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一个外商跑到印度,中央政府一遍遍保证这里是外资的乐土,可真到了地方,官员抱着那套最难缠的规章一条条卡他,把他的耐心一点点磨到见底。差距的起点,其实就藏在这两个下飞机的场景里。
同样是穷国出身,几十年前几乎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印度和中国后来的经济体量拉开了好几倍。眼下中国增速放缓,一些西方公司盘算着把工厂挪个地方,全世界都在问同一句话:是不是轮到印度复制中国的奇迹了。
印度自己也信心十足,干脆挑了中国最拿得出手的几样看家本事正面叫板——基础教育、市场化改革、砸钱搞投资、抢外资。选题挑得很准,可同样的招式使出来,印度就是不灵。这背后到底卡在哪,两位印度顶尖经济学家的研究,给出了一个连印度人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答案。
前印度央行行长拉詹的观察是,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中国工人的基础教育水平就已经比印度同行要好。别小看这点识字算数的能力,它撑起了中国从农业社会转向制造业大国的两个关键环节。
头一个,是外国工厂进来时,工人能看懂简单指令、按流程干活;再一个,是这批工人里懂点会计常识的,后来自己开起了公司,把经济推向了更高一层。
只是话说回来,那个年代教育底子比中国好的国家多的是,光靠教育解释不了中国为什么能招来外资、能孵出自己的工厂群,而印度不能。
真正拉开分野的,是另外三味药。第一味最常被人挂在嘴边,就是市场化。中国放开了民营创业,也放开了外资进门。这一步是奇迹的必要前提,可它单独立不住。
印度也在跟着放,先是谨慎松绑,后来更是大刀阔斧地改,经济增速确实上去了,就是够不着中国那种两位数的猛劲。
你可能会说,那是印度放得还不够。这话有几分道理,可要论做生意的门槛,中国到今天也不算宽松,用经济自由度那类指标去量,两国的分数其实咬得很近。既然自由度差不多,那分野的真正原因,得看后面两味。
第二味,是投资拉动型的增长模式。这套路子当年美国、德国、日本都走过,中国后来接了过来。逻辑很朴素:穷国有一大帮本可以很能干的人,却被基础设施、技术和机器设备的匮乏死死拖住。想跑出奇迹速度,就得用奇迹速度往里砸投资。钱从哪来?
对不懂经济的人来说这句话可能有点反常识——再穷的国家,缺的从来不是本币。中央银行想印多少就能印多少,把闲着的劳动力驱动起来。可中央政府一家花不完这么多钱,硬花还会引发通胀,于是把大部分创造货币的活儿交给了商业银行,让它们以放贷的形式把钱撒出去。
只要这钱用在能把经济做大的地方,就不会推高通胀,也不会把债务比例撑爆。中国的做法,是让地方的、国有的银行低息把信贷主要导向基础设施和制造业。这套干预放到今天,能解释中国为什么基建过剩、产能也偏多,可在它还是发展中国家那会儿,这招管用得很。
印度不是没试过。它一边放开企业,一边把银行牢牢攥在国家手里,跟中国一个路数,银行也照样对着门路通天的商业大亨大放贷款。
区别在于,中国那批创业者把钱砸进了实打实的产出,印度那批关系户却没把钱花在正地方。到了某个坎上,中国企业开始往全球扩张,印度企业却背着一身债濒临垮台,撑着它们的国有银行体系也走到了崩盘边缘。
后来这块烂账被清理了不少,拉詹本人执掌央行时出了大力,莫迪上台后也在基建上补了不少投资。印度的投资和增长说不上差,可要跟中国那股奇迹劲比,还是逊了一截。设身处地想想,若是你手里的钱,放给了一群只会拿去挥霍的自己人,你还怎么指望它长出工厂、长出产业?
第三味,是引外资,也就是外国人直接在你这儿建厂。这事上,中国成了世界工厂,印度招来的量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为什么外资这么要紧?
