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西北的十万大山里,常年萦绕着散不开的云雾。这里的喀斯特地貌造就了无数陡峭的绝壁和幽深的溶洞。在半山腰一个名为“燕子岩”的悬崖山洞里,常年飘出淡淡的柏壳香和微弱的诵经声。
释静玄住进那个悬崖山洞时,只有十八岁。她俗名林音,是个孤儿,从小跟着云游的老尼姑长大。十八岁那年,师父圆寂,留下她一个人在世间。
看着破败的小庙和空荡荡的院落,静玄做了一个决定:她背上师父留下的几卷经书、两口破铁锅和几件换洗的粗布衲衣,爬上了人迹罕至的燕子岩,准备就此闭关,不问世事,以期明心见性。
燕子岩的条件极其艰苦,洞口朝南,虽能避开寒峭的北风,但洞内潮湿,常年有石灰岩渗出的水滴。静玄在洞内深处用几块木板搭了张床,在洞口用碎石垒起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渴了,就接钟乳石上滴落的山泉水;饿了,就在悬崖背面开垦出的一小片荒地上种些红薯和白菜。每个月,她只下山一次,用自己采摘的草药和编织的竹筐,去十里外的集镇上换些糙米和盐巴。
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在这青灯古佛、枯坐石壁的岁月中悄然流逝。直到闭关的第二年冬天,那声微弱的啼哭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那天清晨,静玄背着竹篓下山去化缘并换取过冬的棉线。在山脚下一处长满茅草的岔路口,她看到一个破旧的红漆木盆,里面垫着几件破棉袄,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婴儿正发出像猫叫一样的哭声。婴儿的怀里塞着一张红纸,写着生辰八字,是个男孩,刚出生不到两个月。
静玄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磨得发亮的佛珠,内心陷入了极大的挣扎。她发愿要在悬崖山洞中闭关苦修,断绝尘缘。若是带上这个孩子,她的修行便彻底破了。可若是不管,这荒山野岭,到了夜晚气温骤降,更有野兽出没,这孩子断无生还的可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见死不救,修的究竟是什么佛?”静玄叹了口气,将竹篓里的杂物腾出,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进怀里,用自己的宽大的僧袍裹紧。
那天,她没有去集镇,而是抱着孩子爬回了燕子岩,后来她给孩子起名叫明远。
悬崖山洞里养孩子,艰难程度超乎想象。静玄自己吃素,但婴儿需要奶水。她只能每天多走十几里山路,去山下的村庄里,挨家挨户地讨要一些米汤。有遇上刚生了孩子的农妇,见她一个年轻尼姑抱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实在可怜,便会发善心给明远喂上一口奶。后来,静玄用自己攒了半年的草药钱,跟村民换了一只刚产仔的母羊,牵回了山洞。
夜里,明远哭闹,静玄就一手抱着他,一手敲着木鱼,在洞口来回踱步。清冷的月光洒在年轻尼姑的青色僧衣上,经文的吟唱声和婴儿的呢喃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寂静大山里唯一的生气。
静玄以为,养大明远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修行了。然而,命运似乎有意要考验这位年轻的出家人。
闭关的第五年,静玄在悬崖下采摘金银花时,发现了一个被装在蛇皮袋里丢弃的女婴。孩子发着高烧,浑身滚烫,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静玄摸着孩子滚烫的额头,心急如焚。
那晚下着瓢泼大雨,山路泥泞不堪。静玄把明远安置在山洞最深处干燥的地方,再三叮嘱他不要乱跑,然后用油布将女婴死死裹在胸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的卫生院跑。
山路太滑,她摔了无数次,青灰色的僧袍裹满了黄泥,膝盖磕破了,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流。等冲进卫生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老医生看了看孩子,直摇头,说肺炎太严重,得打几天的吊瓶,医药费不是一笔小数目。
静玄摸遍了全身,只有几个化缘得来的硬币。她扑通一声跪在医生面前,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不断地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