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艮山运河公园相亲角，周六下午人挤人。红红绿绿的征婚信息挂满了草坪边的绳子和长椅靠背，红色是女方，绿色是男方。
赵明辉把打印好的征婚资料往绳上一夹，往后退了两步看看效果。白纸黑字，内容简单——32岁，杭州本地人，互联网公司技术主管，年薪三十五万，有房有车。要求一栏只写了一行字：希望对方接受婚前全面体检。
旁边几个同样年纪的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人竖了个大拇指。穿格子衫的小刘拍拍他肩膀：“写得好，就该这么写。”
赵明辉笑了笑没说话。他是被几个哥们拉来的，说最近杭州相亲市场风向变了，男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啥要求不敢提。小刘去年相亲相了十几个，要么一上来就要房要车要五十万彩礼，要么谈得好好的提一句婚检当场翻脸。小刘说他不怕花钱，就怕花完钱结完婚才发现对方有事瞒着。
三个人正聊着，对面走过来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三十岁上下，手里举着块自制的相亲牌。牌子顶上写着自己的条件——本科、事业单位、杭州户口。底下是要求：男方有房无贷、年薪三十万以上、彩礼五十万。
碎花裙姑娘也看见了赵明辉的牌子，目光在那行“接受婚前体检”上停了两秒。她撇了撇嘴，转身要走。赵明辉犹豫了一下叫住她：“要不聊聊？”
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行。
两人找了公园角落一张长椅坐下。姑娘开门见山：“你条件还行，但你那要求我不太能接受。”
赵明辉说：“婚检是两个人的事，我也做。”
姑娘摇摇头：“我不是怕检查。我就是觉得，还没怎么了解呢你先提这个，像是在审查我。”
赵明辉想了想说：“其实我就想找个坦诚的人。彩礼五十万我给得起，房子车子我都有，但我就这一个底线——婚检不能免。咱们都奔着结婚去，身体状况是未来几十年的事，提前搞清楚对谁都好。”
姑娘没接话，站起来说了句“算了”就走了。
这头刚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赵明辉和小刘循声走过去，看见七八个男的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工程师，正对着几个女生说话。白衬衫嗓门不小：“我年薪五十万，只想要个健康的伴侣。不检查病历怎么敢结婚？”
对面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脸涨得通红：“你把我当什么了？商品吗？要婚检可以，你先把你征信和开房记录拿出来晒晒！”
旁边有人起哄喊“说得对”，也有人帮腔男的说“婚检本来就是为双方负责”。
马尾姑娘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着白衬衫问：“你是要婚检还是要我？”
白衬衫一点没退：“不婚检免谈。”
马尾姑娘转身走了。
现场像炸了锅一样。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七嘴八舌吵成一片。一个带女儿来相亲的阿姨气得直拍大腿：“我家姑娘读书都没被这样盘问过！”另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说：“现在结婚成本这么高，两辈人的血汗钱砸进去，总得知道交到啥样人手上吧？”
有个985毕业的女孩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要我体检报告可以，你先把你征信和开房记录拿出来晒晒！”说完扭头就走。
赵明辉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他看见好几个女生哭着离开相亲角，也看见好几个男生站在一起互相打气说“不能退”。
小刘在旁边小声说：“咱是不是有点过？把人都气哭了。”
赵明辉沉默了一会儿说：“哭的人到底是气婚检，还是气自己心里有东西怕被查出来？如果清清白白，有什么好怕的？”
小刘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赵明辉刷手机，看见本地论坛上已经吵翻了天。有人说男生太冷漠，把婚姻搞成了交易；有人说女生双标，要彩礼要房子的时候理直气壮，轮到婚检就变成侮辱了。还有人贴了个数据——某三甲医院统计，近三年27%的离婚案因一方隐瞒病史。底下跟了几百条评论，谁也说服不了谁。
赵明辉翻着翻着，看到一条评论让他停了一下。一个自称在婚检科干了七年的护士说，她经手过上千对情侣的婚检，主动配合的大多是男方，女方要么推三阻四，要么只做最基础的项目就走人。有个姑娘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检查结果只有我俩能看吧”，得到肯定答复后还是攥着包带子不撒手。护士问她是不是怕疼，姑娘摇摇头憋了半天才说：“我不是怕查出病，我是怕查出点‘事儿’来。”
赵明辉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想起自己一个前同事。男的结婚前什么都不知道，婚后才发现老婆有严重的遗传病史，生孩子风险极高。两口子为这事吵了三年，最后离了。男的后来跟赵明辉喝酒时说了一句话：“我不是怪她有病，我是怪她瞒着我。”
赵明辉当时没接话，但那句话他记住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相亲角。这回他没带征婚牌，就一个人溜达着看。路过一个绿色牌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上面写着一个男生的要求，最后一行是：“彩礼可谈，婚检免谈不行。”
赵明辉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旁边一个路过的阿姨瞥了一眼，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结个婚跟签合同似的。”
赵明辉没反驳。他想说的是，签合同不可怕，怕的是合同签了才发现条款里有坑。婚姻比合同复杂多了，提前把条款看清楚，是对两个人负责。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那个绿色牌子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一行字：“彩礼可谈，婚检免谈不行。不接受的别来。”
底下很快有人评论。有人说他清醒，有人说他冷血。赵明辉一条都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出相亲角。身后还有人在吵，有哭声有骂声有劝架声。赵明辉没回头。
他想起那个碎花裙姑娘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马尾姑娘红着眼眶问“你是要婚检还是要我”。他在心里回答了一句：都要。婚检要，你也要。可如果你连婚检都不敢做，那我怎么相信你敢跟我过一辈子？
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落下去。赵明辉抬头看了一眼天，橘红色的晚霞铺了大半边。他掏出手机给哥们儿发了条语音：“下周末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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