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的《奥德赛》。
截止今天,全球票房突破12亿美元。
超过《奥本海默》。
也超过《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
成为诺兰导演生涯票房最高的电影。
这可能是很多人没想到的。
因为上映前,它被骂了大半年。
罪名也很简单。
太「政治正确」。
黑人演「天下第一美人」海伦。
跨性别演员演「希腊战神」阿喀琉斯。
甚至全球首富马斯克都亲自下场。
他公开批评诺兰选用「非裔黑人女星」饰演海伦。
后来又转发、附和了关于艾利奥特·佩吉选角的嘲讽。
(原名艾伦·佩吉,曾主演《盗梦空间》)。
「这是我听过最愚蠢、最离谱的选角。诺兰这么干,简直是在践踏荷马的坟墓。」
网上流传最广的一张图,更损。
穿着古希腊重甲的佩吉,瘦弱的身体正费劲地拧着一个泡菜罐头。
于是很多人拿出了2004年《特洛伊》中,布拉德·皮特演的战神阿喀琉斯做对比。
嘲讽铺天盖地。
问题是。
电影上映以后,大家突然发现:
艾利奥特·佩吉根本没演阿喀琉斯。
而且更绝。
这部电影里,压根没有阿喀琉斯这个角色。
上映前持续数月的巨大争议,其实建立在一条未经证实的传言上。
佩吉真正饰演的,是西农。
一个木马计里的希腊士兵。
于是整件事突然变得无比荒诞。
几百万人争论了半年。
骂诺兰。
骂好莱坞。
骂政治正确。
骂跨性别。
讨论男性气概。
最后发现:
大家骂的是一个根本不存在于电影里的人。
这很互联网。
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为什么大家会如此轻易地,对一部自己根本没看过的电影,产生如此确定的愤怒?
答案其实就藏在电影里面。
今天,鱼叔就来好好聊聊《奥德赛》和它的争议。
《奥德赛》
先说佩吉。
他演的西农,一开场就死了。
戏份不过3分钟。
但很关键。
特洛伊战争打了十年。
最后一年。
双方都快耗死了。
奥德修斯(马特·达蒙 饰)终于想出了那个著名的计划。
木马计。
希腊人假装撤军。
留下一匹巨大的木马。
等特洛伊人把它拖进城。
晚上。
藏在木马里的希腊士兵出来开门。
屠城。
大家都知道这个故事。
但诺兰改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那就是:
西农。
在我们今天最熟悉的古典版本,尤其是维吉尔《埃涅阿斯纪》里,西农其实是木马计的共犯。
他是一个主动留下来的骗子。
他假装自己被希腊人迫害。
骗取特洛伊人同情。
又编出一套完整故事,让他们相信木马是献给神的礼物。
最后,特洛伊人亲手把毁灭自己的武器拖进了城。
夜里,西农甚至还参与放出了木马里的希腊士兵。
换句话说。
传统故事里的西农,是骗子。
但诺兰改了。
电影里的西农,反而成了「被骗」的人。
奥德修斯没有把全部计划告诉他。
他以为自己在执行任务。
实际上,他只是整个计划里可以被牺牲的一颗棋子。
于是木马计突然变味了。
以前我们讲木马计。
讲的是,奥德修斯真聪明。
兵不厌诈。
一招灭国。
但诺兰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英雄的伟大计谋,必须靠欺骗自己人才能完成呢?
聪明还是聪明。
胜利还是胜利。
但账要不要算?
所以电影后半段。
奥德修斯进入冥界。
死人一个个从地下出现。
死去的西农也回来了。
曾经被奥德修斯利用的人。
站到了奥德修斯面前。
这一下,木马计就不再是「史上最伟大的军事计谋」。
而变成了奥德修斯永远无法摆脱的一笔债。
这段是全片的重要情感转折。
也是诺兰这版《奥德赛》最有意思的地方。
他拍的不是一个英雄如何胜利。
而是一个英雄赢了以后,怎么活下去。
战争结束了。
胜利拿到了。
特洛伊烧了。
英雄们回家。
按普通商业大片的逻辑:
字幕应该升起来了。
但《奥德赛》偏偏从这里开始。
因为真正麻烦的问题从来不是:你怎样赢下一场战争。
而是:
赢完以后,你还剩下什么?
这时候再看佩吉这个选角,就变得非常微妙。
鱼叔并不确定诺兰是不是有意这么设计。
但文本最终产生了一种非常有意思的互文。
西农是一个被别人定义的人。
别人需要他成为诱饵。
于是他就是诱饵。
别人需要他成为牺牲品。
于是他就是牺牲品。
他自己的故事是什么?
