我妈端菜上桌,一盘糖醋排骨冒着热气,搁在方晓曼面前。
她没看那表,也没看方晓曼,只招呼了一句:“吃饭吧,菜凉了不好。”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课堂上喊学生坐好。
那顿饭吃得沉闷。
方晓曼话不多,每说一句都带着戏文里才有的腔调。
我爹倒是话多,从下乡插队聊到厂里改制,聊得满脸红光,像年轻了二十岁,声音都亮堂了。
我妈一直低头吃饭,夹菜,喝汤。
偶尔给我添一勺米饭,给方晓曼递一张纸巾,礼数周全,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饭后方晓曼走了。
我爹送到楼下,在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才上来。
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说是人家硬塞的。
我妈正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背对着门说:“苹果放那儿吧,明天给你削。”
我蹲在厨房门口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
我妈接过刀,三下两下把一只苹果削得光溜水滑,递给我:“你爸这辈子,最吃不得亏,也最耐不住冷清。你去跟他说,那表我看着挺好的,戴着吧。”我愣了一下:“妈,你就不生气?”她没答话,低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又洗了一只碗。
那天晚上,我爸真的把那块表戴上了。
他坐在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用绒布擦了又擦,嘴里哼着一段老曲子,调子我都耳熟,是《天仙配》里的。
我妈在他身后铺床,抻了抻被角,说了句:“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爸没应声,还在擦表。
我妈也没再说话,关了灯,背对着他躺下。我站在门外,隔着一道门缝看见她瘦削的肩背,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截枯了很久的木头。
第二天早上,我带女儿方甜甜过去吃饭。
进门就觉着气氛不对。
阳台上的兰花少了一排,只剩下光秃秃的花盆架子。
那是我妈养了七八年的,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开得最好。
我问我妈花去哪了,她正往桌上端粥,头也不抬地说:“送人了。楼下王婶喜欢,让她搬去养。”
我爸坐在桌边喝粥,好像没听见。
方甜甜跟她爸一样,也是个直性子,张嘴就问:“奶奶,那是你最喜欢的花,你怎么送人了?你不是说那是爷爷当年从南方给你带回来的,是你的命根子吗?”
我妈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以前是命根子,现在不是了。”我爸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撂下筷子就出了门,门在身后重重带上。
方甜甜看着他背影,又看看我妈。
我妈低头喝粥,喝完一碗,自己又盛了一碗。
我坐在旁边,那顿早饭吃得没滋没味,像嚼了一嘴纸。
02
方晓曼第三次登门,是来送一件毛衣的。
旧的,军绿色,毛线起了球,袖口破了个洞,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织的,织的人手艺不怎么好。
她说当年连夜给我爹织的,洗了这么多年,还是舍不得扔,索性还回来。
说这话时,她眼眶泛红,声音听着像要碎了。
我爹接过那件毛衣,手指轻轻捻着袖口,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我妈正在客厅里择豆角,一根一根地掐,掐得干净利落。
她没抬头,就当沙发上那两人不存在。
方晓曼走后,我妈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洗了手,搬了张小凳子坐到我爹面前,开口说:“建国,那件毛衣放下吧。”我爹攥着毛衣没松手。
我妈又说:“我跟了你五十年,从没拦过你跟谁来往。今天当着儿子和孙女的面,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爹把毛衣往腿上一拍,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想干什么?我想自己活一回,这一辈子,没过过一天自己想过的日子。”他说这话时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嘴唇微微打颤,像憋了多少年的话终于吐出来了。
我妈看了他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说点什么重话。
最终她说:“行吧。那你想怎么活,你就怎么活。”她站起身,端着豆角盆去厨房了。
步子平稳,脊背挺直,像上台领奖那样,一步一步走得不慌不忙。
那天夜里,我爹正式提出离婚。
他说得斩钉截铁:“什么都不要,就要自由。房子归你,存款归你,我净身出户。”我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隔着纱门听着,一件一件把晾干的衬衫叠好,摞齐,才开口:“你说的?净身出户?”
