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下班刚进门,岳父就把手里的茶碗重重搁在茶几上,径直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奖金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拿了多少,我儿子就欠多少。你要不掏钱,我就让闺女跟你离婚。”
我站在门口,没吭声。
蔡姣从里屋出来,把孩子送进卧室,关好门,然后慢悠悠走到餐桌边,看了她爸一眼,说:“既然不让我们好过,那就离吧。”
岳父当时就愣住了。
客厅的吊灯嗡嗡响着,空气里飘着一股晚饭的油烟味。我攥紧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到账短信,280万。
可我心里清楚,这笔钱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01
那天下午手机弹出一条转账提醒,我盯了好久。个、十、百、千、万……反复数了三遍,最后一位没错,280万。
机械厂干了十五年,这个项目跟了两年,甲方换了三轮,方案改了十几遍。
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把转账单往桌上一推,说了句:“该你的,好好拿着。”
下班路上我骑车骑得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多事。
房贷还剩二十来万,女儿念念想学钢琴挺久了,蔡姣一直戴的那块表表带磨得发白,也没舍得换。
我在心里盘算着,这笔钱怎么花才不糟践。
哪知道,岳父的消息比风还快。
推开家门,鞋还没换完,就看见蔡兴国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他那只用了十几年的玻璃杯,杯壁上的茶锈还在。
蔡程磊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普通的串门。换好拖鞋喊了一声“爸”,弯腰准备去抱闺女。
蔡兴国冲我抬手一摆:“你先别忙活,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他这语气,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看了里屋一眼,蔡姣正坐在孩子书桌旁辅导作业,头也没抬。我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
蔡兴国开门见山:“那笔奖金,我听说了。”
我背上一紧,没搭话。
“你拿了多少,我儿子就欠了多少。这钱你不给我拿,我就让闺女跟你离婚。”蔡兴国用手背敲着茶几,把话说得嘎嘣脆,“利滚利,人家说了,大后天之前不还就卸他胳膊。你总不能看着你小舅子被人废了吧?”
我朝蔡程磊看了一眼。他始终没抬头,两只手在兜里攥着,指尖微微发抖。嘴角起了一圈白皮,嘴唇干裂。看得出来,这几天是真没睡好。
我不是不想帮忙。
蔡程磊这孩子从小虽然不争气,但人不坏。
前年他开饭馆赔了钱,后来又被人带着借了高利贷,结果把自己填进去。
我气的是蔡兴国这个当爹的,三天两头拿女儿当筹码来跟我谈条件。
这件事头一回是这样,不是第二回,也不是第三回。
结婚十二年,他要过钱补贴小舅子,让我找关系给小舅子安排工作,还让小舅子住过我们家半年。
每一次都是那套话:你蔡姣是姐姐,苏永宁是姐夫,你们不帮谁帮?
可这次不一样。280万不是一千两千,是我拿命拼出来的。
我坐在沙发上,半晌没说话。蔡兴国看我不答话,嗓子又高了几分:“你到底出不出这个钱?”
我说:“爸,容我两天商量一下。”
他听完猛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骂:“商量个屁!我看你就是不把我儿子当回事。行,你不拿,那就让蔡姣自己选。她要还认我这个爹,明天就收拾东西带着孩子回家过。”
蔡程磊扯了扯他爸的袖子:“爸,你别这样说话……”
蔡兴国甩开他的手:“你给我闭嘴。要不是你不争气欠下这债,我犯得着来求他?”
这话一出,蔡程磊的头垂得更低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蔡姣就是在这一会儿从里屋出来的。
她先把念念抱进卧室,关好门,然后走到餐桌旁边,扶了一下椅子背,坐了下来。
她隔着桌子看了蔡兴国一眼,脸上看不出情绪变化。
蔡兴国催她说:“你来得正好。你男人说了,要商量。你跟他商量吧,我看他能商量出什么花来。”
蔡姣没接这个话茬,声音很轻:“爸,你说的那个债,真欠了那么多?”
蔡兴国愣了一下,然后把声音拔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弟弟欠了多少我还能不知道?白纸黑字人家手里攥着呢!不是当姐的该问的话!”
蔡姣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满屋子都静下来的话:“既然不让我们好过,那就离吧。”
当时客厅里有几秒钟什么声音都没有。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砸在池子里,清脆得像敲玻璃。
蔡兴国没反应过来,问她:“你说什么?”
蔡姣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既然不让我们好过,那就离吧。”
蔡兴国站不住了,抻着脖子吼她:“你疯了?你为了个外人,连你亲爹亲兄弟都不要了?”
