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的麻将馆开在老街第五个门脸,墙皮熏黄,冰柜嗡嗡响,一年到头散不尽的烟味和茶垢味混在一起。
程莉欠了四千二百块,拖了快半年,谁都当她翻不了身了。
今天傍晚她一头撞进来,当着满屋人的面攥住我表哥的袖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哥,我用一个秘密跟你换。”满桌麻将声停了,冰柜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表嫂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她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吃惊,是那种等一个迟到了五年的人终于敲了门的样子。
我表哥把烟掐灭,喉咙滚了一下,嗓音哑得像砂纸。
满屋子人坐了一整夜,没有一个人说话。
01
程莉头一回在麻将馆露面,是去年腊月十七。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刮着干冷干冷的风。
我正在冰柜前面清点啤酒,玻璃门被人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拢在脑后,脸被冻得有些红。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睛扫了一圈,朝表哥那桌走过去。
表哥正跟人搓牌,头也没抬:“打牌还是等人?”
“我等人。”她说着,就在墙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了。
那一下午她没跟任何人说话,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五婶于翠兰趴在柜台上嗑瓜子,眼睛盯着那女人的背影,嘴里啧啧两声:“这不就是城东货场老程家的媳妇吗?”
表哥洗牌的手停了半拍,没接话。
五婶又说:“老程走了得有五六年了吧,丢下她一个人拉扯个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她话锋一转,凑到我面前压低嗓门:“我听说,她最近到处找人借钱呢。”
我没当回事。麻将馆里天天有人来借钱,十个有九个不还的。
腊月二十那天,程莉又来了。
这回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有零有整,递到表哥面前:“哥,我闺女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四百,您先借我,过了年我保证还。”
表哥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从抽屉里点出四百块递过去:“行,不急。”
程莉接过钱,认认真真地折好放进衣服内兜里,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表嫂从柜台后面抬头瞟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抿了一下。我知道她那是什么意思:跑不了,等着吧。
正月初八,程莉没来。
正月十五,没来。
二月初三那天,表哥翻开账本,在“程莉”那一栏的末尾添了一笔:欠款四百二。
本来这事儿到这儿就该忘了。可又过了半个月,程莉第三回出现在麻将馆门口。
这回她没带钱,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进来,隔着牌桌对表哥说:“哥,再借我四千块钱。”
麻将桌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表嫂手里的抹布啪地拍在柜台上:“上回四百还没清呢,这又开口四千。你当我们这开的是善堂?”
程莉嘴唇动了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柜台上。是医院的诊断单,上面的名字是“程小满”,她女儿,六岁。
“孩子肺炎,住了五天院了,出院费还差四千出头。”程莉声音不大,“我实在没地方借了。”
表哥盯着那张诊断单看了半晌,转身从里屋抱出一个铁盒子,从里面数出四十张一百的,码得整整齐齐,放在程莉面前。
表嫂脸都白了,没吭声,摔帘子进了里屋。
程莉把钱攥在手里,低头看着地面,说了一句:“这钱我一定还。”
表哥点燃一根烟:“不急,先把孩子看好。”
程莉点点头,把那沓钱装进口袋,走得急,连门上的铃铛都来不及响。
她走后牌桌上安静了好一阵。老周吸了口烟,说了句:“孩子要紧。”
表哥没答话,把烟灰弹了弹,随手洗牌。
程莉那四千二,就是这笔账。
春夏交接,她一次都没再出现过。
五婶说她带着女儿搬去了城南,在菜市场给人剁肉,每天天不亮就出摊。
麻将馆里偶尔有人提起,表哥也不接话。
他只是每天关门之前,翻开那本烂边儿的账本,在程莉那一栏的末尾看上一眼。
我那时不知道他在等什么。我只知道这四千二百块,像根刺一样扎在表哥手指头上,拔不出来。
02
立秋过后,天还是热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蹲在麻将馆门口切西瓜,表哥从里面出来给我递了条毛巾,在门槛上坐下,后背靠着门框,眯着眼看巷口的梧桐树。
就在这时候,老周逛过来了,拎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几瓶啤酒:“今晚来喝两盅。”
表哥摆摆手:“不喝了,晚上有事。”
老周也不多问,又晃走了。表哥跟他背影说了句“帮我看两天店”,老周头也没回,扬了扬手里的蛇皮袋,算是应了。
我问他:“哥,你去哪?”
