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今年五十岁,属龙。村里老人说属龙的命硬,他倒是觉得,命硬不硬不知道,命苦是真的。爹妈走得早,哥哥入赘外省三年没回来过,他在镇上水泥厂干了二十年,前年厂子关门,拿了四万七的遣散费,从此就跟废人一样待在村东头那两间瓦房里。院子里有棵枣树,枣熟透了掉地上烂成泥,他也不管,踩上去粘鞋底,懒得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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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贷这事儿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遣散费花完了,活儿找不着,建筑工地嫌他老,超市嫌他没文化,送外卖得先买电动车,他怕买了也接不到单。头一笔借了三千,手抖得字都打不利索,心想撑过这个月就行。下个月没办法,又借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借了多少家他自己都数不清。催收电话打过来他才弄明白,十五家,本金四万六,利息滚了半年变十一万三。哥哥说支援三千,到账那天他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份肉,剩下的全填了利息,本金一分没少。

打那以后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停摆了,像钟表卡在某一个刻度上,左右晃,就是走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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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收电话三月份开始密集起来,一天十几个,从早八点打到晚十点。换了好几拨人,东北的四川的广东的,开场白都一个调调,请问是陈先生吗您逾期了按合同约定。他都听完,对方骂他是老赖人渣败类,他嗯一声挂掉。对方叹气说您多少还一点行不行,他沉默一会儿说没钱,对方就把电话摔了。他总结出来了,上午打电话的多半是年轻女的,语速快像念稿子。下午晚上是男的,粗嗓门,说要上门要去村委会要找他哥哥。有回一个男的说你别以为躲着就行我们查到你身份证了,老陈说我没跑我在家。对方愣了,说在家你他妈不还钱?他说还不起。

四月中旬那天下午下了雨,枣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屋顶漏水一滴一滴砸在脸盆里,当当当响。手机响了,广东东莞的号码。这回是个女的,客气得不正常,说陈先生我们帮您申请减免方案今天还上本金百分之三十剩下的好商量。他说还不上。她说那几百块也行。老陈看着屋顶漏水那颗水珠亮了一下坠下去又亮了一下又坠下去,水泥厂最后一天机器停转那会儿整个车间安静得耳鸣,传送带旁边没打包的水泥袋灰扑扑堆着像蹲着的人。

他说来火葬场堵我吧。你们来早了我还没烧完,来晚了就剩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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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桌上,水还在滴,当当当。

那话一出口他其实没真想死,就是累,累到骨头缝里渗出来那种。但催收的人怕了。当天晚上手机被打爆了,十五家轮流来电话,语气全变了,从威胁变成试探,陈先生您没事吧您在哪我们就是问问您别往心里去。他没接。第二天开机短信涌进来六十几条,有一条是他哥哥发的,弟你干啥了有人说你出事了?他盯着看了半天打了几行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个嗯。

他坐在床上把借款记录一笔一笔抄在烟盒纸上。本金加利息十一万三。瓦房不值两万,枣树锯了当柴卖不了一百,还有条命,五十岁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牙掉了四颗。他把纸折好揣兜里推开门往外走。雨停了,枣树被风折断一根枝,断口渗着清亮的汁液,他把断枝掰下来搁墙根,说该去哪去哪吧。

顺着村道往镇上走,膝盖疼,阴雨天就这样。路过老周的小卖部,老周问他干啥去,他说去镇上,老周问买啥,他说不买啥。到了汽车站,站牌底下俩学生低头玩手机,他攥着皱巴巴的十块钱等了会儿,车来了没上,看着中巴车晃晃悠悠开走,转身往回走。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本地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是个年轻男的,有点紧张,说陈先生我是昨天那个平台的您在哪呢。老陈站在路边看麦田,麦子抽着穗风一吹麦浪推到天边去。他说在家。对方说还款的事,他说我还不了,我五十了没工作没老婆没孩子欠你们十一万这辈子还不上,你们要告就告法院判了我也没钱,上门也行我家两间瓦房搬不走。昨天那话说重了,我不会死,命不值钱但不至于为了这点事搭进去。你们该催催电话我接,钱没有命有一条。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他以为对方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那个男的声音忽然低下来,说陈先生我跟您说句实话,我干这行三年您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平台那边我帮您申请减免,成不成我尽量。又说您哪天实在憋得慌打我私人电话别打平台那个,我姓刘,下班给您发短信。

挂了电话他继续往回走。阳光照后背上暖烘烘的,膝盖还是疼,但风里全是麦子的清甜。到家院门开着,芦花鸡蹲枣树底下咕咕叫。他舀了瓢水倒锅里烧火煮了碗面条,打了个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葱花撒上去热气腾腾端着坐桌前拿起筷子。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他没接也没挂,翻过去屏幕朝下,低头吃面。面咸了,但连汤全喝完了。

日子还得过。债在那儿摆着,电话还会响,可他心里那根弦没断。催收小哥那句话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这世上终究还有人愿意听你说句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