没人关心。
而电影上映前。
互联网对佩吉做的事情,竟然高度相似。
没人关心他到底演谁。
没人知道剧本是什么。
甚至没人确认阿喀琉斯到底有没有出现。
大家只知道一个标签:
跨性别演员。
然后整个互联网迅速替他写好了角色。
再替诺兰写好了动机。
「政治正确。」
然后开始审判。
于是一个很荒诞的现实发生了:
电影里的西农被奥德修斯当成工具。
电影外的佩吉,又被互联网当成了工具。
一边拿他证明好莱坞「觉醒」。
另一边拿他证明社会「歧视」。
至于他到底演了什么。
反倒没人关心。
这才是这场选角风波最讽刺的地方。
我们以为自己在讨论一个演员。
其实我们只是在借他的身体。
打自己的战争。
再说海伦。
这个争议更大。
露皮塔·尼永奥饰演海伦。
一个黑人女演员。
去演西方文化史上最著名的美女之一。
马斯克为此不止一次公开批评诺兰。
甚至有人认为:
如果海伦不是传统想象中的白肤、金发、绝世美女。
整个特洛伊战争都不成立了。
因为那可是「the face that launched a thousand ships。」
一张脸。
发动千艘战舰。
听起来很浪漫。
也很电影。
但有个问题。
特洛伊战争真的只是因为一个女人太漂亮吗?
当然不是。
我们今天最熟悉的版本,很容易把故事说成:
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去斯巴达做客。
结果拐走了国王墨涅拉俄斯的妻子海伦。
墨涅拉俄斯大怒。
哥哥阿伽门农也怒了。
于是召集希腊诸王。
几乎就是欧洲版的:
冲冠一怒为红颜。
但希腊神话还有另一层非常重要的结构。
叫,廷达瑞俄斯誓言。
海伦年轻时求婚者无数。
她父亲廷达瑞俄斯犯愁了。
选一个。
剩下一群是希腊世界最能打的男人。
怎么办?
最后是奥德修斯出了个主意:
让所有求婚者提前宣誓。
不管海伦最后嫁给谁。
只要这段婚姻受到侵犯,其他人必须共同保护胜出者。
而,奥德修斯本人也被列为海伦的求婚者之一。
当然要强调一句。
这不是《伊利亚特》或《奥德赛》正文里完整写出的设定,而属于更广泛的希腊神话传统。
但它一下改变了整个故事。
帕里斯带走海伦之后。
问题就不只是,一个丈夫老婆被抢了。
而是,一份覆盖整个希腊贵族世界的盟约被触发了。
大家必须出兵。
否则失去的不是一个女人。
而是信誉。
盟约。
荣耀。
以及整个贵族秩序赖以存在的信用。
发现了吗?
这就完全不是爱情故事了。
这是一次联盟动员。
甚至还有一个很黑色幽默的细节。
提出这个誓言的人是谁?
奥德修斯。
而后来最不想去打仗的人。
还是奥德修斯。
一些后来的神话传统里,他为了躲掉战争,甚至装疯。
最后被识破。
只能参战。
你年轻时设计了一套制度。
后来这套制度把你自己送去了战场。
一打十年。
好不容易赢了。
回家又走了十年。
所以《奥德赛》如果从这个角度看,简直可以改个名字:
《论年轻时不要随便设计终身连带责任条款》。
至于海伦到底美不美。
突然没那么重要了。
把一场涉及无数城邦、国王、盟约、利益和荣耀的十年战争。
简单解释为,因为有一个女人实在太漂亮。
其实是最偷懒的一种讲法。
我们非常喜欢这种讲法。
因为复杂的系统没有脸。
女人有。
制度没有脸。
美女有。
政治没有脸。
宠妃有。
所以一个国家衰败的时候,人类特别喜欢找一个女人出来负责。
西方有海伦。
中国有妲己。
杨玉环。
陈圆圆。
一个庞大帝国的权力结构、财政问题、军事失败、政治斗争。
最后经常被压缩成一句话:
都是女人惹的祸。
为什么?
因为解释制度很累。
骂一个女人很容易。
历史最方便的替罪羊,往往长着一张漂亮的脸。
所以,鱼叔反而觉得。
露皮塔·尼永奥饰演海伦最大的意义,未必是所谓「政治正确」。
而是她意外破坏了很多观众脑子里那个已经存在几十年的海伦。
金发白肤。
绝世尤物。
男人看一眼就愿意为她灭国。
当这个想象被打破,你会不得不重新问一句。
等等,一场十年的战争,真的需要一个「世界第一美女」才能成立吗?
还是说,海伦从来只是一个被后来叙事不断放大的符号?
这才是更值得讨论的问题。
有意思的是。
上映前围绕《奥德赛》发生的那场战争,本身竟然和特洛伊战争很像。
事情一开始其实非常小。
一个选角。
一个传言。
一个演员。
然后所有人迅速站队。
立誓。
集结。
出兵。
你支持谁。
反对谁。
是不是政治正确。
是不是歧视。
是不是觉醒文化。
是不是保守主义。
到最后,大家甚至已经不需要电影本身了。
电影只是一个开战的借口。
这不就是另一场特洛伊战争吗?
只不过古希腊人开的是一千艘船。
网友开的是键盘。
回头看整件事。
最值得警惕的,其实并不是我们判断错了一次选角。
而是今天的互联网越来越擅长一种东西:
在事实出现之前,先完成情绪。
电影里的特洛伊人,亲手把一匹木马拖进了城。
而《奥德赛》上映之前,我们也亲手拖进了一匹。
只不过那匹木马里装的不是希腊士兵。
而是:
人的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