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盒饭十五块,两荤两素,米饭管饱——”吆喝声卡在嗓子里。
炎炎烈日下,我蹲在路边车旁,看着不远处那个系着围裙、弯腰擦汗的女人。
两年了,离婚整整两年,她竟在工地旁边卖盒饭,手指粗糙得不像样,脸上被油烟熏得发黄。
我在车边站了很久,脚下像生了根。
那张泛黄的B超单,此刻正静静躺在我家书房的抽屉里。
上面的日期,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始终没有想明白,那上面印着的,究竟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01
下午两点多的日头毒辣得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脚踩上去像踩在一层热胶上。
城东物流园那片,大卡车进进出出,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扬起的灰尘。
我从工地出来,身上全是汗,衬衫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今天约好了来结一笔工装项目尾款,拖了三个月,对方财务总算松了口。
谈完事出来,口干舌燥,想找地方买瓶水。
路边搭了一排临时快餐棚,帆布顶子,歪歪扭扭的招牌,什么“老王快餐”
“小李家常菜”,一个挨一个。走到第三家棚子前,我脚步猛地顿住了。
里头站着个人,系着条蓝布围裙,正弯腰从泡沫箱里往外搬盒饭。
头发用皮筋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贴在腮边,脸被灶火和日头熏得泛红。
那是温碧婷。
我整个人像被人按住了肩膀,钉在原地,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瘦了。
比离婚那天瘦了一大圈,肩膀窄窄的,蹲下去搬泡沫箱的时候,后背拱成一道弧形,能看出骨架撑着衣服。
围裙底下那件旧T恤被汗洇湿了一片。
她没看见我。
蹲在地上把盒饭一盒一盒码到台面上,码完了又数一遍,像怕数错了似的。
棚子边上搁着个白色塑料桶,桶壁贴着张纸条,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字:免费喝汤。
桶盖半掀着,里头是紫菜蛋花汤,飘着几片葱花,能闻到淡淡的香油味。
我嘴里更干了,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水忘了买。
我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十来分钟。
一个大卡车司机过来要五份盒饭,她手脚利索地打包,五份盒子叠得整整齐齐,套了三个塑料袋递过去,嘱咐了句:“天热,汤多打点,解暑。”
那司机接过东西,笑了一声:“罗老板,你这饭越做越实在了,我这工地好几个兄弟只认你家这口。”她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罗老板。
我知道她为什么姓罗。
离婚那年,她提过一句,说她妈这辈子命苦,没个儿子,想让孩子跟她姓。
我当时心烦得很,连话都没仔细听。
脑子里乱得很,站在那里看着她又忙了一阵。
她转身拿抹布擦台面上的油渍,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很多年。
我没上前。
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转了个方向,拖着步子回了车上。
坐在驾驶座上,手搭着方向盘,好半天没打火。
后视镜里她还在忙,弯着腰,那把蒲扇对着炉子上的蒸锅扇风,一下一下的。
热浪从车窗外扑进来,我坐在那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欠她的吗?
离婚那天我说得清清楚楚,房子给她,存款分她一半,往后各走各路。
她当时没闹也没哭,很平静地签了字,甚至没提任何额外的要求。
两年了,我本来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女人忘干净了。
晚上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放得老大。
我换鞋的时候她头也没回,问了句:“晚饭吃了没?”我说吃了。
她“嗯”了一声,继续盯她的电视剧。
我洗了个澡,躺到床上。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下午那个画面,她弯腰搬箱子,额头的汗珠亮晶晶的,围裙边角磨得起了毛。
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翻身起来,开了台灯,想翻抽屉找两片安眠药。
抽屉里乱得很,旧账本、收据、充电线、几张照片,还有一把生锈的指甲刀。
手往最里头探的时候,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信封。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对折的纸,已经泛了黄。
展开来,B超单。
温碧婷的名字印在顶部,日期是四年前的春天。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那上面的日子,算起来是离婚前半个月。
拿着单子的手微微发颤,我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单子上除了名字和日期,别的什么也看不懂。
但“四年前”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脑子最软的地方,我凭直觉感到哪里不对劲。
她从来没提过。
从闹离婚到签字那阵,她一次都没提过怀孕的事。
我把单子收好放回信封,塞回抽屉里,关上台灯。
黑暗中,我瞪着眼睛看了许久天花板,心口像有一只小虫子在爬。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刺进来,我头昏脑涨地坐起来,那团东西还没散去。
我妈在厨房里筷子敲碗,喊我吃饭。
我坐在床边,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张单子,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存进手机里。
02
我跟温碧婷的事,说起来也有十来个年头了。
那时候我在城南跟着老师傅干建筑,风吹日晒,手上磨出一层厚茧。
她是工程监理站的技术员,白净净的脸,扎个马尾,穿着工装也好看。
第一次见她是在工地的临时办公室里,她来检查材料,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一笔一画地做记录。
我当时蹲在门口喝水,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淡淡的肥皂香。
我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会儿工地上的工友都笑我,说就我这德行,能追得上人家大学生?
