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姑娘周茜偷偷备考一年,瞒着所有人考进了一家事业单位。报到当天她特意化了淡妆,想给新同事留个好印象。结果推开领导办公室的门,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一抬头,她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在了地上——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正在审阅文件的男人,分明就是她相恋三年、刚见过家长的男朋友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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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职通知书的背面

二月底的上海,倒春寒还没过去,空气里裹着一层湿漉漉的冷,贴在皮肤上像没拧干的毛巾。周茜站在租住的公寓窗前,手里攥着那份EMS寄来的入职通知书,牛皮纸信封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楼下的弄堂里,卖葱油饼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着,葱花的焦香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来,混着她屋里那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的苦味。对面楼的老太太在阳台上抖被子,灰蓝色的被面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懒洋洋的旗。

周茜把入职通知书又看了一遍。上海市某区事业单位,综合管理岗,下周一报到。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报到当天找人事科王科长,然后去三楼会议室参加新员工见面会。

她把通知书翻过来,背面空白处用圆珠笔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是她在签字之前画的,那时候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最后鬼使神差地勾了个圈圈当花瓣。

合上通知书,她叹了口气,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额头压上去留下一小块椭圆形的雾痕。窗外的弄堂口,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小哥正蹲在电动车旁边扒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专注又麻木。

她没告诉任何人。

男朋友陆一鸣不知道。她在陆一鸣面前只说自己换了一份私企的工作,工资涨了两千,陆一鸣当时正在打游戏,头也没抬地“哦”了一声,说那你注意别加班太晚。

她爸妈也不知道。周茜家在江苏一个小县城,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出身,妈在服装厂干了半辈子,爸在镇上开个小五金店。她考上大学来上海读书、毕业之后留在这边工作,爸妈已经觉得很了不起了。他们眼里的“好工作”是稳定、体面、旱涝保收,最好是坐办公室不用风吹雨淋。所以她没敢跟他们说自己在备考,怕万一没考上,让他们白高兴一场。

更没敢告诉陆一鸣他爸。因为严格来说,她连陆一鸣他爸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几回,只见过一次,还是隔着火锅的烟雾匆匆瞥了一眼。

那天陆一鸣带她回家吃饭,他爸妈做了一桌子菜,气氛挺好,她坐在陆一鸣旁边,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他爸话不多,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坐在饭桌主位上,偶尔问一两句“小周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陆一鸣他妈倒是热情,一直往她碗里夹菜,笑着说“小周长得真秀气,一鸣这孩子眼光好”。周茜低头扒饭的时候余光扫到陆一鸣他爸,发现他也在看她,目光很淡,不像打量,倒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眼神飘了一瞬又收回去。

那顿饭吃完之后,陆一鸣送她到楼下,搓着手说“我爸就这样,表面严肃,其实人挺好的”。周茜当时心里有点发怵,但也没多想,毕竟第一次见家长谁不紧张。

现在她站在窗前,看着入职通知书上那个公章,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天在饭桌上,陆一鸣是怎么介绍他爸的来着?

“这是我爸,陆建国。”陆一鸣当时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爸的肩膀,“在啥啥单位上班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挺忙的。”

周茜当时忙着紧张,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单位名字和眼前这张通知书上的,似乎是同一个系统。

她把通知书翻过来,又翻过去,牛皮纸“哗啦”响了一声。窗外的葱油饼摊老板正把新一锅面饼按进油里,油花四溅开来,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显得闷闷的。

周茜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下。床尾摊着一只半开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准备带去新单位的东西:一个黑色手提包、两本新买的笔记本、一支笔筒里挑出来的最顺手的签字笔,还有一套熨好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外套的领子,布料挺括,凉丝丝的指尖滑过去,刮出细微的摩擦声。

手机屏幕亮了,是陆一鸣发来的微信:“周六有空没?我妈说让你来吃饭,她学了个新菜,松鼠桂鱼。”

周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下,打字:“这周可能有点忙,下周吧。”

陆一鸣回了个“行”,又发了个小猫躺平的表情包。

周茜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房间一下子暗下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下午四点的光被云层滤得又薄又冷,照在床头柜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植物上,叶尖泛着一点干枯的黄。

她靠在床头,把入职通知书盖在脸上,纸面的油墨味钻进鼻子里,有点刺,有点新。她闭着眼,眼前一片黑暗里浮着几个模糊的字:报到、见面会、领导。

万一真的是他呢?

她把通知书从脸上拿下来,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尖把报到时间下面那行小字重新描了一遍,描到第三遍的时候笔芯没水了,在白纸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凹痕。

周一再说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里荞麦壳被压得沙沙响。

二、报到那天手心的汗

周一早上六点,周茜的闹钟响了第三遍才把她从被窝里拽出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窗外弄堂里卖豆浆的摊子已经开了,铁皮桶烧水的声音咕嘟咕嘟地响,混着老板用上海话招呼客人的腔调,隔着玻璃变得含糊又绵软。

她爬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激灵了一下。木地板凉得透了,从脚心一路蹿到膝盖。她套上拖鞋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发白,眼下一层浅浅的青,昨晚翻来覆去没睡踏实,被子裹了又掀,掀了又裹,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洗完脸擦了面霜,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半天,最后选了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搭一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严严实实的。下身是一条黑色直筒裤,鞋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昨天特意擦过,鞋面亮锃锃的,在晨光里反着一点哑光。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又觉得太正式了,把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又系上,又解开,反复了两回,最后还是系上了。

出门之前她给人事科的王科长发了个信息,说周茜,今天报到,九点之前到。对方秒回了一个“好”,加一个笑脸表情。

地铁上人挤人,她抓着吊环站在车厢中间,旁边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正戴着耳机摇头晃脑,书包带子磕在她胳膊肘上,一下一下的。她没躲,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上,那张脸被车厢里白惨惨的灯照着,表情绷得很紧,嘴角往下抿着。

到站了,出站口冷风扑面而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过马路的时候等红灯的间隙,她掏出手机又确认了一遍地址。单位在一条安静的马路边上,门口种着一排法国梧桐,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撑着灰白的天。大门是那种老式的不锈钢伸缩门,旁边立着一块深灰色的石碑,上面刻着单位的名称,字是烫金的,在阴天里略微反着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冽感,混着路边早餐摊子残余的油烟味。

进了门,传达室大爷掀开窗子探头问找谁,她说报到的新员工,大爷指了指左边那栋灰色的办公楼,“人事科在三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白灯管的光照在刷了浅绿色墙裙的墙壁上,是那种很老派的机关装修风格。地板是水磨石的,被拖得干净,能看见上面细碎的石子花纹,走路的时候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一扇门开合的声响从远处传来,混着复印机运转的嗡嗡声。

周茜找到人事科,门半开着,里面一个烫着短卷发的女人正对着电脑打字,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她敲了敲门,女人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周茜是吧?进来吧。”

王科长看着四十出头,圆脸,说话带着点上海本地口音的拖腔,利索但不急。她拿了一张表格给周茜填,又复印了身份证和毕业证书的复印件,一边复印一边随口问:“住得远不远?路上花了多久?”