蔡姣没回嘴,也没站起来。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很稳。
她说:“爸,我结婚那天你跟我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往后苏家的事让我少管。现在我没要求你管我们家的事,你也别管了。”
蔡兴国的脸色从红变成青,原地转了两圈,想找杯子砸,又舍不得那只跟了他十几年的玻璃杯,最后一脚踢在茶几腿上,疼得龇牙咧嘴,拎着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你等着!有你后悔那天!”
门被摔得震天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蔡程磊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地搓着手。他看了蔡姣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了句“姐,对不起”,跟着跑了出去。
家里安静下来后,我起身把茶几上溅出来的茶水擦了。蔡姣进了卧室,念念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着了。她坐在床沿,看着女儿的小脸,许久没动。
我靠到卧室门口,轻声问了一句:“没事吧?”
她偏过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明天去银行,把卡里的钱转一半到念念的教育账户里头,剩下的锁进保险柜。谁来了都别动。”
我说好。
她又补了一句:“我了解我爸,他拿不到钱,是不会收手的。”
窗外路灯把灯影投进屋里,楼下花坛边,停着的那辆灰色面包车,似乎一直没挪过位置。我没太在意,拉上窗帘去睡了。
02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先去了趟银行。
柜台的姑娘帮我办好转账,递回回执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大概从没见我这种一来就转出百多万的客户。
我点了下头,把回执叠好放进钱包最里层。
出了银行大门,我给何宇打了个电话。
何宇是我厂里同事,比我小两岁,平时关系不错。
他表弟以前干过金融中介,认识不少放贷圈子里的人。
电话响了三声他才接,那边声音乱糟糟的,像是在菜市场。
我说有点事想找他帮忙,他问了声什么事,我在电话里没细说,约了中午在厂门口那家面馆碰面。
面馆人不多,老板靠在柜台上看手机。
我点了两碗牛肉面,把辣椒罐推到何宇跟前,才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何宇听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先托我表弟问问借钱那头的底细,看看债主到底是哪路神仙。”
“别打草惊蛇。”
“放心,我有分寸。”何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永宁哥,你岳父这做法,属实不地道。你们两口子结婚都十几年了,孩子都那么大了,他一张嘴就让你拿二百多万出来,这不等于要你命吗?”
我没接话,低头把面搅了两圈。有些话不用往外掏,心里明白就行。
当天下午我回到厂里,一头扎进车间生产线。
手上的活儿一忙,心里反倒踏实。
机器轰隆隆响着,不知不觉就熬到了下班。
手机在柜子里震了好几次,掏出看了一眼,都是蔡姣打来的。
我赶紧给她回过去,她说程磊下午一个人来家里了。
我握着电话没出声,等她继续往下说。
蔡姣说,蔡程磊下午两点多到家里,蹲在门口抽了三根烟,才敲的门。
进门也没坐,站在玄关那儿说:“姐,我来跟你说一声,那事你们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蔡姣问他有什么办法,他答不上来。
“他要真有办法,就不会站那儿搓手搓半天了。”蔡姣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说先进来吃口饭,他说不吃,扭头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说咱爸这人,变了。”
我在电话这边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我晚上回去再说,挂了电话。
心里七上八下的。
蔡程磊突然跑来,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个“变了”,是指什么?是指蔡兴国不再顾这个家了?还是指这个当爹的,有了别的事瞒着他们?
我晚上回到家,念念已经睡了。
蔡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放下,问我何宇那边怎么说。
我把中午的情况跟她讲了,她听完没说话,过了好半天才说:“永宁,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我爸那人我知道,他要真占了理,早就闹翻天。这回我把他怼回去他也就走了,说明他心里头也有鬼。”
我琢磨她这话,越想越觉得在理。
蔡兴国这个岳父,最大的特点就是嘴硬。
他要是真手里攥着那张二百五十万的借条,早就摔在我脸上让我看了。
可三天了,他一次都没提过借条的事,光是一遍遍强调“你弟弟欠了钱”。
这个细节我当时没注意,被蔡姣这么一点,像根刺扎在心里头。
第二天晚上,何宇给我打来电话。
他表弟那边打听了一圈,有结果了。
说蔡程磊确实借过钱,但数额没那么多,本息加起来也就七十来万。
最关键的是,这笔债半个月前被转了一手,被一个叫冯家辉的人从原债权人手里接了过去,用了八十万。
冯家辉是城东一家典当行的老板,做借贷生意好些年了。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七十万的债,转手就成了二百五十万。这中间的差价,够一个人吃喝半辈子了。是谁把数字抬上去的?冯家辉一个人说了算?还是有别的人掺和?