我偏不信那个邪。
追了她整整一年。
早上六点起来买热豆浆送到她办公室门口,中午去食堂给她留一份饭,晚上她加班,我蹲在楼底下等。
她最开始不搭理我,后来被我烦得没办法,才松口跟我吃了顿饭。
那顿饭我花了半个月工资,点了一桌子菜,她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说:“陈永强,你人挺好的,就是跟我不是一路人。”
我急了,问她:“哪不一路?你指出来,我能改。”
她看了我半天,没说话,最后把碗里剩下那半碗饭扒拉干净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那天吃完那碗饭,轻轻放下碗筷的样子。
这个细节让我认定,她是个过日子的人。
后来结婚,我妈一百个不情愿。
嫌她家是村里的,嫌她妈身体不好,怕拖累家里。
温碧婷嫁过来后,天天回家跟我妈抢着做饭,碗筷争着洗,连我妈的衣裳她都洗。
我妈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总在饭桌上不咸不淡地说几句:“人家城里的媳妇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这天天穿着一身灰,也不知道打扮给谁看。”她不回嘴,只是低头吃饭。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窝火,可又不好说自己的妈,只好闷头抽烟。
日子要是能那么过下去,也就算了。
后来工程越接越多,应酬也多起来,三天两头喝到半夜。
她开始管我,不让我喝太多酒,不让我跟工地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走太近。
我嫌她烦,说她是“搞监理搞惯了,回家还盯着我”。
她气不过,把门一摔进了卧室,两个人一晚上谁也不理谁。
后来吵得越来越凶,她吵不过我,就在阳台上坐着,一坐坐到大半夜,也不知道看什么。
那时候我总觉得是她变了,变得不可理喻。
现在想想,大概是我先变的。
离婚前那阵子,有个工程出了质量问题,甲方扣了我一大笔钱,我在家里脾气暴躁得很,动不动就摔东西。
她有天晚上想跟我说点什么事,我正烦着,吼了她一句:“你有话快说,没事别在这烦我!”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了。
再后来,说离婚那天,她反而平静得很。
坐在沙发上,指头绕着一根掉落的头发丝,声音不高不低:“永强,咱俩到头了。”
我一惊,问她怎么了。
她就说了上面那句话。
现在想起来,离婚前的半个月里,她曾经有几次欲言又止,看着我,像在等我开口问她什么。
可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钱的事,根本没注意到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注意到她悄悄红过的眼睛。
那些东西,都是我自己欠的债。
从回忆里抽出来,我靠在床头,手机里那张B超单的照片还在发亮。我犹豫了好几天,最终还是没敢去当面问她。
03
那之后的几天,我像是魔怔了一样。
工地上也没什么急事,我三天两头往城东物流园跑,每次都是假装路过,把车停在隔着两排摊位的地方,远远看着那个快餐棚。
她不忙的时候,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棚子后面择菜,戴着双橡胶手套。
有时候没客人,她就靠在柱子上,从兜里掏出一个旧手机,划拉着看一会儿,然后又收起来。
朱成才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那是九月三号下午,一辆旧皮卡停在路边,下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肚子微微有点发福,穿着件深灰色短袖,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他直接走到快餐棚前,把保温桶放到台面上。
温碧婷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有点意外,但也没说什么。
朱成才自己拉开桶盖,舀了一碗汤,坐在棚子边上喝了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她从屋里搬了个塑料凳子给他坐,又把风扇往他那边转了转。
我心口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男的是什么情况。
第二天,我找个了物流园管物业的老熟人,跟他打听这事。
老熟人告诉我,那男的叫朱成才,在隔壁工地当包工头,离过婚,这两三个月常来。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还补了一句:“老陈,那女人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带着两个小的,还要忙摊子,我看老朱对她挺上心,要是能凑一块,也不赖。”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两个小的?