周茜一一答了,手里攥着笔填表,字迹比平时工整三分,一笔一划的,连名字底下的横线都画得板板正正。

“好了。”王科长把表格收起来,塞进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走吧,带你去见见领导,今天新员工见面会,主任正好在。”

周茜的心“咯噔”了一下,攥着文件夹的手指紧了紧。纸质的文件夹被她的手指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王科长在前面走,她跟在后头,沿着走廊往楼梯口方向去。走廊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在八点四十七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咔嗒咔嗒的,节奏越来越快,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走到三楼最东头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王科长停下脚步,伸手叩了叩门。

“陆主任,新来的小周到了。”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王科长推开门,侧身让了让,冲周茜抬了抬下巴:“进去吧,主任等会儿跟你聊几句。”

周茜迈步走进去,手里的文件夹被她攥得边缘都卷了。办公室不大,朝南,早上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深色的办公桌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栅,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旋转浮沉。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戴着腕表的手腕。头发灰白,梳得很整齐,鬓角剃得干净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在百叶窗的光线里反了一下光,看不清眼神。

周茜站在办公桌前面,嗓子眼发紧,心跳声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主任好”,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挤出来。

那个男人把文件合上了,钢笔搁在笔架上,发出轻轻一声“嗒”。他抬起头来。

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她手里的文件夹上,又抬起来,重新对上了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周茜见过。隔着火锅桌的热气见过,隔着陆一鸣递过来的碗筷见过,隔着那张饭桌上满桌子的菜见过。

就是那双眼睛。瞳仁颜色偏深,眼角有一点轻微的往下耷拉,看人的时候目光稳稳当当的,里面带着一种习惯了审阅和判断的、不疾不徐的沉。

周茜手里的文件夹“啪”一声掉在了地上。纸页散出来几页,白色的A4纸摊在深棕色的地板上,边角翘起来微微颤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百叶窗的叶片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光栅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格。窗外传来楼下马路上的车喇叭声,被双层玻璃滤得又远又闷。

陆建国看着地上散落的纸页,又抬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胸前别着的新员工胸牌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把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重新翻开面前那份文件,语气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吧。”

周茜站在原地,脚底像钉在地板上了。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那层薄薄的淡妆底下,血色在迅速褪去又涌上来,面颊一阵烫一阵凉。

她弯腰去捡地上的文件夹,手指头抖得厉害,捡了两回才把纸页捋齐了。纸页边缘在她指腹上划了一道浅痕,细细的疼,她没感觉到。

王科长在门口探头进来:“陆主任,那我去准备会议室了?”

陆建国点了点头,王科长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陆建国把钢笔放下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看着她。

“周茜,”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你这份工作,一鸣知道吗?”

周茜摇头,嘴唇还是白的,嗓子眼又干又紧:“他不知道。”

陆建国沉默了两三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磕在木面上发出笃笃的响声。他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既不是笑也不是别的,就是很淡地抿了一下。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周茜站在那儿,文件夹抱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晨光落在她肩膀上,把深蓝色西装的面料照出一层绒绒的暖色,可她还是觉得从脊梁骨往上都是凉意。

“我……”她张了张嘴,“我还没想好。”

陆建国重新拿起钢笔,翻开文件,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了两声。他没抬头:“先去会议室吧,新员工见面会九点半开始。”

周茜“嗯”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太清。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有点飘,鞋底蹭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身后传来陆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小周。”

她停住脚步,没转身。

“好好干。”

三个字落下来,平平的,不咸不淡。但周茜听出来,那个语气里没有为难的意思,就是很平常的、一个领导对新员工说的套话。只是这三个字从那张嘴里说出来,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比办公室亮了好几度,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王科长在走廊那头冲她招手:“这边这边,会议室在二楼。”

她跟着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廊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到九点零三分,秒针还在咔嗒咔嗒地跳。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的皮肤是凉的,手心里全是汗。

三、会议室里低头记笔记

会议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桌面,桌上摆着几只白瓷茶杯和一盘水果,苹果和橘子在白瓷盘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窗户朝北开着,阴天灰白的光线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滤得有些发青。

周茜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搁在面前,手背上的汗还没干,她悄悄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旁边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看着年纪和她差不多,正低头翻一本单位简介的小册子,翻得哗哗响。

会议室里有人在低声聊天,两个中年男人坐在对面小声讨论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又被压下去了。墙角立着一台老式的饮水机,红灯亮着,偶尔“咕噜”一声翻个泡,热气从龙头口袅袅地冒出来。

王科长拿着签到表让大家挨个签字,走到周茜这儿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小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早上没吃饭?”

周茜摇摇头,“吃了吃了,可能有点紧张。”

王科长笑了一下,“没事,新人都这样,过两天就习惯了。”她把签到表收走,走到会议桌那头上首的位置坐下了。

九点半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陆建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没穿外套,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背心,看着比在办公室坐着的时候随和一些。他在上首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扶了扶眼镜,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扫到周茜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大概半秒,然后移开了,像看其他新员工一样平平淡淡的。

“欢迎各位加入我们单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会议室里特有的、被墙壁吸收过的沉稳,“今天在座的有七位新同事,有应届毕业的,也有从别的单位调过来的。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互相认识认识。”

众人按次序开始自我介绍。轮到周茜前面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她声音脆生生的,说自己是复旦毕业的,上海本地人,学的是公共管理。说完之后冲大家弯了弯眼睛。

周茜的手在桌底下攥了攥裤腿,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稳一点:“大家好,我叫周茜,江苏来的,之前在一家私企做行政,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坐下来的时候她余光扫到陆建国,他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的,没有抬头。

自我介绍完了之后,陆建国开始讲单位的基本情况、组织架构、规章制度。他的语速不快不慢,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停顿一下,留出让听的人消化的空档。讲到具体业务的时候,他会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画示意图,掌心摊开又收拢,动作很节制。

周茜低头拿笔在本子上记,笔尖在本子上划出整齐的横线,写了几行之后她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描那几个字的轮廓,“组织架构”四个字被她描了三遍,笔道粗了一圈,纸面洇出一点油墨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了陆建国一眼。他正侧过身指着墙上那张单位平面图跟旁边的人说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很清晰,下颌的弧度微微收紧,鬓角那几根白发被空调风吹动了一下。

这张脸她上个月刚在一张饭桌上见过。那时候他也穿着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坐在主位上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放进嘴里,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克制的弧度,问她“小周,菜合不合口味”。

当时她把那声“叔叔”喊得有点颤,端着杯子的手也在抖。现在她坐在这间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新发的黑色笔记本,上面印着单位的logo,旁边就坐着这位“叔叔”。

他成了她领导。

她低头在笔记本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笔尖戳在纸面上,留下一团墨点。

会议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陆建国接了个电话,他欠身站起来走到窗边去接,背对着众人,声音压得很低,只能隐约听见几个词,“嗯”“知道了”“下午再说”。他讲电话的时候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站姿很放松,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看了一眼腕表,然后转头对王科长说:“待会儿带他们熟悉一下办公区域,下午各科室负责人过来接人。”说完他拿起笔记本,冲众人点了一下头,“大家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找科里同事,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他走出去的时候经过周茜的座位旁边,脚步没停,但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掠过去,看到了那个被描了三遍的“组织架构”和角落里那团墨点。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脚步也没变,就那么走出了会议室。

周茜低着头盯着本子上那团墨点,后颈那根筋绷得紧紧的,直到会议室的门关上发出“咔嗒”一声,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王科长站起来招呼大家:“来来来,我带你们看看各楼层,以后办公室在哪间,食堂在哪边,复印机怎么用,都走一遍。”

周茜混在人群里跟着往外走。走廊里的灯管白得晃眼,她伸手挡了一下光,在指缝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陆一鸣发来的:“今天怎么样?新工作适应吗?”

