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老伴去世后的第三个年头,搬进女儿家的。这本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我习惯了老家小县城的生活,街坊四邻都很熟络,日子过得慢悠悠的。但女儿岚岚实在放心不下我一个人,加上她和女婿程宇刚买了一套二手房,正是需要人帮忙打理的时候,我便收拾了几个蛇皮袋,坐上了开往省城的大巴。
程宇这个女婿,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他对我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不仅提前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我,还早早把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新买的全棉床品。
在我们相处的最初两个月里,程宇给我留下的印象简直可以说是无懈可击。他脾气极好,说话总是温温吞吞的,嘴角永远挂着一抹看似人畜无害的微笑。岚岚性格有些急躁,偶尔工作不顺心在家里发脾气,程宇从来不跟她争吵,总是笑呵呵地端上一杯热水,或者默默去厨房切一盘水果。
每天下班回家,不管多晚,他都会主动承担拖地和倒垃圾的活儿。休息日的时候,他甚至会陪我去菜市场买菜,跟在后面替我拎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惹得卖菜的大姐直夸我有福气。
这样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女婿,反倒让我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活了大半辈子,我总觉得人无完人,那种永远情绪稳定、永远挑不出刺的人,往往把真实的自己藏得很深。但看着女儿每天下班后窝在沙发上吃零食、看电视那副无忧无虑的样子,我把心里的这点嘀咕咽了下去。只要他对岚岚好,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直到入冬的时候,岚岚被公司派去外省参与一个重要项目的封闭式跟进,为期整整半个月。
去机场的那天早上,岚岚千叮咛万嘱咐,让程宇好好照顾我,又让我别太操劳。程宇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保证一定会把丈母娘养胖两斤。看着他们小两口恩爱的样子,我心里也是暖融融的。
然而,岚岚走后的第一天,屋子里的气氛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天傍晚,程宇下班回家。以往他推开门,总是先声夺人地喊一句“妈,我回来了”,然后换鞋、洗手、跟岚岚搭话。但那天,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我正在厨房炖排骨,探出头去看,只见程宇站在玄关处,半个身子隐在没开灯的阴影里。他的肩膀完全垮了下来,头低垂着,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沉重。
听到厨房的动静,他猛地抬起头。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颓唐和阴郁被迅速收敛,那个熟悉的、温和的微笑像是面具一样重新戴了上去。
“妈,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呢,这么香。”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我却听出了一丝刻意压抑的沙哑。
吃饭的时候,他吃得很快,几乎不怎么夹菜,只是机械地把米饭往嘴里扒拉。我问他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他笑着摇摇头,说年底了项目有点赶,不碍事。吃完饭,他像往常一样抢着把碗洗了,然后一头扎进了书房,说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接下来的几天,程宇的行为越来越反常。他每天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过了晚上十一点才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即便回来得早,他也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我起夜的时候,经常看到书房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有一次早上我去倒垃圾,发现客厅的垃圾桶里多了一堆揉成团的纸巾和几个空掉的速溶咖啡盒。
他原本整洁的仪表也开始打折扣,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眼底的青黑像是一层洗不掉的阴影,下巴上的胡茬也常常忘了刮。最让我心惊的是他的眼神,偶尔当他以为我没在看他时,那双眼睛里会流露出一种极度焦灼甚至绝望的神色。
后来我开始胡思乱想,心想难道是因为岚岚不在家,他本性暴露了?是染上了什么不良嗜好,还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老一辈人的警觉让我决定暗中观察。
真相大白的那天,是岚岚出差的第九个夜晚。那晚降温,窗外刮起了刺骨的寒风。我晚上喝水多,凌晨两点多的时候醒来去洗手间。路过客厅时,我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程宇是不抽烟的,至少在我和岚岚面前,他从来没有抽过。
我心里一紧,放轻了脚步。客厅没开灯,但借着窗外惨淡的路灯光,我看到阳台的推拉门半掩着。一阵冷风吹进来,夹杂着更浓的烟味。
我悄悄走到阳台边,眼前的景象让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