我下意识地问:“什么两个小的?”那人说:“她家两个娃娃嘛,三四岁的样子,龙凤胎。老朱有时开着皮卡来接她,后座上坐着那两个小孩。你认识她?”我嘴上说“认识,老熟人”,心里头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龙凤胎,三四岁。
时间对得上。
我只觉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从后脖颈一直麻到尾椎骨。
我付了钱,也没再多问,转身走出物业办公室,步子都有点飘。
那天晚上我回家,正赶上我妈把晚饭端上桌。
我没吃几口,推开碗说饱了。
我妈瞟了我一眼:“你这几天怎么丢了魂似的?跟那个女的有关?”我没吭声。
她说:“我可跟你说明白,离了就离了,她爱跟谁过跟谁过,你可别回头去找她。咱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放下筷子,半晌,说了句:“妈,她有两个孩子。”
我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谁的?”我说:“不知道。三四岁了。”我妈没再说话,但那顿饭谁也没吃好。
04
第二天下午,我到底没忍住,开着车在物流园那边转了两圈。
傍晚时分,快餐棚收了摊。
日头斜下来,光线变成了金红色,温碧婷在收拾台面上的瓶瓶罐罐,把几个装调料的塑料桶拎进三轮车里。
朱成才的皮卡果然来了。
他下车,走到摊子前,说了句什么。
温碧婷冲他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只泡沫箱搬上三轮车。
朱成才帮她拉了一下绳子,然后走到皮卡那边,打开后座车门。
车后座上探出两个小脑袋。
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女孩,一个剃着小平头的男孩,差不多大,约莫三岁出头的样子。
女孩先看到温碧婷,喊了一声“妈妈”,奶声奶气的。
男孩也跟着喊,一边喊一边从座位上往下溜。
朱成才弯下腰,一手一个把那两个孩子从车里抱出来,动作很熟。
温碧婷走过去,接过女孩,将孩子搂在怀里,在额头上亲了一口。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
太阳西沉,那道金光打在她们身上,我看着那副画面,心里头又酸又疼,说不清什么滋味。
那个叫朱成才的男人替她们忙前忙后的样子,像一根钉子,生生钉进我的眼睛里头。
但我更多的注意力,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那个男孩被温碧婷抱住了,侧过头来冲朱成才笑了一下。
太阳正好从侧面照过来,我看清了男孩的脸。
脑门上,眉心的位置,一颗黑痣。
不大,很圆。
我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我小时候的照片上,同样的位置,长着一颗一模一样的痣。
我妈老说那是福痣,算命的说我命里带金。
我盯着那颗痣看了足有半分钟,呼吸都快停了。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像一把斧头劈开了心里那扇一直没敢打开的门。
我启动车子,手脚都是抖的。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进屋里,摸出那张B超单,又看了好几遍。
日期是四年前的春天,三月十四号。
我记得清清楚楚,离婚手续是四年前的四月二号办的,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天。
那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很显了。
不对,等等。
我搜索着记忆里关于那时候的片段。
确确实实,离婚前的那个春天,我见过她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肚子上,我当时还问她是不是胃不舒服。
她没回答。
后来几天她又照常去上班了,我以为是没事了。
那一夜我根本没合眼。我把手机里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反复看着那个看不清图像的B超单。我他妈就是个瞎子。不对,我是混蛋。
05
那个决定,是我躲在车里抽了整整半包烟之后做出来的。
卡里的钱是我最后剩的活钱。
十万块。
本来打算买辆货车,跑工地拉料用。
项目结款出了问题,账上紧巴巴的,这十万块还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可那天下午,我把车停在物流园对面的桥洞底下,看着温碧婷蹲在路边扒拉午饭的侧影,心里头那根弦就断了。
她的午饭是早上没卖完的盒饭,一荤一素,配着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我掏出手机,打开转账界面,输了她的卡号。
那号码我背得出来,两年了,一直没删过。
点了确认,输密码,手有点发抖。
钱转出去了,短信“叮”一声,提示转账成功。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又编辑了一条短信:“给孩子买点好的。”打完那句话,犹豫了半天,还是发了出去。
然后我就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点火,开车回家。
晚上八点多,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号码,虽然没有存名字,但那串数字我看着就是认得。
是温碧婷。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陈永强,你什么意思?”那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太平静了,反而让我心里发毛。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看你日子过得紧,手头刚好有闲钱。”
她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你哪来那么多闲钱?你不是跟我说你项目上钱都被套住了吗?”我一愣。
原来她一直知道我的情况。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说。
那头又停顿了几秒,然后她说:“这钱我不能收。你告诉我你在哪,明天我把卡还给你。”我赶紧说:“不用还,真的不用。就当给孩子的。”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又听到她的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给孩子的?”
