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天,后半夜才起了点风。我躺在瓜棚的竹床上,蒲扇搭在肚子上,睡得迷迷糊糊。棚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窸窸窣窣的,不像野猫子。
我摸到手电筒,撑起身子往外照。
一个女人裹着旧头巾站在棚口,怀里抱着个睡着的娃儿,脸被月光照得发白。
她说是邻村的,娃半夜闹着要吃西瓜,实在没法子,才摸黑过来。
我摘了个瓜递过去,没收她的钱。她抱着瓜愣了好一会儿,低头要走,又站住了。半晌,她红着脸问了一句:“小伙子,你家里头,有媳妇了吗?”
我还没回过神,她已经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瓜棚里,手心全是汗。那一夜,我没合眼。
01
我叫谢炎彬,今年二十五。
腿是去年在城里的工地上摔的,钢筋从三层楼上砸下来,正好压着右腿。
老板赔了钱,但腿没养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回村的时候,父亲在村口接我。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我行李扔上三轮车,蹬着车就走了。
我在后面追了两步,看那背影,瘸着一条腿也追不上,索性站住,苦笑一声,跟着往回走。
这一年在家里,我没少挨白眼。
父亲种了半辈子西瓜,把地看得比命还重,可我这样,下不了地,帮不上忙,跟个吃白饭的一样。
到了瓜季他忙不过来,才撂下一句话说,你去守瓜棚吧,夜里别让人偷了瓜。
瓜棚搭在村口最东头,几根木头柱子和一溜草帘子搭的,里头搁了一张竹床、一条破棉被。
白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夜里倒是凉快些。
我每天傍晚吃过饭就过去,带着手电筒和一把蒲扇,在里头听着虫鸣看月亮,一坐就是一整夜。
那天夜里,胡荣华拎着半瓶酒路过瓜棚。他是村东头的果农,种了几亩桃树,跟我们家瓜地挨着。在棚子里坐下,灌了一口酒,话匣子就打开了。
“小谢,你知道咱们这块那对母女不?”他扬着下巴,朝隔壁村的方向努了努嘴,“就那个程家的儿媳妇,夫家姓程,好好的一个俊媳妇,叫她公爹给挤兑的,饭都吃不上。”
我没搭话。
胡荣华就自己往下接:“男人三年前在矿上没了,矿上赔了一笔钱,叫她公爹拿住了,说怕她改嫁带走丫头,钱不给她碰。她带着个女娃娃,婆家不管,娘家又远,可怜着呢。”他说完打个酒嗝,又把嘴凑过来压低了嗓子,“不过好些人说她命硬,克夫,谁沾上谁倒霉。你可别跟她有啥牵扯。”
我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这种闲话在村里听得多了,谁家媳妇咋了,谁家汉子咋了,天天有人说,转头又有人出来辟谣。
真真假假的,谁说得清。
胡荣华坐了一会儿,觉得没趣,拎着酒瓶子走了。
那天晚上后半夜,月光从草帘子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白杠。
我睡得正沉,忽然听到外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一下子就醒了,摸到手电筒,掀开帘子往外照。
一个女人站在棚口,裹着旧的蓝布头巾。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又没动静了。
她抬头看我,脸上有些窘迫,说:“大哥,不好意思,这么晚惊着你。我娃儿半夜醒了闹着要吃西瓜,我在村里转了两圈也没找着卖瓜的,看你这儿有瓜棚,就想着来问问……”
我借着手电筒的光看她的脸,年纪比我大个三四岁的样子,五官长得干净,就是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她抱着孩子的两只手背都是干活的茧子,指甲缝里还沾着泥。
我说你等着,我去摘。
瓜地就在棚子旁边,白天刚浇过水。
我挑了一个长足了的,掂了掂分量,摘下来递给她。
她伸手来接,两只手把瓜兜在怀里,孩子又往她肩窝里拱了拱,她低头哄了两声。
我看了看那个孩子,三四岁的样子,梳着两条细辫子,脸贴在女人肩膀上睡得正香。
月光底下,那孩子的睫毛在脸上拖出两道影子,鼻尖上微微冒汗。
她就站着,不走。我有些奇怪,问她还有啥事。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问:“这瓜多少钱?我给你拿钱。”我说不用了,一个瓜而已,这么晚了还让娃等着,也就顺手的事。
她愣住了,抱着瓜看了我半天,也没说句客气话。
末了,她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小伙子,你家里头,有媳妇了吗?”