她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好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把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她又觉得这三个字有点敷衍,想补一句什么,但手指头按了两下又停住了。最后什么也没补,就把手机塞回了裤兜。

楼下葱油饼摊的香味已经散干净了,换成了食堂那边飘过来的午饭味道,油焖茄子混着米饭的蒸汽,从一楼走廊那头涌过来,把整个楼道都填得满满当当。

周茜跟着人群往前走,走廊墙壁上贴着的宣传栏里夹着一张合影照片,她扫了一眼,照片上的人穿着统一的深色西装,站在单位门口那棵梧桐树前面,正中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笑得含蓄又疏离。

她别开眼,脚步加快了两步,走到前面去了。

四、工位在走廊最里头

办公区域在三楼西侧,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格子间,中间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开。玻璃上贴着蓝色的字条,标着各科室的名称。周茜被分在了综合办公室,靠走廊最里头,位置不算差,窗户朝南,能看见楼下那排梧桐树的树梢。

工位是一张浅灰色的办公桌,配了一把黑色的转椅,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屏幕是方方正正的宽屏,边框上落了一层薄灰。旁边是一个三层抽屉的文件柜,柜门有点歪了,关上的时候得用膝盖顶一下才能卡住。

周茜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好:笔记本搁在右手边,笔筒放在显示器旁边,黑色手提包塞进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摆完之后她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明显。

隔壁工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李,大家叫他李哥,正低头对着电脑敲键盘,手指飞快的,空格键被他拍得啪啪响。他旁边是刚才在会议室坐周茜旁边的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叫许雯,正拿着块抹布擦桌子,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的阿姨靠窗坐着,面前堆着一摞文件,正拿红色的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另一个看着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门口的位置,戴着耳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周茜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Windows的开机音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她赶紧把音量调低了。桌面是那种默认的蓝色背景,图标稀稀拉拉的,她点开浏览器,想搜点什么又不知道搜什么好,就把窗口关上了。

许雯擦完桌子走过来,趴在她工位的隔板上,笑嘻嘻地问:“周茜,你中午食堂吃不吃?我听王科长说今天的红烧肉不错。”

周茜点头,“吃,一起吧。”

许雯弯了弯眼睛,又缩回去了。

到了十一点半,办公室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周茜跟着许雯下了楼,食堂在二楼尽头,门是那种弹簧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不锈钢的餐盘碰撞声、勺子刮碗底的声响、压低嗓门的说笑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饭菜味儿从取餐窗口涌出来,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的。

许雯端着餐盘排在她前面,回头跟她介绍:“红烧肉好吃,但这个炸带鱼不行,上次我吃了一口腥得我喝了三碗汤。”说完自己先笑了。

周茜端着餐盘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旁边许雯叽叽喳喳说着单位的事,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调走了,谁谁谁养的那只猫昨天又拆了家。周茜一边吃一边点头,筷子夹着米饭往嘴里送,嚼着嚼着忽然发现碗里的红烧肉味道挺好的,酱汁浓郁,肥瘦相间,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融融的。

她好久没有在单位食堂吃过饭了。以前那家私企没有食堂,天天外卖,吃到最后连外卖盒都懒得拆。

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门口那边一阵动静,几个人走进来,为首的那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周茜抬眼一看,筷子顿了一下。

陆建国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她不认识的人,大概是别的科室的同事。他们往取餐窗口那边去了,陆建国在窗口前站定,把搪瓷缸子搁在台面上,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表情放松,嘴角带着点笑意。

许雯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陆主任啊,他一般都在二楼食堂吃,很少去外面。你别看他开会时候严肃,平时挺好说话的。”

周茜“嗯”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扒饭。碗里的米饭堆成一个小山包,她用筷子尖儿戳了戳,米粒散开来。

陆建国端了餐盘从取餐口那边绕过来,周茜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粒,余光里看见一双黑色皮鞋停在了她斜侧方。她抬起头,陆建国端着餐盘站在过道里,正低头看她。

旁边许雯已经站起来了,脆生生喊了一声“陆主任好”。陆建国点了点头,目光从许雯脸上移到周茜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很自然地移开了。

“菜还合胃口吧?”他问,语气跟问其他新员工一样平常。

周茜端着饭碗站起来,嘴里的米粒还没完全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合,挺好吃的。”

陆建国“嗯”了一声,端着餐盘走到后面那桌去了。他坐下的时候把搪瓷缸子搁在桌角,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动作慢条斯理的,和那天在饭桌上夹菜的样子一模一样。

周茜重新坐下来,许雯凑过来小声说:“你紧张什么呀,陆主任人很好的,又不吃人。”

周茜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有点用力。肉汁在舌尖上化开,甜咸交织,酱香浓郁,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扒了两口米饭压下去。

她没告诉许雯,这个人她上个月还管他叫“叔叔”。

也没告诉她,那天在她面前放下来的那碗饭,碗沿上搭着的筷子就是这个人亲自递过来的。

五、手机响了六次

下午的工作比想象中来得快。李哥丢了一摞文件到她桌上,说这些是上季度归档的合同复印件,让她按年份和编号重新整理一遍,录入电子表格。周茜翻开第一份文件的时候,纸页上还带着复印机残留的温度,指尖按上去是温热的。

她打开Excel,把年份、编号、合同名称、经办人一栏一栏敲进去,键盘敲得嗒嗒响。窗外的天越来越阴,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开始飘起了细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流往下淌。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被雨水浸成了深黑色,在灰白的天色底下格外分明。

手机搁在桌角,屏幕亮了好几回。陆一鸣下午发了三条微信,第一条是“今天晚上回来吃饭不?”第二条隔了半小时是“我给你点了奶茶,放你们小区丰巢了,记得拿”,第三条是一个小猫趴在键盘上的表情包。

周茜看了一眼,把手机屏幕扣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回了一条“在忙,晚上回去喝”。发完之后她握着手机愣了会儿神,指腹在冰凉的手机背壳上蹭来蹭去。

窗外雨声细密,办公室里只听得见键盘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李哥接了个电话,嗓门忽高忽低的,挂断之后嘟囔了一句“这个甲方真难搞”。许雯趴在桌上打瞌睡,脸埋在胳膊肘里,呼吸声匀称绵长。

周茜面前的Excel表格敲到了第三十七行,她停下手指,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脖子,后颈那块僵得发酸。她伸手揉了揉,视线穿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板,看见走廊那头深棕色的木门紧闭着,门上的牌子上写着“主任办公室”四个字。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敲键盘。

四点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陆一鸣打来的电话。

周茜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周围的同事。许雯还在趴着,李哥戴着耳机在打电话,窗边那个阿姨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把手机拿起来,犹豫了两秒,接了。

电话那头陆一鸣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在走路:“茜茜,你今天几点下班?我去接你吧,下雨了。”

周茜压低声音:“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雨不大。”

“那怎么行,淋湿了感冒。”陆一鸣那边传来地铁报站的声音,“我到你们公司附近了,你还没下班我就等你。”

周茜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一鸣,我……我今天换地方了。”

“换地方了?换哪了?”

她张了张嘴,一口气堵在胸口。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深吸了一口气又贴回去。“我换工作了,今天第一天报到,在……在中山路那边。”

陆一鸣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中山路?你那个新公司不是在浦东吗?”