“我说的。”我爸大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我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那你明天把协议写好好,我签字。”
我爸愣住了。
他大约以为我妈会哭,会闹,会跪下求他别走。
他没料到我妈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张了张嘴,像还有话要说,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第二天上午,离婚协议摊在茶几上。
条款写得简简单单,房子归女方,存款对半,其他互不追究。
我爹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但他还是签了。
我妈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翻到签名页,平静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方甜甜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冲着爷爷吼了一句:“爷爷,你会后悔的!”我爹头也没抬:“小孩子懂什么。”小女孩一跺脚跑了出去,门摔得哐当响。
我妈签完字,把笔帽合上,起身回屋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摞旧教案本,一个针线盒,还有那只铁皮饼干盒。
饼干盒看起来很旧了,盖子上绣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边角磨损得发白。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弯腰把饼干盒放进皮箱最底层,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妈,这盒子里到底是什么?”她直起腰,拍了拍手,说:“你爸的记性。”我听得一头雾水,她却不肯多说了,拎着皮箱走出门去。
下了楼,廊道里站着一个人。
陈博超,老邻居,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
“惠英,老屋那边水电气我都让人通了,被褥晒过了,米面油也备了些。”他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话里的关切却藏不住。
我妈接过蛇皮袋:“让你费心了。”陈博超摆摆手,没再多话,转身回去了。
我妈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提着东西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我妈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空空荡荡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去城南老屋,走的是陈博超给她收拾好的路。
而那份体贴,是我爹这辈子从没给过她的。
03
我妈搬进城南老屋的头一个星期,整个家属院都在议论。
王婶、赵嫂、李大姐,走马灯似的到老屋看她。
王婶倒了一杯茶递过去:“惠英啊,你糊涂啊,那房子你就这么让给他了?住了几十年,你一分钱都不要?”
我妈接过茶,喝了一口:“他说他想要自由。我给得了自由,也要得起自己的日子。”这话说得文绉绉的,但语气寻常,像在念一句课文。
王婶看着她的脸,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了。
老屋很小,两间半房子,还是八十年代初那个水泥地的老样子。
墙皮掉了些,露着黄色的底子。
我妈花了两天把屋子打扫干净,窗台上摆了一只搪瓷缸,插着从路边掐回来的野菊花。
她又去旧货市场淘了一只藤椅,往门口一放,就是她的小天地。
隔壁就是陈博超的家,两家就隔着一道矮墙。
头一个月,陈叔隔三差五给她送点菜,说是多买了,不吃就坏了。
我妈不推辞,接过来,隔天给他端一碗自己包的饺子过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慢悠悠的,像门口那棵老槐树,春风一吹,叶子就绿了。
有天下午我去看她,发现屋里多了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正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
我妈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拿着红笔在她的本子上勾勾画画。
那是隔壁单元老赵家的闺女小雅,爸妈在闹离婚,没人管她,放了学就在楼道口坐着。
我妈把她领回了家,教她写作文。
小姑娘走后,我问我妈:“你在这边也没闲着。”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慢悠悠地说:“教了一辈子书了,见了孩子就走不动道。这孩子跟甜甜一般大,我看着心疼。”那天晚上我没有走,在老屋吃了一顿晚饭。
我妈做的疙瘩汤,放了西红柿和青菜叶,一人一大碗,热乎乎的。
陈叔过来送了一碟子腌萝卜,坐下喝了一碗汤,跟我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的都是谁家添了孙子、门口那棵槐树该修枝了、菜市场豆腐涨了两毛钱之类的话。