他没答话,回里屋翻了一通,翻出来一个旧塑料袋,揣在怀里就往外走。
临出门的时候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要是明天晌午没回来,你让嫂子把后院那箱东西处理了。”
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巷口了,背影被路灯拉得老长。
那天夜里我跟表嫂都没睡踏实。表嫂嘴上没问,但收拾完厨房后一直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串旧钥匙,也不说话。
半夜两点多,麻将馆的门被推开了。表哥回来了,浑身灰扑扑的,袖口沾着泥。他走得口渴,站在水缸前连灌了三瓢凉水,才坐下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布袋里套着一个鞋盒子,鞋盒里装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工服。
深蓝色的,胸口有“城东货运”四个褪色的小字。
我认得那件工服。程莉丈夫的。
表哥把工服翻过来,从内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已经揉得发黄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手机号。
他盯着那排数字看了很久,屋里没人说话。冰柜嗡嗡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
半晌,表哥把纸条折好,重新放回工服口袋里,把那件衣服放进了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上了锁。
第二天一早,大姨丁玉蓉过来了,提了一兜子菜,进门就看见表哥坐在柜台后面抽烟,脸色铁青。
大姨把菜往灶台上一搁,正要开口,表哥先问了一句:“妈,你认得赵子明吗?”
大姨的手搭在塑料袋提手上,没动,指节却慢慢攥紧了。
她背对着表哥,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你问这个干啥?”
“你认得就认得,不认得就算了,你别跟我打岔。”
大姨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平平常常的神色,她把青菜一棵棵往外拿,慢吞吞说了一句:“认得,认识好多年前了。这个人,你少沾。”
“当年程莉她男人那件事……”
“别提了。”大姨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手里的菜摔在水池沿上,“那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往自个儿身上揽。听见了没有?”
表哥没有搭腔。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绕过他五年的沉默,在房间里慢慢散开。
那天下午,大姨走后,表哥闷声在里屋待了一整个下午。
我进去送水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已经开了,里面露出一角单据的边。
他见我进来,把信封塞回枕头底下,嗓音干得像锈了的铁:“晚上给你嫂子说一声,最近别管我吃饭的事。”
那天的太阳很大,窗外晒得发白,麻将馆里一个人也没有。
表哥对着那面斑驳的墙壁坐了很久,有时候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有时候什么也不看,就那么坐着。
我关上门出去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铁盒子被打开了,又像是被合上了。
03
程莉第二次出现,已经是九月中旬了。
那天傍晚麻将馆刚支上桌,她推开玻璃门,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穿着长袖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冻得发青的皮肤。整个人比年初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放在门口台阶上:“哥,我先还五百,剩下的一点点补上。”
表哥从柜台里走出来,没有去碰那个袋子。他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门框对望了一会儿。
程莉的眼睛亮堂堂的,亮得有些过分了,像底下压着一整个湖面的水在硬撑着不溢出来。
表哥问了一句:“孩子身体好些了?”