“换了。”周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之前没跟你说,我考了个事业单位,今天入职第一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地铁报站的广播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下一站,中山公园”,然后陆一鸣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点愣过之后的意外:“你考上事业编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等稳定了再告诉你。”

“那你现在在哪?中山路哪个单位?我过去找你。”

周茜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雨密了一些,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嗒嗒嗒嗒的,像有人在外面敲窗。

“一鸣,”她说,嗓子有点发紧,“等回去我再跟你说好不好?单位这边……刚来第一天,别让同事看见了。”

陆一鸣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嗯”了一声,语气软下来:“行,那你下班了跟我说,我去路口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周茜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那串熟悉的名字在顶端闪着。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屏幕按灭了。

许雯醒了,抬起头揉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周茜摸了摸脸,面颊确实烫得厉害,指尖碰上去都是热的。“暖气开得太足了。”她说。

许雯伸手试了试空调出风口的风,“还好啊,温度不高。”她没追问,打了个哈欠去接水了。

周茜重新面向电脑屏幕,Excel表格还停在第三十七行。光标在空格里一闪一闪的,她握着鼠标的手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打字,就那么看着光标在空白的格子间跳动着。

窗外雨雾弥漫,梧桐树的枝丫被雨洗得发亮,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了一盏灯,暖黄色的,隔着雨幕显得又远又模糊。

她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五十二分。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零八分钟。

她重新把手指搁在键盘上,开始敲第三十八行。

六、路口那棵梧桐树下

下班的时候雨小了一些,细得像雾一样浮在空气里,落在脸上只有一点微微的凉意。周茜撑着伞走出单位大门,不锈钢伸缩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嗡嗡”的电机声。

路口那棵梧桐树底下,陆一鸣正靠在电线杆上刷手机。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领子立起来,脚边搁着一把收好的长柄黑伞,伞尖点在地上,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柏油路面上洇出一小摊深色。

他看见周茜走出来,把手机揣进兜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冲她笑了一下。路灯还没亮,天光灰蒙蒙的,他的笑容在那种光线里显得有些发虚,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

周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雨雾落在她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怎么不找个地方等,站风口里。”她说。

陆一鸣伸手把她肩上的雨珠拍掉,“刚到没多久。”他弯下腰把地上的伞捡起来,直起身的时候目光从周茜脸上移开,落到了她身后那扇关着的不锈钢大门上,还有旁边立着的那块刻着单位名称的石碑。

他看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周茜注意到他拿伞的那只手,指节攥得有点发白。

“走吧,”他说,“先吃饭去。”

两个人撑着各自的伞并排走在马路边上,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人行道上的地砖被雨水浸得发亮,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和湿漉漉的砖面之间那种轻微的吸力。路边的店面陆续亮起了灯,暖黄的光透过被雨蒙着的玻璃橱窗,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块块模糊的光斑。

陆一鸣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慢,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周茜走在他右手边,伞沿时不时碰到他的伞沿,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走到一家小面馆门口的时候,陆一鸣停住了,侧过头来看她:“在这儿吃吧,暖和。”

面馆不大,四五张桌子,进门就是一溜的柜台,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面条,白腾腾的蒸汽从锅口涌上来,把整个店面糊得暖烘烘的。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菜单板,红底白字,写着各种浇头的面食。

两人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桌面上铺着一层透明的塑料桌布,边角压着一个旧醋瓶和半罐辣椒酱。陆一鸣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先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周茜双手捧着那只白瓷茶杯,指尖碰着杯壁烫了一下,又缩回来。

老板娘端了两碗面上来,一碗雪菜肉丝面,一碗大排面,大排面上的那块排骨码得整整齐齐,酱色的汤汁沿着肉块的边缘往下淌,渗进面条里。

陆一鸣把筷子从竹筒里抽出来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双,在碗沿上齐了齐,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

“茜茜,这单位——”他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考的?”

周茜夹了一筷子面条,筷子尖儿在汤里搅了搅。“去年夏天报的名,秋天才考完。”她夹起一绺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去年夏天?”陆一鸣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像是生气,更像是在捋时间线,“去年夏天咱俩是不是刚租完房子?”

周茜点头,把碗里的面搅了两圈。

“那你备考那段时间……每天晚上你说你加班到十点多——”

“我去图书馆了。”周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面馆里很安静,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每天晚上去社区图书馆待到闭馆,回来跟你说加班了。”

陆一鸣端着碗愣了两秒,然后把碗搁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咔”一声轻响。他靠在椅背上,后背顶着后面那桌的椅背,硌了一下又前倾回来。

“你瞒了我大半年。”他说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节奏比他平时快了半拍,“为什么?”

周茜看着碗里那碗面,雪菜肉丝的浇头铺在面条上面,肉丝切得细细的,雪菜碧绿碧绿的,被滚烫的汤泡了一会儿,叶子边缘微微卷起来。她用筷子尖拨了一下那根雪菜,筷子在汤里搅出一个漩涡,葱花香菜浮起来又沉下去。

“我怕考不上。”她说,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万一没考上,跟你说了一通又白折腾,我自己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陆一鸣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那你现在考上了,今天第一天报到——”他顿住了,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你看见我爸了?”

周茜没说话。她低头盯着汤碗里浮沉的那些葱花香菜,耳边是面馆里嗡嗡的背景音,隔壁桌两个中年男人在聊股票,声调忽高忽低,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用漏勺捞面,热水哗啦哗啦的。

“你爸是陆建国。”她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诞,“我今天推开他办公室的门,他坐在那张桌子后面——就是你上次说‘在一个啥单位上班’的那个。”

陆一鸣把脸别过去,面馆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下颌线条绷了一下。他伸手捏了捏眉心,手指停在那儿好一会儿没放下来。

“我没想到。”他说,声音闷闷的,“我真没往那方面想。我爸那单位他从来不跟我细说,我只知道他是个主任,具体哪方面干啥我一概不清楚。”

周茜低着头,指尖在茶杯壁上画圈,一圈一圈的,水汽在杯壁内侧凝成细小的水珠。“我今天吓坏了。”她说,“文件夹掉地上,纸散了一地,我当时觉得我脚底下那层地都是软的。”

陆一鸣把捏眉心的手放下来,伸手过来,隔着桌面轻轻握住了她攥着茶杯的手指。他的手心干燥温热,拇指在她指节上蹭了一下。

“他为难你了吗?”他问。

周茜摇头,“没有。他让我好好干。”

陆一鸣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思。“那就行了呗。”他又夹了一口面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翘了一下,“我爸这个人吧,公是公,私是私,他既然让你好好干,就不会给你穿小鞋。”

周茜抬眼看他,“你就不担心别的?”

“担心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担心你爸觉得我是靠关系进来的”“担心同事知道了说闲话”“担心以后上班跟领导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些话一窝蜂堵在嗓子眼里,哪个都沉,哪个都说不出口。

最后她把那口面吃了,喝了一口热汤,汤汁从喉咙口暖到胃里,整个人松快了一点点。

“不担心。”陆一鸣说,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了,碗底朝天磕在桌上,“你凭自己本事考进来的,怕什么。”

他擦了擦嘴,掏出手机扫了墙上的付款码,“滴”一声响,老板娘在柜台那边喊了一句“收到啦”。

两个人起身穿外套,陆一鸣把她的伞从桌脚边捡起来递给她。面馆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冷风裹着细密的雨雾扑进来,周茜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陆一鸣撑开他那把长柄黑伞,走到她旁边,伞面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走,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排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头顶那把黑伞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雨珠从伞沿滑落下来,一串一串的,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路过的十字路口,红灯倒数还剩二十秒。周茜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一鸣,他正仰着头看红绿灯的数字,下巴的轮廓在路灯底下被勾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她收回目光,盯着脚尖前面那一小块被路灯照亮的地面,水洼里映着一点昏黄的光,亮闪闪的。

红灯变绿了,她迈步跟了上去。

七、食堂里打菜的那只手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比周茜想象中平顺。

她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到单位,打卡机“滴”一声响之后,她就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烧一壶水,泡一杯茶,然后开始处理李哥分配过来的工作。文档归档、会议记录整理、盖章文件的收发,琐碎但也不算难,做着做着就到了午饭时间。

许雯已经和她混熟了,两人每天结伴去食堂,端着餐盘并排坐着吃饭聊天。许雯话多,聊她家那只狸花猫的吃喝拉撒,聊她男朋友又忘了纪念日,聊单位里谁和谁不对付。周茜大部分时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笑着点头。

食堂里她遇到过陆建国好几回。他一般来得稍微晚一些,十一点五十分左右从办公室下来,端着搪瓷缸子排队打菜。他打菜的习惯是:先舀一勺汤,再夹菜,主食不要米饭要两个馒头,偶尔换成一小碗杂粮粥。这个习惯周茜观察了三天之后发现规律了,每天都不怎么变。

她有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就是普通领导扫一眼员工的那种关注度,不刻意也不回避。她低着头吃饭的时候余光能看见他从旁边走过去,皮鞋声不紧不慢的,消失在食堂后门的方向。

有一回周茜排队打菜,排到窗口的时候正好陆建国端着餐盘从她旁边走过,两个人隔了两步的距离。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前别着的新员工胸牌上停了一下,然后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工作适应得怎么样?”