我忽然发现,我妈在这边说话的次数,比在老屋那五十年的夜里加起来都多。她笑起来脸上有皱纹,但眼睛是亮的。
那铁皮饼干盒就搁在她床头柜上,盖子一直合得严严实实。我没再多问,总会知道的。
04
与此同时,城南的另一头,方建国正在“享受”他的自由生活。
方晓曼的女儿张莉,三十七八岁,做抵押贷款业务的,嘴甜手快,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
她张罗着把我爹从老屋接了出来,住进城北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说是方晓曼的房子,先住着,不用着急,安顿下来再说。
头半个月,方晓曼天天过来,给我爹做饭,收拾屋子,语气柔和得像换了一个人。
老姐妹约她打牌她也不去了,就陪着我爹在楼下散步。
我爸那阵子红光满面,逢人就说:“你看,我就说我这辈子不会白活。”他大概真的以为自己回到了二十岁。
可这种日子,没有撑过三周。
方晓曼的那些老姐妹先找上门来了,说是缺了她的手,牌搭子凑不齐。
方晓曼一开始还推辞,后来渐渐推不过,从下午去玩一两个钟头,到吃了午饭就走,再到一整天不见人影。
我爸那些天过得狼狈。
他这辈子,衣服有人洗,饭有人做,病了有人递药,家里的事情他一样不用操心。
他以为那是他能耐,其实那是我妈一个人扛的。
如今我妈走了,他的日子很快成了一团乱麻。
他炖排骨忘了关火,锅底烧穿了一个洞,满屋子都是糊味。
他洗衣服不知道深浅颜色分开,白衬衫染成了粉红色。
他胃疼,翻遍了抽屉找不到胃药,他从来不知道家里胃药放哪儿,那是我妈管的事。
有天夜里十一点多,他独自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着不知哪儿的深夜购物频道。
茶几上摊着一桶凉透了的泡面,筷子还插在里头。
他盯着那桶泡面发了好久的愣,最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接通了。
“喂。”我妈在那头说,声音有些沙哑,像已经睡了。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想不出该说什么。
“儿子让问问,你好不好。”他这样说。
我妈那头安静了几秒:“我挺好的。”她说,“你早点睡。”电话挂断了。
我爸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搁在茶几上。
那桶凉透的泡面,他终究没有吃完。
05
转折是从一张体检报告开始的。
张莉那阵子格外殷勤,主动提出带我爸去做一次全面体检。
我爸年纪大了,是该好好查查。
她这么说,我爸还挺感动,逢人就夸这个“干女儿”孝顺。
体检那天,张莉跑前跑后地挂号、拿单子、取报告,比我这个做亲儿子的都积极。
三天后,我去医院给我妈取降压药,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张莉。
她站在拐角处,手里攥着一份报告,正压低嗓子打电话。
我听不太真切,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
她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像怕被人听去。
“你听我说,妈,报告我看了,他那个肺上有一个阴影……待排的那种……万一真查出什么来,他那房子……他儿子肯定要争……”
她说着说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见了我,脸色骤然一变,飞快地挂了电话,把那报告单往身后一藏。我也没看她,就走了。
那天傍晚,我妈在院子里收衣裳,我坐在门槛上,把白天听到的跟她说了。
她晾完最后一件衬衫,把竹竿收了,拍拍手,在藤椅上坐下,慢条斯理地说:“那是他自己的身体,他乐意让人家拿捏,我不管。”可她的眉头还是轻轻蹙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也微微收紧了。
后来我爸复查,片子出来,肺上那个阴影是个陈旧性病灶,早年抽烟埋下的,不碍事。
他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那张片子,看了很久很久。
他翻出手机,想给方晓曼打电话报个平安,却看到方晓曼最近的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他没回。
他也没再打这个电话。
那天下午,我爸破天荒地没有回城北的公寓,而是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又走了两站路,到了城南老屋的巷子口。
他站在那棵大槐树底下,隔着老远望向老屋的窗户。
窗台上晒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是我妈做的。
他看了很久,终究没有走进去,转身走了。
他以为没人看见。
他不知道,我妈那天就坐在窗户后面,手里剥着一碗豆子,透过窗玻璃把他的背影看得清清楚楚。
她手里的豆子始终没有剥完。
我爹转身的那一刻,她的手停了一下,又慢慢继续剥。
06
法院的传票是四月中旬送到的。
那天下着小雨,我只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的红字。
旁边还贴着一条打印纸,上面写着“杨惠英”。
张莉看见“杨惠英”三个字,顿时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信封:“这什么东西?她还敢起诉?房子都给她了还想怎么样?”