这三个字她咬得很重,像在琢磨什么。
我心里一虚:“两个小孩,我也见过。”那头又沉默了一阵,然后她说:“行,你明天在家吧?”我说在。
她说:“那我明天早上过去一趟。”
电话挂断,我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愣了很长时间。
我妈从卧室探出个头来:“谁打的电话?”我说没谁。
她没再问,关上门。
我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一夜又没睡好。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回到了四年前的春天,温碧婷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冲她吼了一句什么,她红着眼眶低下头。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被汗湿了一片。
06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还在床上躺着,门铃响了。
我爬起来,穿了件T恤,趿拉着拖鞋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僵住了。
温碧婷站在门口。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外套,头发拢到耳后,比在摊子上看到的要干净利落一些。
左手牵着一个女孩,右手牵着一个男孩。
两个孩子穿着同款的小背心和短裤,仰着小脑袋,两双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我。
男孩的眉心,那颗黑痣清清楚楚,就在那里。
我站在门框里,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温碧婷看着我,平静地伸出手来,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陈永强,这钱你收回去。我温碧婷苦也好穷也好,不欠你这份情。”
两个孩子仰着头看我。
女孩咬着手指,怯怯地往她妈腿后缩了缩。
男孩则大胆一些,眨巴着眼睛,歪着脑袋打量我。
我就是再傻,也能从那张小脸上看到我自己的影子。
浓眉毛、高鼻梁、那双丹凤眼,活脱脱是我小时候的模子。
我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半天找不回应声。
后来,是我妈先反应过来。
她在身后喊了声:“这是谁来了?”我侧了侧身子,我妈从里屋走出来,一眼看见门口站着的温碧婷和那两个孩子,脚步顿住了。
她先看了看温碧婷,又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孩子,最后目光落在那男孩眉心的黑痣上。
我妈是个嘴硬了大半辈子的人,可那一刻她什么话也没说,就站在厨房门口,脸色白一阵青一阵,手指头捏着围裙角,半天没松开。
温碧婷又看了一眼,把那卡往我手里塞。
我没接。
我说:“你先进来坐下说。”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抿成一条线,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跨进了门。
两个孩子也跟着她进来了。
女孩有点怯生,紧紧攥着她妈妈的裤子。
男孩倒不怕,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然后一脚滑跑,冲进了书房。
我下意识跟过去喊了一声:“哎,别乱跑!”可已经晚了。
那孩子的手已经拉开了书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抽屉被他拽开,里边的东西哗啦往外涌。
就在这时,一个旧信封从抽屉里掉了出来。
我蹲下去想捡的时候,温碧婷也弯腰,她先一步把那个信封捡了起来。
封口敞着,一张泛黄的白纸从里面露出半截。她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她的动作就停住了。
我看着她拿着那张纸,一张脸一点一点地变了色,先是白,然后是红,最后又白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纸边微微颤抖,嘴唇抿得紧紧的,胸口起伏着,像在拼命压着什么。
男孩仰着头,看看她,喊了一声:“妈妈?”温碧婷没有应。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陈永强,这张单子……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半天,我才挤出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