周茜手里端着餐盘,不锈钢盘底有点烫,她换了个手端着:“适应了,挺好的,谢谢陆主任。”

陆建国“嗯”了一声,端着餐盘走了。旁边打菜阿姨把一勺红烧排骨扣在她盘子里,说“小姑娘多吃点肉”。周茜端着盘子走回座位,许雯已经开吃了,咬着筷子问她:“刚陆主任跟你说啥了?”

“问我适应不适应。”

“你看我说了吧,他人挺好的。”许雯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啃得满嘴油光,“不像隔壁科室那个刘主任,脸比锅底还黑。”

周茜笑了笑,低头扒饭。

一切看着都挺正常的。如果不是那天下午那个电话,她几乎快说服自己这件事就这么平稳地过去了。

周四下午三点多,周茜正在整理一份材料清单,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一看,是陆一鸣发来的一条长语音,六十秒的,进度条满格。

她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关上门,把语音贴到耳边听了。

陆一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茜茜,晚上回来我跟你商量个事。我妈说周末把咱俩的事定一下,下个月订婚。她今天还问我你单位的事,我说你考上事业编了,她高兴得不行,说要去你单位看你——”

周茜的手指僵了一下。

陆一鸣还在继续说:“我说你别去,人家刚上班别弄得大张旗鼓的,她还不乐意呢。对了,我爸今天打电话回来,我跟他说你工作的事了,他说他知道,我问他怎么样,他也没说啥,就说了句——”

语音在这里顿了两三秒,背景音里传来陆一鸣走路踩到什么东西的声响,然后他重新凑近话筒:“——他说,让好好干。”

周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听完的语音条。茶水间里很安静,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盒没开封的袋泡茶和速溶咖啡,窗台上搁着一盆吊兰,藤蔓垂下来,最下面那一片叶子边缘枯黄了一圈。

她把语音条又听了一遍,听到最后那句“好好干”的时候,鼻子里酸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揣回兜里,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冰凉的的自来水扑在脸上,她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额角的碎发被打湿了一绺贴在太阳穴上,眼圈有点泛红,但没哭。她抽了张纸巾把脸擦干,理了理头发,拉开茶水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王科长正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她笑了一下:“小周,上周送报的那个年度考核表,你整理好了吗?”

“快了,王科,明天上午给您。”

王科长点了点头擦肩过去了,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周茜走回工位坐下,面前的文件还摊开着,光标在表格里一闪一闪的。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敲了一行字,打完又删了,再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拿起手机,给陆一鸣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搁到桌角,屏幕朝下扣着。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梢上那些细小的芽苞比上周鼓了一些,颜色也从灰褐色变成了浅浅的绿。

春天快到了。

八、茶水间的对话

周五下午,周茜被王科长叫去帮忙整理上季度的会议纪要。文件柜在走廊另一头,她抱着一摞文件夹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了主任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陆建国在和一个人谈事情,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手里的文件夹边缘有些锋利,硌着胳膊内侧,印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回到工位上她把文件夹码好,坐下来喘了口气,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杯子里的水凉了,她起身去茶水间接热水。茶水间里没人,只有热水壶在嗡嗡地烧着,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她把自己的保温杯盖子拧开,放在台面上等着水开。

门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周茜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盖差点没拿稳。

陆建国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脚步没什么声音,走到她旁边的台面上也把自己的缸子搁下了。他看了一眼热水壶上跳动的指示灯,没有说话。

茶水间不大,两个人站在台面前面,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周茜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偏冷的清香,和他身上那件灰毛衣的气息混在一起。

水壶“嗒”一声跳了,指示灯灭了。

周茜伸手去拿水壶,陆建国也伸手了,两人的手在半空中碰到了一块。周茜的手指碰到他手背,他手背上皮肤温热干燥,指骨分明,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你先。”陆建国说,把水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周茜握着水壶把手往自己杯子里倒水,热水咕嘟咕嘟地灌进去,水汽升起来扑在她脸上,烫得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她倒完了,把水壶放回底座上,拧好保温杯盖子,准备走出去。

“周茜。”陆建国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她站住了,转过身。茶水间的百叶窗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陆建国脸上落下几道平行的光影。他靠在台面边上,搪瓷缸子搁在台面上还没倒水,两手交叉搭在缸沿上。

“下周末,”他说,声音压得不高,但茶水间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鸣他妈说要见见你家里人,商量订婚的事。”

周茜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塑胶杯盖在她掌心里微微变形。

“到时候你爸妈来上海,我让人安排车接一下。”陆建国又说,“要是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

周茜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逆光里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站了很久,久到陆建国端起搪瓷缸子开始倒水了,她才张了张嘴。

“陆主任——”

“下班了叫叔叔就行。”陆建国倒好水了,端起缸子吹了吹浮面上的热气,没喝,就那么端着,“办公室叫主任,回家叫叔叔,分清楚就行了。”

他端着搪瓷缸子走到门口,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镜片上,反了一下光,遮住了他大半的眼神。

但那一眼很短,短到周茜还没来得及从那张脸上读出什么,他就已经端着缸子走出去了,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上,咔嗒咔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茶水间的百叶窗被风吹动了一下,光栅在地板上晃动了一小格。周茜还站在门口,保温杯的杯壁隔着两层塑胶还是烫的,把她的掌心焐得又暖又潮。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握得太紧有点泛白,慢慢松开之后,掌心印着几道杯盖纹路的红痕。

她端起保温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太烫了,烫得她舌尖一缩,赶紧把盖子拧上了。

走回工位的路上她掏出手机给陆一鸣发了条消息:“你爸刚才说,下周末你妈要见我爸妈?”

陆一鸣秒回:“是啊,我正要跟你说呢,我妈已经开始列菜单了,列了整整两页纸。”

周茜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她坐回工位上,把保温杯搁在桌角,继续整理面前那摞会议纪要。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看的那行字前面写着“陆建国同志指出”,笔迹工整清晰,圆珠笔的字迹蓝得发亮。

她用笔尖在那个名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然后翻过去了。

九、办公室的那双眼睛

第二周周一到周五,单位里一切照常运转。周茜的表格做了四十七行,打印了二十多份文件,接了三通转接进来的电话,在走廊里跟陆建国打了五回照面,喊了五回“陆主任好”。

有一回是她端着一摞打印好的材料从复印室出来,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他。他手里端着茶杯从对面走过来,两个人同时侧了身,肩膀擦着肩膀过去了。周茜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和茶水间那天一样,干净偏冷,混着一点纸张的气息。

她侧过头喊了一声“陆主任好”,脚步没停。陆建国“嗯”了一声,也没有停步。两人就那样擦肩而过,像两个寻常的同事在走廊里偶遇。

周茜走回工位的路上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但也就是半拍,走到工位坐下来的时候已经平复了。

周三中午吃过午饭,许雯拉着她去单位后院散步消食。后院不大,一块水泥地坪,旁边种了几棵桂花树,叶子油绿油绿的。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把水泥地面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浮着一种干燥又慵懒的气息。

许雯手里剥着个橘子,一边走一边说:“你发现没有,陆主任这两天心情好像不错,上午开会的时候还开了个玩笑,虽然那个笑话特别冷,冷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茜“哦”了一声,没接话。

