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陆火 秦仲海
出品｜塔子山评说
“我自己就是警察。真枪、假枪我还能分不清吗？”
这个问题，困扰了王春飞十几年。事实上，不光他分得清，检察官、法官也都分得清：
那几把1000多块钱买来的，根本就是玩具枪。
2011年，王春飞因“非法买卖枪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这名曾经的“人民警察”，至今仍在申诉这起“假枪真罪”案。
2021年7月、2022年8月，当年办理该案的辽宁省辽阳市白塔区检察院、法院，均出具法律文书，承认当年的有罪判决存在错误。
离谱的是，法院虽然启动了再审，最终却仍维持有罪判决，制造了“知错不改，程序空转”的荒唐一幕。
01 一千多块钱，能不能买到“真枪”？
案发时，王春飞是辽宁省大连市公安局海云分局香炉礁派出所的一名警察。
王春飞说，他从小是个“枪迷”，从警校毕业后，作为派出所的普通警察，没有摸过真枪；2005年，他看到同事刘宏铭有一支坏掉的仿真枪。
刘宏铭的仿真枪，是从本地一家超市的玩具店买的，“非常逼真，但外观和真枪有明显区别，枪柄下有个栓。”见王春飞喜欢，刘宏铭顺手将这支仿真枪送给了他。
经刘宏铭介绍，王春飞认识了玩具店的老板邵阳，偶尔也去店里玩；店里的柜台上，还摆着很多类似的仿真枪。
派出所里有同事也看到了，觉得“很不错”“非常漂亮”，便向王春飞打听，还有同事委托王春飞也买了仿真枪。
根据判决书内容，2005年至2007年间，王春飞先后帮2名同事，从玩具店老板处购买了2支“气枪”；陪着2名同事，购买了2只“气枪”。
这些同事中，包括王春飞的直属领导、香炉教派出所的所长孙德权。
这些“枪”的价格，每支大约1000多元。
王春飞和他的同事们，没有人认为这是真枪。有同事买枪后，直接拿回家给儿子玩了。
1000多块钱，能不能买到“真枪”？这是一个仅依靠常识就能回答的问题。
根据当时的物价，1000多元能买到的枪，只可能是收藏级的模型玩具“仿真枪”。
02 警察被判“非法买卖枪支罪”
从业多年的在职警察，在超市玩具店花1000多元买仿真玩具枪，初衷仅为个人收藏、同事娱乐。
可就是这些摆在超市明码售卖、孩童可随意把玩的玩具枪，让王春飞在一夜之间沦为“涉枪罪犯”。
2009年7月，辽宁省铁岭市警方对邵阳“非法买卖枪支”立案侦查，并牵出了王春飞等“买家”。
2010年9月，辽宁省公安厅成立专案组，指定辽阳市公安局管辖，王春飞等人被刑事拘留。
值得一提的是，2009年10月，铁岭市警方专门出具了一份《情况说明》称：
公安、检察院一致认为，王春飞等人购买枪支的动机、目的，完全是出于个人的喜好，应同“非法买卖、持有枪支犯罪”区分对待，其情节轻微，“可不做犯罪处理。”
王春飞说，这些只是“仿真枪”“玩具枪”，与真枪有本质区别。他提出了一些常识性的问题：
1、他自己就是警察，怎么可能分不清真枪、假枪？
2、如果这些是真枪，谁会明目张胆摆在超市柜台公开售卖？
3、如果这些是真枪，怎么可能1000多块钱就能买到？
4、如果这些是真枪，他的同事怎么可能把“真枪”拿给儿子玩？
但司法机关不管这些。2011年4月，王春飞与同事刘宏铭被辽阳市白塔区法院以“非法买卖枪支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03 检察院、法院双双承认“判决错误”
陷入“假枪真罪”的王春飞、刘宏铭，开始了漫长的申诉。
当年的办案机关，在重新审查案件后也意识到：他们确实办错了案子。
2021年7月，辽阳市白塔区检察院作出《刑事申诉复查通知书》指出：
白塔区法院此前对王春飞等人作出的有罪判决，审判诉讼程序违反法律规定，可能影响公正审判。
白塔区检察院指出，该案原审存在诸多错误。受访者供图
为了“维护司法公正”，白塔区检察院向白塔区法院提出了再审检察建议。
白塔区检察院指出，王春飞、刘宏铭购买涉案枪支时间为2004—2007年，第二次鉴定机构沈阳市公安局在对涉案枪支进行鉴定时，适用了2010年的标准，属于适用标准不当。
同时，虽然两次鉴定结论均认定涉案枪支为“枪支”，但沈阳市公安局的鉴定结论中，每支枪的枪口初速和平均比动能各不相同，平均比动能最高值13.40J/cm2，比最低值2.09J/cm2高出6倍多，而铁岭公安局的鉴定结论中，6支涉案枪支的致伤力，除一支“镶入红松木板靶0.5厘米”外，其余5支涉案枪支均为“0.4厘米”，两次鉴定得出的数据相差较大。
20228月，辽阳市白塔区法院作出《再审决定书》称，该案经审判委员会讨论认为，原判决确有错误，应予再审。
检察、审判两大机关双双盖章认定“判错了”，包括王春飞等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
迟到的正义终将落地，“假枪真罪”的错案即将平反。
04 空转的程序：明知错判，但死活不改
现实的荒诞，远超所有人想象。
再审开庭前，检察院和法院都承认判错了；一开庭，司法机关什么错都没有了，直接维持原判。
2023年10月，白塔区法院作出了再审判决书，王春飞等人的有罪判决被维持。
白塔区法院称，根据王春飞等人的供述、证词，案涉枪支可以打穿易拉罐、塑料矿泉水瓶等，对人身具备明显的致伤性，具有相当的社会危害性。
“据此，认定案涉枪支为《枪支管理法》规定的枪支，亦无不当。”白塔区法院称。
2024年6月，辽阳市中院作出终审裁定，驳回了王春飞等人的上诉。
至此，王春飞等人“假枪真罪”案申诉十余年，完成了一场荒诞的程序空转：
判刑➡申诉➡认错➡再审➡不改。
一如众多冤假错案，并非冤得不彻底、错得不明显，而是一些司法机关改正错误的勇气不足、纠错机制的惯性失灵。
2023年11月，白塔区法院负责该案再审的审判长高俊果，在向王春飞家属“答疑”时，道出了自己身为司法人员的无奈，也道出了最为残酷的司法真相：
该案再审判决结论，是经审委会讨论决议，作为主审法官，他有个人的观点，但最终要“尊重审委会”、“尊重多数意见”，“我个人的观点，和最终我们审判的观点可能有出入。”
一句“尊重审委会”，让一桩证据瑕疵、程序违法、主观无恶、无社会危害的“假枪真罪”案，永久锁死了有罪结论。
何其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