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胡荣华的话还在脑袋里转,人就站到我跟前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跟堵了什么东西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大概是觉得自己唐突了,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说了句“打扰了”,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走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个什么,我没看懂,又好像看懂了。
她走远了。我站在瓜棚门口,左手攥着蒲扇,右手还撑着帘子,半天没动。棚子里闷热,蚊子在耳边嗡嗡叫唤,我浑然不觉。
那一夜我不停地想,她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问,还是话里有话?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竹床嘎吱嘎吱响,跟我的心事一样没完没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来,胡荣华就蹲在田头跟人念叨。
“你是没见着,”他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那程家寡妇大半夜抱着娃娃去瓜棚买瓜,跟谢家那小子聊了老半天呐,还说不收钱、不收钱,啧,你说两人能干啥?”
我扒开草帘子走出去,他们看见我,立马收了声。
胡荣华嘿嘿一笑,说:“小谢,起这么早?夜里没睡好吧?”我没搭理他,走到渠边洗了一把脸,水凉得激人,脸上却还在发烫。
中午回家吃饭,父亲坐在堂屋里剥花生。我还没进门,他就把竹篮往桌上一搁,声音不轻不重:“昨天夜里,谁去你棚子里买瓜?”
我的手在门框上顿了一下。
心里头咯噔一声,面上还是装的没事人一样。
我走进屋坐下,说:“就一个买瓜的,大半夜的带孩子过来,我不收她钱总不好吗?”
父亲把一颗碎花生壳掷到地上,哼了一声:“你知道那是谁不?”
“胡荣华说,是邻村姓程家的儿媳妇。”我没法装不知道。
父亲听罢,眉毛挑起来,声音也高了:“知道你还搭理她?那种女人,沾上了嚼舌根的能把你脊梁骨戳烂!”
我还没回嘴,母亲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了,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行了行了,人家也没怎么着,就买个瓜,你咋咋呼呼的吓着人小谢干啥?”
父亲哼了一声,坐下来端起汤碗,闷头喝了两口。过了半晌,他又开口了:“那种女人,不吉利。克夫。”
我攥着筷子没说话。那天的饭,我吃得没滋没味的。
下午我拿着锄头去瓜地薅草。
蹲在地头,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我直起腰擦了把汗,远远看见一个人从小路上走过来了。
她换了个头巾,白色底的碎花的,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走得不快不慢。
走近了才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她走到瓜棚跟前,站住了,低低地喊了一声:“大哥。”
我手里的锄头停住了。她从布包里捏出那张十块钱,递过来:“昨夜的瓜钱,我揣了一路,你收着。一个瓜,不能白吃你的。”
我说我不要,摆摆手。她把手往回缩了一下,又固执地伸过来。两只手隔着几步远推来推去,手指头都碰着了,又赶紧缩回去。
站在树荫底下,她的脸晒得有些发红,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她把钱往瓜棚的竹板上一压,退后一步说:“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我欠不得别人的人情。”
身后传来小丫的声音,她喊妈妈。女人回过头去,小丫正站在路那头,手里举着一根狗尾巴草,眼睛愣愣地看着我。
她招手,小丫啪嗒啪嗒跑过来,仰着脑袋看我,乌溜溜的眼珠,圆脸,眉毛跟她妈妈一模一样。
她看我腿上的伤疤,又看看我的脸,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女人蹲下来把女儿的辫子重系了一遍,拍了拍她的肩,说:“走吧,回去了。”小丫听话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像夏天井水泡过的西瓜,凉丝丝的甜。
我站在瓜棚门口,一直看到那娘儿俩的身影转过土坡,看不见了,才回过神来。
低头一看,那张十块钱还压在竹板上,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我把它拿起来,叠好,塞进衬衣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过了很久才记起来,刚才她在那儿说话的时候,我连句“吃了吗”都没想起来说。
回家吃饭的时候,母亲问我:“那程家媳妇又来了?”我没吱声。
她把菜往我碗里放了一筷子,也没多问。
只是后来我出门的时候,听见母亲在厨房里跟父亲说:“那闺女我看面相倒是个本分的,你别听那些碎嘴子瞎说。”
父亲没接话。但我听见他手里的镰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又停下了。
03
又过了两天,后半夜起了风,棚子上的草帘子被掀得哗啦响。我被吵醒,正想起身找东西压一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棚子外头响起来。