“不过他这个人吧,面上看着好说话,其实谁都摸不透他心里想啥。”许雯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来单位三年了,跟他汇报工作的次数不算少,每次他都点头说好,但有时候回头改方案的时候能改得面目全非。他这个人心里那杆秤,谁也瞧不见刻度。”

周茜盯着前面那棵桂花树的树梢,光秃了一整个冬天的枝丫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小新叶子,嫩黄嫩黄的,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毛茸茸的光。

“不过他分得清公私。”许雯把剩下的橘子皮团成一团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这个我服。”

周茜心想,你这话倒是和陆一鸣说的差不多。

下午回到工位上,周茜继续干活。空调吹出来的风有点干,她端起保温杯喝水的时候杯盖拧松了一点,热水溅了一滴在桌面上,她用纸巾擦了,纸巾湿了一小块。

她低头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里,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下午两点二十七分。

陆一鸣的短信是在两点三十一分发过来的,说周末她爸妈过来的车他爸已经安排好了,问她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东西,他妈要最终敲定菜单了。周茜回了一个“没有”,又补了一句“你妈做的都好吃”。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光标还停在刚才打字的那行表格里,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促她。

她敲了几下键盘,又停下了。

手边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王科长:“小周,陆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有份材料让你帮忙打一下。”

周茜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好,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理了理衬衫的领口,把坐皱了的裤腿抻了一下。走路的时候她尽量让自己步子平稳,鞋底踩在水磨石地上,咔嗒咔嗒的,节奏均匀。

敲了主任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进”的声音。她推门进去,陆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手里握着笔在写着什么,头也没抬。

“门带上。”他说。

周茜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轻响,办公室里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和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

陆建国把那份文件合上,推到桌角,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面那种公事公办的内容淡了一些,但也不是完全私人化的亲近,介于两者之间,一种很难形容的、刚刚好的分寸感。

“周末你爸妈几点到?”他问。

“说是上午十点多的火车。”

陆建国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推过来。“这是我司机的电话,到时候让他去火车站接。你爸妈住的地方我让人订好了,就在你家附近那家汉庭,一鸣他妈安排的。”

周茜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叔叔,太麻烦你们了。”

陆建国听到这声“叔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比办公室里的标准表情多了一点点活气。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以前你喊我叔叔,以后也是一样。办公室怎么叫那是办公室的事,出了这个门,该怎么处还怎么处。”

周茜站在那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别过脸去看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从叶片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金色条纹,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旋转飞舞。

“谢谢叔叔。”她说,声音有点哑,但稳稳的。

陆建国摆了一下手,又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行了,去忙吧。”

周茜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陆建国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像自言自语似的随性:“你妈喜欢吃什么菜?”

她转过身:“我妈不挑食,什么都吃。”

“那行。”陆建国在文件边上写了一行字,没抬头,“让你阿姨看着办。”

周茜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门在她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笔尖继续写字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她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混着复印机余留的炭粉味和楼下食堂飘上来的饭菜香,暖融融的,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她低着头走了几步,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回到工位坐下的时候,许雯从隔壁探过头来:“陆主任找你啥事?”

“聊周末订饭的事。”周茜说。

许雯嘴里正含着一口水,“噗”一声差点喷出来:“订饭?你还负责订饭?”

周茜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打开了电脑桌面上那个半成品的Excel表格。光标还在第三十七行那一格里面安静地闪着。

她敲了一个数字,然后按了回车。

十、火车站接站那天的雨

周六一大早,雨又下了起来。春天的雨不像冬天那么冷,但带着一种黏黏糊糊的潮气,打在脸上湿漉漉的,空气里那种泥土被雨水泡过的腥甜味格外明显。

周茜六点就醒了,翻来覆去躺到七点,实在躺不住了就爬起来洗漱。她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梳了两遍,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又放下来,又扎上,反复了三回,最后还是扎上了。

涂了薄薄一层粉底,眉笔画了两下,口红抿了一下又擦掉了,觉得太刻意,最后只涂了一层润唇膏。她对着镜子侧过来侧过去看了几圈,忽然想起以前她妈跟她说的话——面试的时候要收拾利索,但别太过了,让人觉得你不实在。

她笑了一下,拿起包出了门。

雨不算大,她撑着一把折叠伞走到小区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就停在了路边。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圆脸的中年男人的面孔,戴着一副墨镜,冲她点了点头:“周小姐?陆主任让我来接你。”

周茜上了车后排,座椅是皮质的,刚被暖气吹过,坐上去温温热热的。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出一条条弧形的干净水面,透过那层不断被雨水覆盖又擦干净的水面,能看见街景一帧帧往后退。

火车站的人比想象中多,出站口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人。周茜站在出站口那根柱子旁边踮着脚往里看,人群里她一眼就认出了她爸——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深蓝夹克,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一些,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另一只手攥着她妈的胳膊,正从闸机口往外挪。

她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棉服,领子竖着,头发烫了小卷,比上次视频的时候显得精神一些。她手里也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布袋口露出一截葱的绿尾巴。

“爸!妈!”周茜挥了挥手,从人群里挤过去。

她妈看见她,眼睛一亮,松开她爸的手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茜茜!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周茜伸手把她妈肩上被雨打湿了一小块的棉服拍了两下,“没有,我吃得好着呢。走,车在外面等着。”

她爸跟在后面,把编织袋换了个手拎着,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微发黄的牙:“闺女,你妈昨天就开始念叨了,一宿没睡好。”

周茜挽着她妈的胳膊往外走,雨水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她妈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茜茜,你今天这工作单位……他们说挺大的?”

“事业单位,还行吧,挺正规的。”周茜把伞往她妈那边倾了倾,“爸你往伞底下靠靠,别淋湿了。”

一家人挤在一把伞下面往停车场走,周茜走中间,左边是她妈右边是她爸,胳膊挨着胳膊。她妈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火车车厢的闷气,是她从小到大闻惯了的。

上了车之后她妈坐后排左边靠窗,她爸坐右边,周茜坐中间。她妈透过车窗往外看,上海的街景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颜色,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来,捏了捏周茜的手。

“茜茜,”她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上回视频说……那孩子家里条件挺好的?他爸妈都是干啥的?”

周茜握着她妈的手,指腹在她妈手背上摸到那块薄薄的茧,是她妈在服装厂踩了二十多年缝纫机磨出来的。“他爸……在那个单位上班,跟我一个系统的。”

“哦,一个系统的啊,那以后互相有个照应。”她妈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那你见过他爸了?”

周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被文件夹边角划出来的浅痕,已经快好了,只剩一道淡淡的印子。“见过了。”

“人咋样?好相处不?”

“还行,”她说,“挺好相处的。”

她妈“嗯”了一声,捏了捏她的手,没再问了。

车开到酒店门口停下的时候雨小了些,只剩细细的雨丝在风里飘。周茜帮她爸把编织袋拎下来,她爸摆手说不用,“我自己来”,弯下腰把袋子扛在肩上,动作还是当年在五金店里扛货箱时练出来的那种利落。

酒店大堂很亮堂,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前台办入住的时候她妈站在旁边看,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房间不便宜吧”,周茜说“单位安排的,你别操心”,她妈就没再说话了。

把行李放好之后周茜带她爸妈去附近吃了顿饭,一家淮扬菜馆子,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她爸夹了一筷子狮子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说“不错”,她妈则一直往她碗里夹菜,说“多吃点,你看你瘦得下巴都尖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爸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周茜:“茜茜,明天去人家家里吃饭,我和你妈要准备点啥?带什么礼?”

周茜说:“不用准备啥,他们都不讲究这些。”

她爸摇了摇头,把茶杯放下:“那不行。头一回见面,不能空着手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来给她看,上面用圆珠笔列了几行字,“我跟你妈商量了,买两条烟、两瓶酒、一盒茶叶、一盒点心,你看够不够?”