“好了,上学了。”程莉笑了笑,“就是老念叨要吃炸鸡,我在菜市场买了半只,她吃了两顿。”
表哥点点头,从兜里摸出烟盒又塞回去,回头朝柜台喊:“嫂子,把那瓶川贝枇杷膏拿过来。”
表嫂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花油的袋子,脸色淡淡的:“这个泡水喝,秋天润肺,给孩子用。”
程莉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
她低着头,站在门框外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声“谢谢。”她走后,表嫂站在门口,望着巷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个女的,不是那种耍赖的人。”
表哥没接话。
但是当天晚上,我听见里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表哥在旧物堆里翻了大半夜,翻出来一本旧电话本,纸页泛黄,卷了边。
他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那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地址:“城东货场15号仓库。”
第二天,表哥把我和五婶的表侄一块儿叫到后院,手里拿着一张纸质发黄的收据:“帮我查个人,赵子明,前几年在城东做物流生意的,现在干什么不清楚。”
五婶的表侄是个电脑维修工,戴着副黑框眼镜,盯着那张收据看了半天:“这个人是干嘛的?”
“你不用管,帮我查查他现在跟什么生意有关就行。”
第三天傍晚,表哥坐在后院抽烟,他面前放着一本泛黄的账本,里面夹着几页从手机里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
这时候五婶于翠兰挎着菜篮子经过后门,远远地喊了一声:“哎,你们知道不,老街下个月要拆迁了,开发商都进来了。”
表哥手里的烟顿住了:“哪家开发商?”
“叫什么来着?……好像姓赵。”
表哥没说话。他低头继续看着那本旧账本,翻到某一页,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我看见他的拇指在那个名字上死死按着,像要把它给碾碎。
“赵子明。”表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表嫂出门了一整天。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后背拍了一裤腿的灰。
他把我看了一眼,低声说:“明天程莉要是来,让她晚上过来一趟,跟她说我在后院等她。”
我问:“出什么事了?”
表哥没有回答我。
他进屋之前,站在门槛上回头说:“你记得,不管出了什么事,你别跟着掺和,听见没有。”他说完,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响,气雾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声憋了太久的叹息。
04
赵子明来老街量地那天,我头一回见到这个人。
精瘦,中等个头,穿着件藏蓝色polo衫,手腕上一块老式金表,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两个拿本子的人,在巷子里走走停停。
他走到麻将馆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招牌。
表哥正蹲在门口修冰柜,抬头看了一眼。
赵子明笑了:“王伟吧?生意不错,我路过好几次了,你这家店人气旺。”
表哥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往裤子上擦了擦:“你哪路的?”
赵子明递了一张名片过来,上头印着三个字:“赵子明。”表哥接过名片,拿在手里翻了两面,没有收进口袋,随手放回窗台上,说:“不认识。”
赵子明也不恼,隔着门框朝里看了一眼:“这店面朝南,采光好。拆了重建,少说能补两套回迁房。”
“租约还有三年呢。”
赵子明笑了笑:“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
他没有久留,正转身要走的时候,巷口有个人影站住了。
程莉,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
两个人隔着半个巷子的距离对望了片刻,赵子明的表情看不出变化,他慢慢地笑了一下,朝程莉点了点头,喊了声:“莉莉,好久不见。”
程莉一句话没回,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快步往另一头走了。
赵子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没散,转过身来对表哥说了一句:“这女人不简单,你跟她打交道,留个心眼。”
表哥问:“你认识她?”
赵子明没有回答他。
他抬起手看了看表,说:“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回头再聊。”他走远了,表哥站在门口,盯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巷口,手还搁在门把手上。
五婶从隔壁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说:“你可别小看这个人,城东现在好几个楼盘都是他手底下的。前几年还有传闻说他惹过一档子人命官司,后来不知怎么摆平了。”
表哥问:“人命官司?”
“城西那回,有个包工头跟他闹合同纠纷,第二天就从工地的架子上摔下来了。人没死,但残了。家属闹了一阵,后来拿了钱就闭嘴了。”五婶说,“这个人手段硬得很,你可别跟他掰手腕。”
表哥没接话。他转身进店,从柜台上拿起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然后收进抽屉里,放在那件旧工服上面。
那天下午的麻将馆,牌声照常。
表嫂从里屋出来续茶的时候看了一眼抽屉,什么也没问,只是她手里的水壶在某个瞬间顿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下去。
晚上打烊后,表哥坐在后院劈柴。
斧头一下一下砸在木头桩子上,声音沉闷。
程莉来了,站后院门口,表哥头也没回,劈完最后一根柴,直起腰说:“给你丈夫那件事做主的那个赵老板,现在回老街了。”
程莉看着他,没说话。
表哥擦了擦汗:“你欠我的那四千二,一笔勾销。”
程莉还是没说话。
表哥转过身来:“你妹妹那件事,你撑了十年,撑不动了。这刀,我替你捅。”
程莉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尖锐:“你知道我妹的事?”