“大哥,大哥……”声音不大,但急,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喉咙。
我一把掀开帘子,外头站着程雅静,就是那两次夜里来买瓜的女人。
今天她没抱孩子,头发散着,脸上没一点血色。
她发抖地抓住我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哥,小丫烧起来了,烧了一整天了……我想去卫生所,可人家早关门了,俺村的倒是有卫生所,可人家不给我开门……”她说着说着,眼睛红透了,声音也哑了,“你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鞋都没穿就跑出去推板车。
那板车是我爸用来拉瓜的,两个轮子,车架上铺着席子,我抱了一条棉被扔上去,回头看她。
她抱着孩子站在棚子里,月光下那个小人儿脸红得跟炭火似的,眼皮沉沉的,连哭都没力气哭了。
她把孩子平放在板车上,裹好被子。我伸手摸了一把小丫的额头,烫得我手一哆嗦。我扶起车把,朝她说:“跟着我,走快点。”
从村口到镇上卫生院,走大路要一个多小时。
夜里路上没有灯,车轴吱吱呀呀地响,孩子的呼吸声在风里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我耳朵里。
程雅静走在我旁边,走得急,喘着气,一句话也不说。
月亮很亮,照着她的半边脸,她咬着嘴唇,嘴唇上一圈白印子。
板车爬坡的时候,我的右腿开始发疼。
那条伤腿承载不了这么大的力气,膝盖弯里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我不敢停,咬着牙往前走,腿每蹬一下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她看出我吃力,也伸手在板车另一头帮着推,两只手攥着车帮,指节发白。
“你腿伤过吧?”她问。
我说没事。
又往前走了十几步,腿上的疼痛越来越猛,我实在撑不住,弯下腰扶住膝盖,喘了几口粗气。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掀开我的裤腿看了一眼那块歪歪扭扭的伤疤。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站起来把板车往自己那边拽了拽,说:“换我在前面拉,你在后头推。”
我说你一个女同志拉不动。
她已经提起车把,把绳子往肩上一搭,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弓着脊背,把孩子拉着往前走。
月光照在她后背的曲线上,绷得笔直。
那一截路,是她拉的。
到卫生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值夜班的医生看了看小丫的喉咙,又摸了摸额头,说:“急性肺炎,烧这么高才送来,再晚一点就麻烦了。”医生说这话的时候,程雅静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头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我站在门口,背过身去,假装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眼睛酸得厉害。
等护士输了液,说孩子没大碍,她这才抬起头来。
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看着我说:“大哥,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她声音低低的,嗓子都哑了。
我说你别这么叫了,我叫谢炎彬,你叫我名字就好。她没有回话,低头看着病床上睡着的小丫,手轻轻摸着孩子汗湿的额发。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
这回她的声音稳了一些,轻声道:“我叫程雅静。你以后……叫我雅静吧。”我嗯了一声。
阳光照进走廊,正好落在她脚边。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就陪她一起坐在那条长凳上,盯着输液管里的水滴,一滴、一滴,往下落。
04
小丫出院之后,我又有两天没见着她们母女。瓜棚里的日子照旧,白天蔫蔫的,夜里凉快点。
第三天傍晚,她来了,带着小丫,手里拎着个玻璃罐头瓶子,里头装着腌萝卜。
她把瓶子往棚子里一搁,说:“家里腌多了,怕放坏了,给你送一瓶尝尝。”
我道了谢,接过瓶子拿在手里。
瓶身还是温的,不知道她揣了多久。
小丫扎着两条小辫子,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土里画东西。
画了半天,仰起脑袋问我:“叔叔,你看我画得像不像?”
我凑过去看,地上画了一个圆,圆上边顶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绿梗,圆里头点了几颗黑籽。我说:“这是西瓜。”
她使劲点点头,龇着牙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程雅静坐在竹床沿上,看女儿笑,脸上也舒展开一些。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旧上衣,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气色比那晚送医院时好了许多。
她轻轻说了句:“自从她爸走了之后,这娃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就蹲在地上陪小丫画西瓜。
那孩子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圆一个比一个大,最后铺了满地。
程雅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小丫站起来,跑到我面前,指了指我的右腿:“叔叔,你腿疼不疼?”