周茜看着那张纸,她爸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每个字都用力过大,在纸上留下浅浅的凹痕。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够了够了,太多了。”

她妈在旁边把那张纸抽过去收好了,“你别管了,你爸跟我心里有数。”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泛着一层碎碎的亮。店里的暖气把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隔着那层雾看出去,街上的行人和车都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画。

周茜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今天的肉比平时香。

十一、饭桌上的那杯酒

周日中午,雨过天晴。云层裂开几道缝,金黄色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路面上、屋檐上、还挂着水珠的树叶上,整个世界亮堂堂的。

周茜她妈换上了一件新的枣红色毛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是她妈压箱底的东西。她爸穿了件熨过的白衬衫,外面套一件深色夹克,头发用梳子蘸水梳得板板正正的,鬓角那几根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周茜带着他们打车到了陆一鸣家。小区大门是那种老式铁艺的,门柱上爬着半枯的藤蔓,里面几栋灰色的六层楼房掩在行道树后面。春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上楼的时候她妈紧张得一直搓手,小声说“茜茜你敲门轻一点”,她爸在旁边咳了两声清嗓子,把手里拎着的礼物袋子换了只手提着。

门开了,陆一鸣站在玄关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吹得蓬松,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花束。他看见周茜爸妈,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叔叔阿姨好,快请进。”

她妈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松开了,“哎哟这孩子真精神,快别这么客气。”

陆一鸣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捏着半个没包完的饺子皮,声音亮堂堂地招呼:“来了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好!”

周茜带着她爸妈进屋,客厅比上次来收拾得更清爽了些,茶几上摆着水果和干果,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满屏幕的笑脸在暖色调的光线里格外出挑。

她爸把礼物袋子规规矩矩地放在了玄关柜旁边,袋子口朝上,能看见里面烟酒的盒子角。陆一鸣他妈擦着手迎出来,一个劲儿地说“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拉着她妈的手往沙发上坐。

周茜站在客厅中间,目光往厨房方向扫了一下。厨房门半开着,白腾腾的蒸汽从里面涌出来,混着葱姜爆锅的香味。里面有个身影在灶台前面站着,正低头往锅里下菜,“滋啦”一声响,油锅炸开的声音清脆又响亮。

陆建国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握着锅铲,正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他侧脸对着客厅方向,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把他鬓角那几根白发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周茜她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两秒:“那……那是——”她转过头来看着周茜,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周茜走过去两步,在厨房门口站定。“叔叔,这是……”

陆建国把火关小了一些,锅铲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来。围裙系在毛衣外面,上面溅了几滴油点,他摘了一只手套,擦了擦手,冲客厅这边点了一下头。

“来了啊。”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招呼一个来过无数次的人,“坐,饭马上好。今天做了个红烧肉,你妈说喜欢吃的。”

周茜她妈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手里攥着茶几上的一颗花生,攥得花生壳都快碎了。她看了陆建国好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周茜,最后目光落在陆一鸣身上。

陆一鸣走过去,自然地把手臂搭在了他爸肩膀上,笑嘻嘻地冲周茜她妈说:“阿姨,这是我爸,你们之前视频里见过的。”

周茜她妈点了点头,手指在裤腿上捻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扩散到眼睛里:“见过见过,视频里看着就精神,今天见着真人了更精神。”

陆建国把围裙解了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走出来,在沙发侧边的单人位坐下,伸手给周茜她爸倒了杯茶。茶杯搁在周茜她爸面前的茶几上,茶水在白色瓷杯里轻轻晃了一下。

“老周,喝茶。”他说。

周茜她爸端着茶杯,杯壁烫得他手指蜷了一下,但他端住了。“嗳,嗳,谢谢。”

周茜站在旁边,陆一鸣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她转过头,他冲她挤了挤眼睛,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我说了吧,没事的”。

她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那只手掌心干燥温热。

开饭的时候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一大碗鸡汤,还有一盘陆一鸣他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的。周茜她妈被安排坐在陆一鸣他妈旁边,两个女人已经聊上了,一个说“你这饺子包得真好”,一个说“弟妹你毛衣颜色真好看”,三言两语就热络起来。

周茜她爸端着酒杯和陆建国碰了一下,酒杯沿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爸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破天荒一仰头把整杯干下去了,喝完之后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陆建国给他续了半杯,自己端着自己的杯沿碰了碰桌面,算是敬了。

“老周,”陆建国说,“小周这孩子踏实,以后在我这儿上班,你放心。”

周茜她爸端着手里的酒杯,杯沿在指尖转了一圈。“陆主任——不,亲家,茜茜这孩子从小主意大,我跟她妈管不住她。她既然进了你们单位,那就是缘分。”

桌面上安静了一瞬。周茜低头夹了一只虾放进自己碗里,虾壳泛着油光,她手指捏住虾头轻轻一拧,壳和肉分开了,虾肉白嫩嫩地弹了一下。

陆一鸣在旁边给她舀了一碗鸡汤,碗沿递到她手边的时候碗底碰了一下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嗒”。周茜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鸡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那股滚烫的鲜味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她妈在桌上聊得兴起,被陆一鸣他妈逗笑了好几回,她爸端着酒杯又喝了几口,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陆建国坐在主位上,筷子动得不多,但一直在给旁边的人夹菜,这个碗里添一筷子,那个碟子里放一块,动作自然又顺手。

饭吃到后半程的时候,陆一鸣他妈站起来去厨房端水果,周茜她妈也跟着去帮忙了。两个女人在厨房里一边切橙子一边聊天,声音透过半开的门传出来,混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模糊又温暖。

周茜坐在桌边,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建国,他正低头喝汤,汤勺在碗里轻轻搅动,勺子碰到碗壁发出细碎的瓷器声响。午后的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穿过饭桌上方的空气,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烟灰色毛衣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目光和她对上了。

隔着饭桌、隔着汤碗、隔着瓶瓶罐罐的酱醋瓶子,他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那点弧度很浅,但真真切切的。

周茜也点了一下头,手里的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透,肥瘦相间的部分在舌尖上化开来,酱油和糖的味道恰到好处地交织在一起。她嚼着嚼着,嘴角弯了起来。

十二、洗碗池旁边的夜话

晚饭吃完之后,周茜她妈非要帮忙洗碗,陆一鸣他妈推让了两回没推过,两个女人挤在厨房的水池前面,一个冲碗一个擦,说说笑笑的,盘子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周茜端着一盘没吃完的橙子走进厨房,她妈正背对着她站在水池旁边,袖子卷到手肘,手泡在热水里搓着碗沿,泡沫在指缝间堆起来又散开。陆一鸣他妈站在旁边擦盘子,白毛巾在瓷面上来回蹭,蹭得锃亮。

“妈,我来洗吧。”周茜放下橙子走过去。

她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让位置。“不用,你坐着去。”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又搓了两下,然后拧开水龙头冲干净了,把碗递给旁边的陆一鸣他妈,“亲家,这碗真好看,釉面真滑。”

陆一鸣他妈接过去擦着:“老物件了,我结婚时候买的,算起来比一鸣岁数都大。”

两个人又笑了一回。

周茜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她妈冲水的时候水花溅到了她妈枣红色毛衣的袖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她妈没注意到,还在跟旁边的陆一鸣他妈说着“上海的水质真软,洗碗都不太需要太多洗洁精”。

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和她爸断断续续的笑声,还有陆一鸣偶尔插一句嘴的动静。

周茜退回到客厅,她爸和陆建国正坐在沙发上喝茶。她爸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靠着沙发背,整个人看着比刚来的时候放松了许多,肩膀塌下来,翘着二郎腿,那条腿还一晃一晃的。

陆建国坐在另一头,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他看见周茜过来了,把烟搁在茶几上,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坐的位置。