因为七八十年代的印度和中国,缺的不只是路和机器,更缺一样学校里教不出来的东西——高效工厂到底怎么运转。
这种本事只能在真刀真枪的工厂里干出来。外资进来,等于把这套知识一并带了进来。再者,本币理论上印得出来,可买德国机器那样的关键进口货,得用美元,外资正好能把这笔硬通货送上门。
拉詹点出了一个更深的差别:地方政府到底灵不灵。中印两国的经济都是在极其庞大的尺度上分权运作的,教育也好、投资也好、外资也好,从来不是最高层拍板就能落地的,得靠地方一级真去执行,而执行要靠对头的激励。
中国的地方官员,激励恰恰对得很准。他们都在党的体系里,升是降,看的是本地经济做得起不起来,而不是在老百姓里人缘好不好、对上司够不够听话。
加上地方财政有一大块要靠卖地,而地价会随着配套基建往上走,一个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地方主官,最划算的选择就是把基础设施铺起来,既能拉高本省本市的经济数字,又能多卖地进账,顺带在过程里揩点油。
正是这套激励,让中国地方官对外来投资者格外殷勤,恨不得把所有障碍替你扫平。回头看印度,中央嘴上说着这里对外资多友好,地方却常常反着来,死抠那些繁琐规章,让外商在流程里活活耗死。
再往深了挖,另一位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教授卡普尔,把印度地方政府失灵的病根拆成了三层。头一层直白得刺眼——人手严重不足。
中国在增长的年头里大幅扩充了地方政府的力量,美国和中国的公职人员绝大多数都压在基层,只有一小部分在州和联邦;印度恰好倒过来,人都堆在邦一级和中央,基层没几个人。没人,自然谈不上大手笔投资,更别说手把手帮外商绕过那堆规矩。
你可能会说,那多给点钱、多招点人不就完了。偏偏没这么简单。印度失业率高企,很多地方政府却挂着成千上万个空缺位置没人补,更离谱的是,一些最穷的地方连中央拨下来的钱都花不完。
这就引出了第二层病根——种姓。种姓制度早已被明令废除,可在不少地方,它仍是活生生的政治现实。
它拖垮地方政府的路数有三条:
第三层,是印度这个民主本身太"早熟"。先把话说清楚,民主不是问题,西德、意大利、日本、美国这些增长奇迹,恰恰多是民主结出来的。在运转良好的民主里,地方官把经济搞上去,选民就更可能让他连任,这本身就是投资和招商的动力。
可卡普尔说印度是"早熟的民主"——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民主了。这带来三重拖累:
一是恶性循环,一开始公共服务就差,富人转身去用私立学校和私立医院,从此更不愿交税,公共服务越发烂下去,印度地方政府尤其不敢涨税,而不涨税就没钱把城市弄好;
二是社会撕裂太深,靠某个种姓、某个宗教群体选上来的官员,更愿意直接给自己的选民发补贴、送好处,而不是去建人人都能享用的公共设施;
三是政客偏爱那些看得见、好交差的政绩,宁可修一条炫目的地铁,也不愿投进几年后才见效的教育。
绕了这么大一圈,表面上看,印度没跑赢中国是因为教育底子薄、投资不够猛、外资招不来。可真正的病灶,是地方政府既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份激励去改教育、去砸投资、去接外资,而人手短缺、种姓扭曲和早熟民主这三样,直到今天还杵在那儿没挪窝。
这就是为什么可以把话说死:印度当年选中的中国那四样强项,它一样都难以照搬。它挑战的从来不是几个产业指标,而是一整套地方治理的底层逻辑,而这套逻辑,正是中国几十年一步步磨出来、别人学不走的东西。
说到这儿,倒也不必替印度盖棺定论。比起七八十年代,如今印度人受教育更多了,基建也升了级,数字和金融这两块尤其亮眼。外国公司正四处找替代产地,理论上印度的位置相当好。只是外资来的量还拿不出手,卡还是卡在地方那道坎上。
有一种看法是,如今印度换上了更需要各方合作的联合政府,主政者不得不跟地方坐下来一块推改革,这样的磨合虽慢、虽乱,却可能把印度送上美国当年那条路——一个庞大而分裂的国家,跌跌撞撞,走了一条最慢、最费劲,到头来却相当成功的路。
地方开银行账户、通燃气、接通排污的厕所,这些琐碎项目一件件办成,本身就说明基层的本事在一点点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