表哥说:“我知道的不多。但我认识你丈夫,我欠他一条命。”
程莉没说话,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里出来了,她才说了一句:“我妹妹林淑华,不是跳河死的。”她说这话时声音很稳,稳得让人心里发毛,“她是被人推下去的。”表哥的斧头砸在地上,没有弹起来。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虫鸣声细细地响,像在为十年前那个夜晚做注脚。
05
十月十六日傍晚,秋老虎的余威还在。
麻将馆里坐了三桌人,老周、二德子、刘姐,还有几个常来的街坊。表哥在旁边支了个小桌,算着流水账。玻璃门被人推开了。
程莉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旧格子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
她进门之后,没有走向柜台,直接走到表哥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下太用力了,表哥的圆珠笔在账本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满桌的麻将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程莉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凿出来的:“哥,我用一个秘密跟你换。”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麻将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柜压缩机的震响。
程莉从红布包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边缘泛黄卷起,上面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二十岁出头,站在一座老桥的桥头,风吹起她的裙角。
表嫂林妤手里的茶杯落地,碎了。
她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暖瓶。热水淌了一地,冒着白气。
表嫂没有管那些,一步一步走过来,手指颤着,捏起那张照片,声音抖得厉害:“你从哪弄来的?”
程莉没有回答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妹妹不是跳河死的,桥上至少有两个人。”
麻将馆里死一般的寂静。冰柜里的什么轻轻啪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最终断裂了。
表嫂盯着照片上的人,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她没有擦,也没有放下照片,只是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程莉说:“我当时在桥底下洗衣服。我亲眼看见的。”
我站在角落里,腿有点发软。表哥从桌子后面站起来,扶住表嫂的胳膊,把她扶着坐下。他转过身面对程莉,声音很轻:“你说完。那人是谁?”
“赵子明。”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潭里。我听见刘姐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周的茶杯“磕”地搁在桌上。
程莉的眼里终于起了水光:“我妹妹在赵子明家里当保姆,干了半年,他天天动手动脚,我妹妹受不了跑了。他就让人去找,找着了,把她堵在桥上,要她跟他走。我妹妹不肯,挣扎的时候他掰开她抓着栏杆的手,把我妹妹推了下去。”
程莉的声音最后几乎听不见:“我当时想喊,喊不出声。等我跑到桥上,水面上已经没人了。”
屋里很静。表嫂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泪流了满脸。表哥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响,声音却还是压着的:“这事你一个人扛了十年。”
程莉低下头:“我没证据。桥上没监控,没人看见。我一个人,拿他没办法。”
表哥沉默了很久,问:“你今天告诉我这些,不是平白无故的。”
程莉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查赵子明,查了一个多月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你欠我丈夫什么。”
表哥没有否认。
他走回柜台后面,打开底层抽屉,从里面取出那件旧工服,放在桌上,说:“你丈夫当年,也是因为我去见赵子明的。他去了就没回来。”
程莉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红了,但声音依然很稳:“我不怨你。”
那天晚上,麻将馆没有散场。所有人围坐在桌前,谁也没有说话。表嫂抱着那张照片坐在角落里,不哭也不闹,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表哥站在门口抽烟,抽了一整包没停过。最后他把烟头摁灭,回头看着程莉,只说了四个字:“我来办他。”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墙上的老挂历哗哗作响,翻到了十月十六日,被那阵风定格成了一道刺眼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