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何晓雪冲进来,妆全花了,眼线糊成两道黑印子。她站在玄关,胸口起伏着,死死盯着我。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她看到那两张纸,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腿一软,扶着鞋柜才没倒下去。嘴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又咽了回去。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她没看。她只是盯着我,嘴唇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响。

我没催她。我等着她开口。我心里清楚,她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她一定知道。

可她一句话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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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块表是我在副驾储物格里摸到的。

那天下午,单位要交一份职称材料,我回家取毕业证。

何晓雪的车停在楼下,我手里没她车钥匙,但在门口鞋柜里翻到了一把备用钥匙。

我想着材料可能落在她车后座的文件袋里,就顺手开了车门。

副驾的储物格半开着,露出一个深褐色的皮盒子。我以为是何晓雪的化妆品,随手抽出来一看,里面躺着一块表。

男表。

上海牌的,老款式,铬钢表壳,黑色皮表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表盘上还显示着时间,分针秒针都在走,说明主人不久前还戴过它,或者给它上过弦。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

我翻遍副驾的储物格,又翻了中控盒和门侧兜,没找到别的男人物品。就这一块表,孤零零地躺在皮盒子里,像是谁刻意收好的。

我坐回驾驶座,握着那块表,手心发烫。

何晓雪从来没有送我表。

结婚十五年,她送我的东西无非是衬衫、皮带、保温杯,最贵重的是前年我生日她买的那件羊绒衫。

她从没送过我手表,也没跟我说过她给自己买过什么男表。

那这块表是谁的?

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照在表盘上,反射出一小片亮光。

我盯着那片光,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想打电话问何晓雪,又怕自己问得没头没脑显得可笑。

想装作没看见放回去,手却不听使唤。

最后我做了个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事。

我把表调慢了半小时。然后把皮盒子合上,放回储物格的原位,锁好车门。上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当晚,何晓雪回来得挺早,六点出头就进了门。

她在厨房里忙活,锅里滋啦滋啦响着,油烟从门缝钻出来。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端着菜出来,喊我吃饭。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餐桌边。

她正低头摆碗筷,头发扎成一个丸子,露出的后脖颈泛着细小的汗珠,看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坐下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问她:“今天下班早?”

她说:“学校开完会就回来了。你呢,材料找到了?

我说:“找到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我低头吃饭,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棉花。那块表就躺在楼下车里,她连提都没提。她是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饭后我在客厅坐着,何晓雪收拾完碗筷,进卧室里打电话,门半掩着。

我听不太清她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她压着声音,说了句“没事没事,你别急”。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温柔。

我攥紧了手里的遥控器。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半夜翻了个身,看见何晓雪背对着我,呼吸平稳,睡得很沉。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心里像有把钝刀子在来回拉。

第二天上班,我把这事咽在肚子里,谁也没说。

但一整天脑子里都是那块表的样子,铬钢表壳,黑色皮带,走着的指针。

我想了一整天,也没想出个合理的解释。

下班回家,何晓雪还没回来。我一个人进了卧室,打开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翻出一个旧铁盒。

里面是我爸的遗物。

我妈当年整理我爸遗物时,放进这个铁盒里的东西不多,几张老照片,一个烈士证,一副老花镜,还有一块表。

上海牌的。和我昨天在何晓雪车里看到的那块表,一模一样。

02

我爸走了快三十年了。

他走那年,我十五岁。

记忆里他的样子已经有点模糊了,但他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生前特别喜欢那块表,干什么都戴着,睡觉前摘下来,用绒布擦干净,放在床头柜上。

他说那块表是他当年用两个月的工资买的,花了整整四十八块钱。

那会儿猪肉七毛钱一斤,四十八块钱,能买大半扇猪。

我妈后来跟我说,我爸这人死心眼。那块表跟了他一辈子,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最后连走的时候都带着。

我握着父亲那块表,翻来覆去地看。表已经停了,表蒙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表带磨损得发亮。我把表放在手心掂了掂,分量和昨天那块表差不多。

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父亲有没有把表留给别人。

他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上头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我记得他去世后,二伯来家里坐过,隐约好像动过那个装遗物的柜子,后来被我妈拦住了,说“别动他的东西”。

二伯当时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多说就走了。

难道二伯把表拿走了,又辗转到了何晓雪手里?

