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跟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李桂芬把自家门一推,"哐当"一声,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差点没从合页上蹦下来。她手里攥着一卷刚从超市买回来的卫生纸,脸黑得跟锅底一个色,进门就冲着卧室嚷嚷:
"小芸!你给我出来!"
屋里头,二十六岁的苏芸正抱着刚出生二十天的娃娃喂奶。听见婆婆这一嗓子,她胳膊一哆嗦,奶头从娃嘴里滑了出来,孩子"哇"地一声就哭开了。
"妈,咋了这是?"苏芸手忙脚乱地把衣襟合上,声音还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
李桂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把那卷卫生纸往床头柜上"啪"地一摔:"咋了?你自己心里没数?我早上刚给你换的新纸,这才过晌午,一卷纸就没影了!你当我这钱是大风刮来的?"
苏芸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被角,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月子里的女人,身子本来就虚,被婆婆这么当面一骂,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妈,我……我这不是恶露还没干净嘛,一天得垫好几回……"
"恶露恶露!我当年生你男人的时候,冰天雪地里下地干活,一块破布洗了又用,用了又洗,也没见得就死了!"李桂芬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你倒好,一天到晚躺床上,还这么费东西!我跟你说,苏芸,这日子过得,我心疼!"
床上的娃娃哭得撕心裂肺,苏芸一边拍着孩子,一边悄悄抹眼泪。窗外头,北风"呜呜"地刮着,把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直响。屋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可苏芸只觉得从心口一直凉到脚底板。
她想起自己娘家远在千里之外的四川,想起出嫁那天娘拉着她的手说的话:"闺女啊,嫁到北方去,人生地不熟的,凡事要忍。"
可这忍,到底要忍到啥时候?
正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的男人——赵建军,扛着一袋大米从外头回来了。
赵建军一进屋,就闻见一股子火药味。他把米袋子往地上一撂,那"咚"的一声闷响,把哭闹的娃娃都给震愣了。
"妈,你又跟小芸吵啥呢?"赵建军皱着眉头,眼睛在他妈和媳妇之间来回扫。
李桂芬一见儿子回来,跟找着主心骨似的,添油加醋地告状:"建军啊,你可得管管你媳妇!月子里头,一天用俩卷纸,这是过日子吗?照这么败家下去,咱这个家迟早得让她给败光!"
赵建军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走到床边,看见媳妇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怀里的娃娃小脸憋得通红。他伸手摸了摸媳妇的头发,那头发油腻腻的——月子里不让洗头,都攒了二十多天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卷纸,再看看媳妇身下垫着的那块褥子,边角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渍。
赵建军的心,"咯噔"一下。
他小时候,也是这个妈,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他念高中那会儿,一双胶鞋穿了三年,鞋底子磨穿了拿硬纸板垫着。他一直觉得,妈是节俭,是过日子。可今天,看着媳妇这副样子,他突然觉得,有些东西,不是节俭,是刻薄。
"妈。"赵建军转过身,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跟砸在地上似的,"小芸给咱老赵家生了个大胖孙子,她坐月子,是应该的。别说两卷纸,就是二十卷,只要她需要,我赵建军砸锅卖铁也得给她买!"
李桂芬没想到儿子当着儿媳妇的面顶撞自己,气得嘴唇直哆嗦:"你、你个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
"妈!"赵建军打断她,眼圈红了,"我知道您不容易,我这辈子都记着您的恩。可小芸也是她爹妈的心头肉,她千里迢迢嫁过来,图啥?不就图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吗?您今天为了两卷纸,把她骂成这样,您让她心里咋想?让她娘家人咋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妈,这个家,我当。以后小芸吃啥用啥,我来管。您要是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觉得儿媳妇碍您的眼——"
赵建军深吸一口气:"那这日子不愿过就滚,反正我跟小芸,跟娃,是一家人。"
屋里一下子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李桂芬愣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摔门出去了。
苏芸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男人怀里。赵建军紧紧抱着她,声音有些发颤:"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
三天后,李桂芬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是十卷卫生纸,还有一只炖好的老母鸡。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别别扭扭地说:"我那天……话说重了。你月子里,将养身子要紧。"
苏芸看着婆婆花白的头发和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眼泪又下来了。她知道,婆婆这辈子苦怕了,穷怕了,那些抠抠搜搜的习惯,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
日子啊,就是这么个日子。婆媳之间,哪有那么多深仇大恨,无非是两代人隔着几十年的光景,你不懂我的苦,我不懂你的难。
可只要中间那个男人立得住,愿意做那根顶梁柱,这一家子,就散不了。
窗外的雪,不知啥时候停了。屋檐下,一串冰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眼看着就要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