周茜在沙发边角坐下来,离她爸近一些。她爸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手掌厚墩墩的,拍下去带着一股子暖意。

“你妈高兴坏了。”她爸压低声音说,“刚才洗碗的时候跟我使了好几个眼色,你知道她那个样子,高兴的时候眼角就挤在一起。”

周茜笑了一下,靠在她爸肩膀上,衣服上还带着火锅店里沾上的那种淡淡的炭火味。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和客厅的灯光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拢在一层温融融的氛围里。楼下有人牵着一只小狗走过,狗叫声隔着窗玻璃传进来,又远又轻。

周茜她妈从厨房出来了,手上的水还没擦干,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她走过来挨着周茜坐下,伸手把她鬓角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上还带着厨房洗涤剂清淡的柠檬味。

“茜茜,”她妈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母女俩听得见,“这家人家实在,你陆叔叔跟我说的那几句话,他心里是有你的。”

周茜“嗯”了一声,把脸往她妈肩膀上靠了靠。

“你爸刚才喝酒喝得有点多,待会儿回去路上你看着他点。”她妈又说,“不过今天这顿饭吃得舒心,你爸那杯酒喝得值。”

周茜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她妈的肩膀,落在客厅那头。陆一鸣正在阳台上收晾了一天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胳膊上搭,白衬衫在晚风里鼓了一下又落下来。陆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沉静又松弛。

窗外路灯的光落在阳台上,被晾衣架上的衣摆切割成一块块碎亮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周茜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道已经快褪干净的浅痕,指腹摩挲过去,只有一点隐约的触感了。

十三、周一早上八点的阳光

周一早上,周茜照常八点二十到单位。打铃打卡,走过走廊,经过主任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半扇,里面传来陆建国打电话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

她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把保温杯放在桌角。许雯从隔壁探过头来,嘴里叼着一片吐司,含含糊糊地问:“周末咋样?订婚的事定了?”

周茜点了点头:“定了。”

许雯把吐司咽下去,眼睛一亮:“那你以后是不是得管陆主任叫爸了?”

周茜噎了一下,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在单位还是叫主任。”

许雯哈哈笑了一声,缩回去继续啃她的吐司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比上周暖和了许多。梧桐树梢上那些细小的芽苞已经展开了好几片嫩叶,浅绿色的,边缘透着一层薄薄的绒毛。阳光穿过叶子之间的缝隙洒在桌面上,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在键盘和笔记本封面上跳跃。

周茜把Excel表格调出来,光标停在第三十八行后面那个空格里。她手指搁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敲了一行日期,按了回车。

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被她从家里搬过来了,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叶片比上周饱满了一些,叶尖泛着一点健康的粉红色。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顶上那片叶子,叶片敦厚温润,指尖按下去微微回弹。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从主任办公室出来了。周茜抬头看了一眼,隔着磨砂玻璃的模糊光影,看见一个人影从门口走出来,脚步平稳,往楼梯口方向去了。

她低下头继续打字,键盘声嗒嗒的,和办公室里其他人的键盘声混在一起,合成一片细密又安稳的背景音。

十点多的时候,周茜端着空了的保温杯去茶水间接热水。茶水间里没人,百叶窗半拉着,阳光在窗台上落了一道长长的暖黄色的长方形,刚好照在窗台那盆吊兰的花盆上,把陶土色的盆壁晒出一层温润的哑光。

她拧开杯盖,热水灌进去,水汽升起来扑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杯口泛起的细小气泡,一个一个浮上来又破了,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声响。

门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盖没拿稳,磕了一下台面边缘,“嗒”一声脆响。

陆建国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今天没穿毛背心,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薄款的深灰外套,领口比平时随意地敞开了一颗扣子。他走到台面前,把缸子搁下,伸手拿起水壶。

“吃早饭了没?”他问。

周茜端着保温杯站在旁边:“吃了,路上买的包子。”

“嗯。”陆建国往缸子里倒了水,热气腾腾地升起来,他端着缸子没急着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昨天晚上回去,你爸那个咳嗽你注意一下没有?我看他喝了酒之后咳了好几声。”

周茜愣了一下:“我回去问问他。”

陆建国点了点头,端着缸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半个身子来,目光从镜片后面落在她身上。

“让你妈别操心那么多,往后来日方长。”他说完这句就走出去了,皮鞋踩在走廊地上,咔嗒咔嗒的声音渐渐远了。

周茜端着保温杯站在茶水间里,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热水还在微微晃动,折射着窗台上那盆吊兰的绿影,晃晃悠悠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

走回工位的路上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妈,爸昨晚咳嗽了没?让他少喝点酒。”

她妈秒回了一个语音,三十秒的。周茜没在走廊里听,塞着耳机走回工位才点开。她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早上特有的那种清爽和亮堂:“你爸好着呢,昨晚回来倒头就睡,今早起来还去楼下溜达了一圈,精神得很。你别操心了,好好上班。”

周茜把语音条听完,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面向电脑屏幕。

Excel表格打开着,光标在下一行空格里等着她。她手指搁在键盘上,对着屏幕看了一秒,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把皮肤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浅绿浅绿的,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鲜亮。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打字。

尾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

三月过完,四月来了。梧桐树的新叶子从浅绿变成了深绿,叶片也舒展开来,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楼下那排树开始飘起了细小的絮毛,飘飘悠悠地浮在空气里,阳光透过那些飞絮,每一根都裹着毛茸茸的金边。

周茜在单位满了一个月,工作上了正轨,表格做到了一百多行,会议记录整理了好几摞。她跟许雯混成了午饭搭子,跟李哥也能聊两句闲天,偶尔在走廊里碰见陆建国的时候,还是规规矩矩喊一声“陆主任好”,但声音比刚来那会儿松了。

陆建国一如既往地点头,或“嗯”一声,偶尔多问一句“工作还顺手吧”,然后端着他的搪瓷缸子走过去。

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至少在单位里,表面上一切如常。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周茜加了一会儿班,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夕阳挂在梧桐树梢上,橙红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行道树的新叶子在晚风里翻着面,一会儿深绿一会儿浅绿,像无数面小扇子一起扇动。

她走到单位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口那棵梧桐树下面,正低头看手机。陆一鸣今天穿了件白T恤,外头套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今天不加班了?”他问。

“加完了,走吧。”

两人并排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高一矮,在地上交错又分开。人行道上的地砖被晒了一整天还带着余温,隔着鞋底能感觉到那股暖暖的硬度。

“我妈今天打电话说你妈寄了一箱子螃蟹来,她高兴得不行。”陆一鸣说。

“我妈说今年螃蟹好,让我爸挑了几只大的。”

“那你周末回去吃。”陆一鸣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很快又松开了,就只是碰了那么一下,又把手揣回了兜里。

走了几步,周茜回头看了一眼。单位门口那块深灰色的石碑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泽,上面的烫金字被最后一点天光照着,亮亮的一小片。大门已经关了一半,传达室大爷正在往外走,手里拎着个塑料水杯。

她转过头来,跟上陆一鸣的步子。

前面路口红灯亮了,两个人停下来等着。路边那棵白玉兰树开了一树白花,花瓣边缘透着淡粉,在晚风里轻轻颤动。路灯还没亮,但天边的晚霞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橙红色的,柔柔和和的,一点刺眼的意思都没有。

陆一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下巴朝那棵玉兰树努了努:“好看吧?”

周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白花瓣在晚风里摇晃着,一片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地上,落在她鞋尖前面。

“好看。”她说。

红灯变绿了,她迈了一步,踩过那片花瓣。

脚下的路踏实温热,春天的晚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

(全文完)

本篇文章由 AI 辅助创作,经人工整理润色完成,虚构故事,剧情演绎,仅供交流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