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窗外的麻雀叫得人心烦。我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张大红请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建国,我真的不想去。"我把请帖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委屈却怎么也压不住。
我叫秀兰,今年四十八,嫁给建国二十六年了。我们家在豫东一个小县城,日子说不上富裕,可也算安稳。这次的请帖,是小姑子翠花送来的——她四十二岁老来得子,下个礼拜六在县城最好的"福满楼"摆满月酒。
按理说,亲小姑子生了儿子,做嫂子的不去说不过去。可建国不知道,这些年我和翠花之间,早就憋着一肚子的疙瘩。
十年前我得乳腺癌做手术那会儿,翠花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住院二十八天,她托人捎了句"嫂子保重",连个鸡蛋都没拎。后来婆婆走的时候,分那点老房子,她又当着全村人的面骂我:"俺哥挣的钱都被你这病秧子败光了,还想分房?"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口十年,没拔下来过。
"秀兰,"建国蹲在我跟前,给我递了杯热水,"翠花嘴是不饶人,可她心里……"
"心里什么?"我打断他,"建国,你别替她说话。这回我真不去。你一个人去,礼金我让你带上,三千块,一分不少。"
建国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没再劝。
二
礼拜六那天,建国一大早就穿上了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是我去年给他买的,他平时舍不得穿。我帮他理了理领子,闻见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外头桂花的香气,竟让我有些恍惚。
"我走了啊。"建国在门口顿了顿,"晌午饭你自己热一热,锅里有我熬的小米粥。"
我"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擦灶台,不想让他看见我眼眶红。
那一整天,我心里头空落落的。村里赵婶过来串门,话里话外都在打听:"秀兰啊,翠花办满月你咋没去?她可是你正经小姑子……"我笑笑,给她倒了杯茶,没接话。
到了傍晚六点多,天彻底黑了,我站在院子里喂鸡,老远就听见熟悉的摩托车声。建国回来了,车把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布包。
"喝酒了?"我闻见他身上的酒气。
"喝了两杯。"建国把红布包递到我手里,"翠花……让我带给你的。"
我愣住了。这红布包沉甸甸的,摸着像是有好几样东西。
"她说的?"
"嗯。"建国声音有点哑,"你打开看看吧。"
三
我把红布包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一层一层解开。屋里灯泡昏黄,照着桌上那一堆东西,我整个人就这么定在那儿,半天没动。
最上头,是一个小小的红绸子荷包,绣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这是我们这儿的风俗,办满月酒,亲戚都能得这么一个。
荷包底下,压着一沓钱,整整齐齐用皮筋捆着。我数了数,一万块。
再底下,是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我一摸,眼泪就下来了——这是当年婆婆穿的那件,婆婆走的时候,翠花死活抢走了,说要留个念想。
最底下,是一封信,信纸都皱了,看得出来翻来覆去写过好几遍。
"嫂子:
我知道你不会来。这些年我对不起你的,我心里头都记着。当年你生病,我不是不想去看你,是我那会儿正跟我们家那口子闹离婚,自己一摊烂事,没脸上你们家门。后来妈走的时候,我说那些话,是我猪油蒙了心,怕分不到房,红了眼。
这一万块,是当年我从妈手里拿的那点积蓄,妈临走前其实交代过,让我转给你看病用。我昧了十年,今天还给你,利息我也算不清,你别嫌少。
妈这件褂子,本来就该是你的。你伺候妈最后那三年,端屎端尿,我一天都没沾过手。
我四十二了才生这个娃,我哥说,这是老天爷给我个机会,让我重新做人。嫂子,我不求你原谅,就求你……以后我登门的时候,你别关门。
——翠花"
信纸上有几个洇开的墨点,不知道是她的眼泪,还是我的。
我"扑通"一声坐在板凳上,捂着脸就哭出了声。建国站在我身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他的手粗糙,带着常年握扳手留下的茧子。
"她在酒席上当着全村人的面,给你磕了个头。"建国的声音也发颤,"我没拦住。"
我哭得更凶了。十年的疙瘩,一封信,一件褂子,一万块钱,就这么解开了。可我心里头不是高兴,是说不出的酸楚——人这一辈子,到底要走多少弯路,才能明白血浓于水这四个字?
第二天一早,我蒸了一笼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糖馒头,提着篮子,去了县城。翠花开门看见我,眼圈"唰"地就红了。
她怀里的小娃娃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我,咧开没牙的嘴,冲我笑了。
那一刻我才懂,有些坎儿,不是迈不过去,是没人肯先伸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