不可能。

何晓雪几乎没跟二伯家打过交道。

这些年逢年过节,都是我带着她回我妈那儿坐坐,和二伯一家也只是碰个面寒暄两句的关系。

她没有任何理由收二伯的东西,更没理由把他的一块旧表放在自己车里,还用一个皮盒子装着。

我越想越觉得脑子里有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

那几天我一直在观察何晓雪。

她每天早上七点多出门去学校,傍晚五点半左右回家。

做饭、洗衣、辅导女儿作业,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我发现了一个细节,她做饭的时候,偶尔会走神。

有两次,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铲子,一动不动的,眼睛望着窗外出神。

锅里的油滋滋响着,她才回过神来翻两下。

以前她从来不这样。

我没问她。

我心里憋着那股劲,想等着她自己说。

如果那块表真的是她收的,她总该主动提一句吧?

哪怕说“我捡到一块表”也算个人话。

可她就是不提。

像是根本没这回事儿一样。

那天傍晚,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何晓雪在厨房做饭。

电视里播着一档情感调解节目,主持人正对着一个大哭的男嘉宾说,你连证据都没有,就怀疑你老婆,是不是太敏感了?

我忍不住看了何晓雪一眼。她背对着我,手里的菜刀“咚咚咚”地切着砧板上的黄瓜,节奏又稳又匀,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憋不住了,对着电视说了句:“这男人也是,没证据光猜有什么用?换我,有证据了直接摊牌。”

何晓雪切菜的刀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节奏。她平静地接了一句:“也许人家就是没证据,才憋着的。”

我被她这话噎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知道我在说那件事吗?还是她只是随口一说?

我放下遥控器,站起来往厨房走。她的背影看着很平静,肩膀微微绷着,手指捏着刀把,指节有一点发白。

我刚想开口,电话响了。

何晓雪放下刀,擦擦手出去接电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她接起电话“喂”了一声,然后脚步声远了,进了卧室,还带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感觉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晚上,何晓雪在浴室洗澡。我坐在床边,犹豫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了她的手机。

她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我知道。结婚十五年,她从没换过。我按亮屏幕,锁屏还是去年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拍的照片,女儿笑得露了两颗门牙。

我点开通话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翻。大部分是打给我、打给她妈、打给单位的。没什么异常。

再往下翻,翻到几天前的记录,我看到一个手机号。

号码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串数字,但频率很高。

短短一周时间里,通了五次电话。

最长的一次有四十分钟。

我盯着那个号码,觉得头皮发麻。我刚想把号码记下来,浴室门响了。何晓雪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我坐床边举着她手机,愣了一下。

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敢置信,然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冷。

她问:“你翻我手机?”

我说:“没有,我刚好拿你手机看时间。”

她不说话。她走过来,从我手里用力抽走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看着我,说:“郭忠,你以为我看不见你把我的通话记录打开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背对着我。过了半天,才用一种沙哑的、压着气的声音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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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理谁。

何晓雪背对着我睡,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稍微碰一下就断。我躺在另一侧,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全是她说的那句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样的?

我想不起来。

年轻的时候,她和一个男同事多说了几句话,我也酸过。

但那会儿我酸归酸,从来不闷在心里,当面就说了。

她也笑我小心眼,说我是醋坛子,闹完了就过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说了。也许是嫌说出来显得自己小气,也许是觉得她都这个年纪了,不至于。总之话越来越少,闷气倒是越攒越多。

那晚之后,我没再翻过她手机。但那个未保存的号码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周末,我找了老战友张建军帮忙。

他在电信那边有门路,我编了个理由,说有个陌生号码老是骚扰我老婆,想查查是谁。

张建军没多问,第二天就把机主信息发过来了。

周仕途。男,四十三岁,户口本上的住址是本市的。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周仕途。我确定自己不认得这个人,但这个名字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哪儿听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试着回忆平时何晓雪有没有提过这个名字,搜肠刮肚也没找到任何相关的记忆。

她在我面前从来不提任何男人的名字,连她们学校男同事之间的八卦都很少说。

那这个周仕途是谁?