信封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大半截纸页。
法院的红色印章清清楚楚,案由是“离婚后财产纠纷”。
张莉的声音尖得像刀子:“不对啊,她不是净身出户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财产纠纷?她凭什么争?”
我懒得跟她解释。
我去了城南老屋。
雨下得密密的,我进门时裤腿湿了半截。
我妈正在屋里用旧报纸擦玻璃,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雨鞋,腰上系着围裙。
见到我来,她放下抹布,坐在那把藤椅上,问了一句:“传票送到了?”
我点点头,在床边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妈,你到底要干什么?”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铁皮饼干盒,放在膝盖上,慢慢打开盖子。
我凑过去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沓纸张:存折复印件、汇款单、借条的复印件,还有一张泛黄的人寿保险单。
我愣了几秒,伸手想翻,她拦住了我的手,看着我。
“你爸他记性不好,以为这些事没人知道。”她说,“他不知道,我不说,不等于我不知道。”她顿了一顿,“当年他转给他弟那二十万,是取了咱们家全部积蓄,又跟邻居借了三万才凑上的。那张借条,我去还钱的时候,自己要了一张复印件。”她拍拍那个盒子,“这盒子里的东西,够跟他算清楚这半辈子的账了。”
外面雨声密起来,窗玻璃上水珠连成线往下淌。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一晃一晃,忽然觉得她像个陌生人。
当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张莉打来的,语气带着笑,却藏不住那股逼人的意思:“博文哥,你妈这是想干什么?你跟老人说说,别闹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我回了一句:“我劝不动,你也别劝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挂断了。
我爹始终没有打来电话,大约他还在等法院的通知,又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07
调解那天,我陪我妈去的。
法院的调解室,一张长条桌,我妈坐一边,我爸坐另一边。
方晓曼没有来,方建国身后坐着张莉。
她穿着职业装,一只手拿笔,另一只手不停地在手机上划来划去,像在给谁发消息。
调解员姓梁,人很和气。
他翻开卷宗,看了一眼,说:“方先生,你前妻提交的这些材料,你看一下。1985年,你名下转账20万元,这笔钱你说说是怎么回事?”我爸的脸微微发白:“那是我借给我弟的,后来他还了。”梁调解员又翻了一页:“1998年,你在太平洋人寿投保了一份储蓄型保单,年缴两万,连续缴了十年,受益人写的是你弟弟。这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投入,你前妻有权追偿。”我爸的手开始抖,他嘴唇翕动,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张莉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动。
她大概没想到,一个看上去什么都不懂的老太太,手里的东西会这么要命。
我妈坐在那里,始终没有开口。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望着窗台上那盆不知谁放的绿萝。
梁调解员最后说:“方先生,你看这些材料如果属实,你前妻的诉请是合法的。毕竟夫妻一场,能协商解决最好。”我爸低着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手搁在膝盖上,微微颤动。
好半天,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惠英,你这些……都是哪来的?”我妈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你每次把那些收据、存单放回皮包底层的时候,我都看见了。”她说,“我只是没说。”方建国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然后转身走出了调解室。
那天下午,张莉也走了。
她走的时候连招呼也没打,拎着包就出了门。
我陪我妈坐在调解室里,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望着那盆绿萝,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说:“走吧,回去给我那盆剑兰换土。”
08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和我妈都没有去法院。
律师打来电话说,法院支持了原告全部诉请:房屋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那笔20万,那笔保单,全部向她支付相应份额。
加上房子折价,总共八十余万元。