我摇摇头,说早不疼了。
小丫蹲下来,伸出小手在我伤疤的位置轻轻摸了摸,像是怕碰疼了我。
程雅静站在棚子门口,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又什么也没说。
她背对着夕阳,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处,眼圈好像有点红。
她拉着小丫的手,走出两步,回过头来。
“你是个好人。”她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散了大半。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带着小丫走远了。
我站在棚子门口目送她们走远,直到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消失在坡岗后面。
低头一看,小丫画的那一堆西瓜还留在泥地上,被晚风吹起一层浮土,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
那瓶腌萝卜我舍不得吃,搁在棚子的角落里。每天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些。
胡荣华又来过一趟瓜棚,坐在我床上,翘着二郎腿,问我那寡妇是不是又来过了。
我没答话。
他眨眨眼睛,压低声音说:“小谢,你可想清楚了,那女人,可是带着个拖油瓶的。你要是真娶了她,白白给人养娃。”我攥着瓜铲,转头看他:“你管得着吗?”他愣了一下,悻悻地走了,走远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我坐在竹床上,把那瓶腌萝卜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窗外月光洒了一地。
我想起她坐在床沿的样子,想起她低头给小丫系鞋带的样子,想起她拉着板车在夜路上走的样子。
翻来覆去的,一闭上眼就是那些画面。
05
又过了两天,太阳快落山时,她来了。
这一回没有带小丫,一个人来的。她站在瓜棚门口,攥着衣角,手指头绞来绞去,半天没说话。我给她递了个小板凳,她没坐。
“谢炎彬,我想求你帮个忙。”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在嗓子眼下面,像怕隔墙有耳似的。
她把脸偏到一边,顿了顿,才又说,“我公爹,给我相了个对象,邻村的一个老鳏夫,今年五十七了。明天就要来看人。”
她说“五十七”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波澜,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着她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子。
“我实在没法子,才来求你。”她终于抬眼看着我,眼珠又黑又亮,“你能不能……明天去我家走一趟,装一回我男人。让那鳏夫知难而退。”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里头转。我问她:“你娘家那边的人呢?曹思瑶不是帮你出过头吗?”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我娘家,在几百里外的山里。当年我嫁过来,拿了彩礼给我弟盖房,如今再打电话过去,都没人接了。”她垂下眼帘,“思瑶替我出过头,去找我公爹理论过,反倒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她辈分低,说话没人当回事。”
“我知道我难为你。”她声音越来越低,像蚊子在哼,“你要是不肯,我不怪你。我明日就带着小丫出去躲一天……”
“我去。”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惊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像盛着水光。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她走了很远,我才想起来自己连小板凳都没让她坐下。
我站在瓜棚门口,晚风吹过来,吹得人身上热一阵凉一阵。
手里一个空的浇水壶,被我攥得发烫,我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手搁到一边。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
我换了一身平日里舍不得穿的干净衣裳,蓝色的确良衬衫,深灰裤子,虽然旧,但干净板正。
我站在水渠边看着水里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抹了一把水理顺了。
然后我扶正了瓜棚门口那块踩得歪斜的垫脚石,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朝邻村走去。
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一竿子高了,远远就能看见堂屋里摆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崭新的灰夹克,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对面坐着程学智。
她站在院子角落,手里攥着一把笤帚,没有在扫。
我跨过门槛,走进堂屋,在她身边站定了,说:“我是她男人。今天来认认门。”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
鳏夫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他放下了。
看看我,又看看程学智,最后冷笑一声,茶杯往桌上一顿。
他没说一句话,站起来就走。
程学智追了两步,喊了句“你看这误会了不是”,人家头也没回。
堂屋里安静下来。
程学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问:“你算哪门子男人?她男人死了三年了,哪冒出来的野种!”我没看他,伸手把站在角落里的小丫拉到身边,让她站在我的影子底下。
然后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端端正正地坐着,喝完了那杯凉茶。
放下茶杯才起身,走出门,轻轻合上了院门。
走了十几步,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怕一回头这口气就散了。
天很蓝,庄稼地里绿油油的一片,我一步一步走回瓜棚,腿疼得厉害,心里头却说不出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