我拿着手机坐在书房里,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请了一天假,在何晓雪上班后,把车开到学校门口,远远停着等她出来。

我不确定自己想看到什么,但我知道,如果不亲眼确认一下,我迟早会被自己心里的猜测逼疯。

何晓雪的工作单位是城西一所初中,她教语文。

下午四点半,学校放学,老师们陆续骑着电动车出来。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头发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推着电动车走出校门。

她没直接回家。

她骑着电动车,拐了个弯,往城南方向去了。

城南那边没什么商场,只有一个花鸟市场和一个老旧居民区。

她以前说过,教完课想去花鸟市场逛逛,买两盆绿萝。

我开着车远远跟着她。老婆在前面骑电动车,丈夫在后头开车跟,跟个贼似的。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可就是停不下来。

何晓雪在花鸟市场门口停下了车。我坐在车里,隔着约莫五十米看着她。她锁好车,没进花鸟市场,而是站在路边张望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过几分钟,一辆黑色轿车从另一条路开过来,停在何晓雪面前。

车窗摇下来,一个男人从驾驶座探过头,跟她说了两句什么。

何晓雪点了点头,拉开副驾的门上了车。

那辆车没有立刻开走。它停在路边,发动机怠速着。透过车窗玻璃,我能看见驾驶座上的男人侧着身子,在和何晓雪说话。

我从车里看着,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

我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但我看见了那个男人的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一张瘦削的长脸,眉眼间像是积着很多愁。

他和何晓雪说话时,表情很严肃,嘴唇翕动,像是在交代什么要紧事。何晓雪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偶尔抬头说一两句,又低下头去。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何晓雪下了车,对那男人摆了摆手,往花鸟市场走去。那辆车没有立刻走,停了一会儿,才缓缓驶离。

我坐在车里,心跳得又快又重,像要把胸骨锤穿了似的。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不是周仕途。但我知道,何晓雪在这段日子里,确实在瞒着我做一些事。

04

回到家,我像平常一样换了鞋,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何晓雪比我晚回来二十来分钟,手里提着一袋绿萝,进门时笑盈盈地说:“路过花鸟市场,看见卖绿萝的很是时候,就买了两盆。放一盆在书房,吸吸甲醛。”

我没接话。她也没在意,径自把绿萝搬到阳台上浇水去了。

晚饭吃得很安静。

何晓雪问了我几句单位的事,我随口应着,心思全不在饭上。

她看出我心不在焉,也没再多问,收拾完碗筷就进卧室批卷子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阳台上那两盆新绿的绿萝,心里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五味杂陈。

她是去买绿萝。她真的买了绿萝。可她在买绿萝之前,上了一辆陌生男人的车。这是两件事,我分得很清楚。

那晚我没进卧室睡,在沙发上躺了一夜。

半夜起来的时候,听见卧室里有动静,像是何晓雪翻身的声音。

我抱着被子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那片昏暗的月光,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怎么都拧不开盖子。

第二天中午,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开头说了几句家常,末了问我:“晓雪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我愣了一下,说:“还行吧,怎么了?”