张莉在电话里骂了一声“老东西”,那话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听了愣了一下,随即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我打电话告诉我妈判决结果。她正在院子里给黄瓜搭架子,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声音里没有高兴,也没有得意,平平淡淡的。
“妈,这些钱……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在电话这头问。
她说:“给你留着,给甜甜念书用。”顿了顿,她又说,“你爸那边,你别跟他说太多。让他过他自己的日子去吧。”
后来我听说,我爸没有上诉。
张莉带着那份判决书去了城北公寓,在我爸面前念叨了好几天:“都怪你,你当年要是把手续办干净了,她能抓着什么把柄?”听完这话,我爸没有出声,忽然把茶几上那只旧手表抓起来,往墙上一摔。
表盘碎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玻璃,过了很久,才弯腰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坐到天黑。
方晓曼的戏,落幕了。
她后来托张莉来取回自己留在我爹那里的几件衣服,我爸把那个包递过去,一句话都没说。
我爹也不再提“自由”那两个字。
他去城北养老公寓看了一圈,定了一个单间。
他搬过去那天,我去送他,他提着一个老式行李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几盒降压药,还有一个小布袋,装着那块摔碎的手表。
他弯腰把我妈以前给他织的那件旧毛衣也塞了进去。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他在铁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来的方向,然后走了进去。
09
判决之后,我妈在城南老屋住了下来。
她领了法院判下来的那笔钱,没动全款,在城南买了套带小院子的二手房。
院子不大,有一棵老石榴树,夏天能洒一地阴凉。
她买下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棵老树修了修枝,浇透了水,在树荫底下支了一张小方桌,放上茶壶和两只杯子,说等天凉了好喝茶。
陈博超经常过来,带着棋盘,两个人坐在树底下下棋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有时候邻居路过,会多看一眼,然后笑着走开。
周围的人开始传闲话,说杨老师搬过来,怕是跟陈老头有点意思。
我妈听见了,也不辩解,只是笑笑,说:“老邻居了,搭个伴儿而已,你们想哪去了。”
有天傍晚我去看她,她在灯下缝一只布包。
我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攒了很多话,又不知从哪句说起。
我说:“妈,我爸那天去了养老公寓了。他那个……走的时候有点慢。”我妈没抬头,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停了一下,说:“我知道。”
她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把布包翻过来,拍了拍,递给我:“这个给你,里头装着你爷爷留下的那些旧照片。”我接过来,掂了掂,拍了拍,把布包放到一边,才开口:“妈,你有没有觉得……亏过?”我妈看着我,笑了一下:“亏什么。我有你,有甜甜,有这个小院子,还有老陈时不时来下盘棋。我亏什么?”
她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铁皮饼干盒,盒子已经空了,那些存单、借条、凭证,都在法院的卷宗里安了家。
她把空盒子拿起来,擦了擦灰,重新放回柜子顶上,拍了拍手。
尘埃在灯光里打了几个转,慢慢落定。
10
半年后,我带着方甜甜去城南小院过周末。
我妈正在院子里择韭菜,陈叔蹲在水池边洗鱼。
石榴树上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压低了枝头。
方甜甜跑过去搂着我妈的脖子,说:“奶奶,你这儿比老屋好多了。”
我妈笑着拍她的背:“好好好,那你就多来。”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在树荫底下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上长出一层青苔来。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骑车从城南小院门口拐上了城北那条路。
车子骑到养老公寓楼下,我没有熄火,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远远看见我爸坐在长椅上,背影比以前小了许多,有些弓。
他手里捏着一台智能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停在通讯录的页面。
他没有拨打任何一个号码,就那么坐着。
我也没有叫他。
我拧了一下油门,从那条路上过去了,身后的影子被路灯越拉越长。
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吹起地上的落叶,打了几个旋,又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