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夜里十一点打进来的。
我睡得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震个不停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上面跳着“萧家康”三个字。
我愣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弟那个按揭,这个月你来还。”
他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像在吩咐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反应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叔,您记性不好啊?我没贷过款,房子是年前全款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随后传来一声冷哼:“你自己心里有数。”
接着,嘟的一声,挂了。
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屋子重新陷入黑暗。
窗外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招手。
我把手机又按亮,翻出相册里那张不动产权证的照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全款,无抵押。
那这个“按揭”,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背一阵阵发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爬起来打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购房合同和发票,一张张翻过去,都对得上。
可是翻到最底下,我忽然觉得少了一样东西。
我留在娘家的那本户籍本的复印件,好像一直没拿回来。
那上面,有我的身份证号。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明晃晃地扫过天花板,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我拨了母亲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的声音有点奇怪,支支吾吾的。
“妈,家里没事吧?”
“没事没事,你早点睡。”说完就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时间四十七秒。
我合上牛皮纸袋,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01
我叫赵诗悦,今年二十六岁,在城东一家商业银行做柜员。
干这行四年了,每天经手最多的就是存取款、转账、挂失这些琐碎业务,拿死工资,不算多,但胜在稳定。
我十岁那年亲爸走了。
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前后不到五个月。
他走的那天我趴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凉得像块铁。
后来我妈带着我改嫁,进了萧家。
继父叫萧家康,在轧钢厂干了大半辈子钳工,退休后一个月拿两千多块钱。
我妈没什么手艺,嫁过去之后在附近一家超市做理货员,挣一千八百块钱一月。
萧家有一个儿子,比我小两岁,叫萧傲晴。
头几年日子过得还算太平,继父对我不算亲热,但也没有亏待过。
吃穿用度跟我弟一样,上学也没短过我。
只是有些东西藏不住,他看我跟我弟的眼神,始终不一样。
我弟打碎一个碗,他说“没事没事,碎碎平安”;我要是不小心碰掉一只杯子,他总是先皱眉头,然后叹口气:你做事怎么老是不小心。
我妈在中间夹着,左右为难,渐渐就不大说话了。
我大学念的是金融,毕业后考进银行。
那阵子,萧家康破天荒请了一桌饭,酒喝到上头,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往后咱们家就指望你了。
他说“咱们家”,可我总觉得那“咱们”两个字,被牙齿拦了一道,怎么听都不那么踏实。
我妈是在三年前走的。
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摸我的指头,像要说点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走后我收拾她的遗物,在她床头柜底层的旧铁盒里翻出一张老照片,是她跟我爸的合影,边角已经发黄,她抱着我,笑得很开心。
照片反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的,有点褪色了:好好过。
我没跟萧家康提过这张照片,也没有提过这三年里我偷偷攒下的钱。
我在银行干了四年,工资不高,但我不怎么花钱,租的房子是城郊老小区的单间,一个月六百块,冬天的暖气片是坏的,我裹着两床被子过冬。
再加上我妈临走前给我留的存折上那点钱,今年年初,我在城东边上买了一套五十八平米的小房子。
全款,没借一分钱。
买房子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萧家任何一个人。
我妈临终前三天,把我叫到床前,出了一句话:悦悦,你记住,房子是你自己的事,不要告诉那边。
我当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也没有多问。
现在回过头想想,她大概是早就看透了什么。
那天夜里萧家康那个电话挂断之后,我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我知道我这个继父,不会无缘无故打这样一个电话。
他既然开这个口,说明我名下大概率真的有什么“按揭”的存在。
第二天上午,我趁午休查了一下信贷系统。
输入我的身份证号,敲下回车,屏幕上跳出来一条记录。
贷款类型:抵押贷款。
金额:八十万。
放款日期:去年十月底,也就是三个月前。
抵押物地址,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买的那套房子。
而保证人那一栏,写着“萧傲晴”三个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又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错,是我弟。
我名下多了一笔八十万的抵押贷款,保人是萧傲晴,抵押物是我年前全款买下的房子。
我从来没有签过任何贷款合同,从来没有去过信贷柜台,从来没有办理过任何跟抵押有关的业务。
可系统不会说谎。
记录就是记录。
我调出那笔贷款的电子影像档案。
屏幕上出现一份贷款申请表,上面的签名,歪歪扭扭的,跟我的字迹有七八分像,但仔细看,捺笔的力道不对。
我签字习惯收尾往上带一点,而这个签名收尾是平的。
还有贷款用途一栏,写着:“房屋装修。”
我盯着那几个字,喉咙发干。
房子是我全款买的,买完我就换了锁,钥匙只有一把,挂在我自己腰上。
它压根就没有装修过,里面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那这笔“装修贷”是怎么冒出来的?
我打印了那笔贷款的影像资料,锁进工位抽屉里。
中午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坐下来,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签字是假的,保人是萧傲晴,那办这笔贷款的人,到底是谁?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我不愿意想下去。
下午三点多,张承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张承运是信贷部主管,三十五岁,平时跟我没什么私交,但工作上还算照顾。
他问我:“你中午是不是调了一笔贷款记录?”