我妈顿了顿,说:“前几天她回我这儿来,坐了一会儿,话不多,看着心事重重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学校事多。我放心不下,问你一声。”

我说:“没事,她就是这阵子学校有点忙。”

我妈“嗯”了一声,又说:“你们俩好好的啊,别有事憋在心里。我就怕你们年轻人什么事都闷着不说。”

我嘴上应着好,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何晓雪有心事,回我妈那儿都没藏住。可这件事,她连我都不肯说。她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翻出手机里那个被我记下来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终于,我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一个男声,声音有点沉,像是感冒还没好全。

我没说话。

“喂?哪位?”他又问了一声。

我屏着呼吸,直到对面“喂”了两声之后挂断。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掌心里全是汗。那个声音我确认了,和下午在车里看到何晓雪坐上去的那个男人的侧影,完全配得上。

周仕途。一定是他。

那两天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架在火上烤。

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领导交代的表格填错了三回。

下班回家,我没进屋,在楼下停车位坐了很久。

听着楼上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心里堵得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问何晓雪?她肯定会说没什么。直接摊牌?万一是我多想,这日子就真过不下去了。

可如果不问,我心里这口气出不来。我总觉得何晓雪在瞒我,而且瞒的是大事。一件和我有关、又不能让我知道的大事。

星期五下午,我提前请假回家。路过菜市场时,买了一斤排骨、一把青菜、半只卤鸭。想着晚上好好和她吃顿饭,把话说开。

推开门,屋里黑着灯。何晓雪不在家。

我放下手里的菜,掏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刚拨出去,就听见她手机铃声在卧室里响了起来。她没带手机出门。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一遍遍响着的铃声,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我走进卧室,看见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上面显示来电人:丁蔓。

我松了口气,按掉电话,刚要放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醒。

发送人是一串号码。就是我们查到的那个号码。周仕途。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今天下午见一面,老地方。很急。

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我放下手机,没有打开她的微信,也没有回拨那个号码。

我只是站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直到楼下车灯亮起,何晓雪骑着电动车进了小区。

她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等着她上楼的脚步声。门开了,她进门看见我站在黑暗里,吓了一跳:“怎么不开灯?你站那儿干嘛呢?”

我看着她,开口问:“今天下午上哪儿去了?”

她弯腰换鞋,随口说:“学校临时调课,跟同事换了节课,下午去趟文具店买了些东西。怎么了?”

我看着她手里提着的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确实装着几支红笔和一本备课本。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我说:“没事,我去做饭。”

她没接话。我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我盯着那股水柱,心里又冷又硬,像一块冻透了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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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星期六。何晓雪一大早就出了门。

我原本在卧室里躺着,听见她在外面窸窸窣窣地收拾,然后就听见大门咔哒一声合上了。

我翻身爬起来,走到窗边,看见她骑着电动车出了小区大门,往城南方向拐去。

我没犹豫,披了件外套就下楼,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星期六早上车不多,我隔着老远跟着她。

看见她骑到城南那个花鸟市场门口,停好车,站在路边等。

几分钟后,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还是那个男人。他停下车,摇下车窗,朝她招了招手。何晓雪快步走过去,打开副驾门上了车。

我没再犹豫。我的脚像是自己有主意似的,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轰”一下窜出去,在花鸟市场门口斜斜停住,挡住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去路。

我从车上下来,朝那辆车走过去。我看见驾驶座上的男人愣了一下,何晓雪也回过头来看我。她的脸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刷地白了。

我走到车前,拉了一下副驾门,门锁着,拉不开。我抬手敲了敲车窗,说:“晓雪,你下来。”

何晓雪坐在副驾上一动不动。过了几秒,她才对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犹豫了一下,按下了中控锁。咔哒一声。

我拉开车门。何晓雪慢慢从车里下来,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问:“他是谁?”

何晓雪没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

驾驶座上的男人推开车门下来了。

他站在车门旁,看着我,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柴火。

他开口说:“大哥,你误会了。我是何晓雪的妹夫。”

我愣住了。

“妹夫?”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脑子像是被一根针扎穿了似的空白了一片。

何晓雪有个妹妹?

她什么时候有个妹妹?

结婚十五年,她从没跟我说过她有妹妹。

何晓雪抬起头来看我,声音发哑:“郭忠,这是我妹夫,周仕途。我妹妹的亲老公。”

我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一只大手按进了冰水里,从头到脚,凉透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