我回了一个“嗯”。
他那边沉默了将近五分钟,然后弹过来一句话:“那笔贷款是走的线下审批,经办人不是你们网点的。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走内部核查流程,我帮你提。”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走内部核查,就意味着这事要惊动行里的领导。
到时候不管结果如何,萧家的脸面就彻底没了。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先不急。
晚上下班,我骑车回出租屋。
路上经过我买的那套房子,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小区门口的保安递给我一张登记表,说昨天有人自称是我家里人,问房子的情况,他按规矩没多讲。
我问他那人长什么样,保安想了想:“五十来岁,个子不高,有点驼背,穿一件灰色夹克。”
我骑上车,蹬了两下,又停下来。那个背影,我不需要再确认第二遍。
02
星期六早上,我去找萧傲晴。
我打他电话打了一个多星期,一直关机,发微信他也不回。
我骑了四十多分钟电动车到他租的房子楼下,上到六楼,防盗门紧锁,门缝里塞了两张物业催费单。
我敲了半天门,没有动静。
隔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我:“你是找那小伙子?”
我说:“嗯,我是他姐。”
老太太压低了声音:“你弟弟好些天没回来了。前阵子来了几个男的,大晚上的,哐哐哐砸门,我在屋里听着吓死了。”
我这个弟弟,从小读书不用功,高中毕业之后上了个大专,吊儿郎当的,在现在这家公司做业务员,一个月四千出头,不够花,总找我借。
我一次借他三五百,次数多了,我也烦,但毕竟是亲弟弟,我不帮一把谁帮。
我掏手机又拨了一次他的号。
关机。
我站在楼道里,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这个家,从继父那个电话开始,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拧巴到了一起。
我下楼拐进巷口那家便利店,要了瓶水,站在门口灌了两口,又折回楼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想了一下,插进锁孔试了试,居然打开了。
这钥匙是我弟前年在我那放了一把备用钥匙,我一直没有还给他。
推开门,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两个月没人收拾,垃圾桶里的泡面盒已经长毛,写字台上落了一层灰。
我拉开抽屉想找点有用的东西,翻了没几层,手指碰到一沓硬纸,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借条,脏兮兮的,边角都卷了。
借款金额:六十万元。借款人:萧傲晴。担保人:陈妮娜。落款时间:去年九月中旬。
陈妮娜,这个名字我一愣。
那是萧傲晴谈了两年的女朋友,前年过年时带回过家,一张圆脸,嘴甜,能说会道。
萧家康对陈妮娜挺满意,老催萧傲晴早点结婚,后来不知怎么的,两个人就掰了,萧傲晴说是她嫌他穷,跟了个开饭店的跑了,之后再也没有联系。
可这张借条告诉我,他们分手之后,还在一起做过生意上的事。六十万担保,萧傲晴一个一个月四千多块的业务员,他拿什么来还?
我又翻了翻抽屉,没什么别的了,只有这张借条。
我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把借条放回原处。
出来的时候带上门,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像有一团毛线,怎么找都找不到线头。
晚上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已经不在了,这个娘家,其实就是萧家康住的那套老房子。
我进门的时候,萧家康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见我来了,哼了一声,连身都没起。
我没有提贷款的事,故意拿话试探他:“叔,傲晴最近给您打电话了吗?”
“他有啥好打的。”萧家康眼睛没离开电视,“忙着呢。”
他越是这样满不在乎,我心里越觉得不对劲。
我妈在世的时候,萧家康有事没事就催萧傲晴回家吃饭,如今一个多星期联系不上人,他连问都不问一句?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茶几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茶几层板底下压着一沓白色单据,露出一角,上面隐约印着“还款计划表”。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萧家康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两步跨过来,一把把那沓东西抽走,塞进自己裤兜里,嘴里嘟囔着:“乱翻什么。”
我说:“我就是看看。”
他不接话,坐回去继续看电视。我捏着水杯,指节发白。他刚才那一下的反应,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六七十岁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那沓单据,我虽然只看清了一个角,可是“还款计划表”这几个字,银行的系统里我每天都要见。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萧家康的侧脸。
他好像很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但手指头一直在膝盖上没有规律地敲,一下、两下、三下。
我那天从家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走到楼下,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可就在三楼拐角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头朝我的方向,驾驶座里坐着一个黑影子,似乎正看着我这边。
我站住了,那辆车的车灯忽然亮起来,慢慢往后退,出了小区大门,拐上了马路,尾灯一闪一闪地消失。
我站在路灯底下,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那辆车,我从来没有见过。可它为什么停在我继父家楼下?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张承运发了一条消息:那笔贷款,帮我查一下经办人是谁。
03
张承运办事很利索。
周一上午,他把结果发到我手机上。
那笔贷款的经办人叫刘宏伟,是城西支行的老客户经理,入职快二十年了,业务量一直靠前。
然后他补了一句:刘宏伟上个月退休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几秒钟。
一个快退休的老客户经理,经由他手放了一笔八十万的抵押贷款,贷款人签字造假,担保人是联系的,而这位经办人办完这笔业务不到一个月就退休了。
这太巧了,巧得就像有人专门等着退休前把这事办完。
我通过行里的通讯录找到刘宏伟的手机号,拨过去。
响了四五声,接了。
“喂,哪位?”
“刘经理您好,我是城东支行的赵诗悦,想跟您核实一笔贷款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是哪笔?”
“去年十月底,一笔抵押贷款,贷款人是我。”
“哦……那笔啊。”他的声音有点飘,像在琢磨字眼,“那笔资料没有问题啊,身份证、房产证我都验过的,本人也来了,签的字。”
“本人来了?”我追问了一句,“您确认当时来签字的人,跟我本人一样吗?”
他停了两三秒钟,这一停顿,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