我想起那天傍晚,蔡兴国在我家客厅说“白纸黑字人家手里攥着”。
他那句话说得底气十足,根本不像是在替别人传话。
更像是他跟冯家辉早就商量好了,就等我掏钱。
阳台上风有点凉,我攥着手机站了足有十来分钟才进屋。蔡姣还没睡,见我进来,坐直了身子看我。我把何宇说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蔡姣的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她没说话,过了许久,才开口:“冯家辉……我认识他。”
我有些意外,问她怎么认识的。
她说,冯家辉以前跟她爸在同一个棋牌室里打牌,打了有些年头了。
她还说,前阵子回娘家,她妈无意中提过一嘴,说老头子最近“手气不好,输了不少”。
当时她没往深处想,现在回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蔡兴国爱打牌不是一天两天了,输赢几千块、上万块也常有。
但要是输大了,输急了眼,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和蔡姣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再吭声。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些画面。
蔡兴国拍着茶几让我掏钱的样子,蔡程磊低着头的模样,还有那句“咱爸变了”。
03
接下来两天,表面上一切如常。
我照常上下班,蔡姣照常接送孩子。
蔡兴国没再来,电话也没打一个。
日子平静得让人觉得,那天晚上的争吵好像从未发生过。
但我心里知道,这太平静了。蔡兴国的性子,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肯定在等,等什么我不知道。
周四中午,何宇又约我吃面。
这回他面色凝重,从兜里掏出个文件夹,抽出两张A4纸,上头是从系统里打印出来的企业信用报告。
他把其中一张递给我:“冯家辉的典当行,注册资金五百万,实际经营状况不怎么样。”
我扫了一眼,没太看懂那些财务数字。何宇指着底下几行字:“你看这个,法人变更记录。这家典当行半年前变更过一次股权,加了一个新股东。”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新股东那栏,清清楚楚印着一个名字:蔡兴国。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敲了一下。
何宇说:“你这个老丈人,跟冯家辉不是一个牌友那么简单。他是冯家辉典当行的股东,名头不大,占比不高,但账面上是有分红的。你想想,一个女婿中了奖,一个急着用钱的合伙人,这中间有没有什么事,你自己琢磨。”
我攥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面汤的油花慢慢结了一层膜,我一口都吃不下。
那天下午我提前请了假,回了趟家。蔡姣下午只有两节课,三点多就到家了。看我的脸色,她问怎么了,我没说话,把那张纸递给她。
蔡姣看了很久,折起来又展开,展开又折起来。
“怪不得。”她喃喃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站起身来,“我得回趟娘家。”
我拦住她,说你自己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她说没事,她妈在家,最多遇上她爸,也不会怎么样。
我坚持要送她,她想了想说行,让我在楼下等着不上楼。
她把女儿送到邻居家照看,我们一起出门。
路上我俩谁都没说话,车里只有收音机在响,放着一段听不出名字的戏曲。
红灯亮的时候我偏头看她,她盯着前方路面,手紧紧攥着安全带。
到了家属楼下,她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等我电话,别着急。”
我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洞,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一等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我把车停在路边,窗户摇下来,点了根烟。
我没瘾,平时很少抽,但那会儿心里压得慌,不找点东西攥着就觉得手没地方放。
手机震动的时候,烟头差点烫到手指。蔡姣的声音传过来,哑哑的,像是哭过:“永宁,你上来吧。”
我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门没关,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只有蔡姣一个人坐着,岳母孙芳在旁边抹眼泪。
里屋房门关着,隐约传来蔡兴国含糊不清的骂声,像是喝了酒。
蔡姣手里握着一只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录音文件的播放页面。她抬起头看我,眼圈通红:“你听听这个。”
我接过手机,点了播放键。
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蔡兴国的声音,粗声粗气的:“……你放心,只要那小子把钱掏出来,咱俩谁也不会亏着。你拿七八十万的转手钱,剩下的我来安排……”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问:“那蔡程磊那边怎么说?他要是知道总数不对,闹起来怎么办?”
蔡兴国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说:“他个怂包,给他留十万还债,剩下的他说了不算。”
录音到这儿断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壁挂钟的秒针在走。蔡兴国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我心里像被人塞了团棉花,堵得喘不过气来。
蔡姣说:“我妈说她拿我爸手机偷偷录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录,就是觉得不对。”
我转头看了孙芳一眼。
她抹着泪说:“老头子这半年,神神道道的,夜里也睡不着,天天在阳台上打电话。有一天他在厕所跟人吵起来,说了什么‘你真当我是冤大头’之类的话。我觉得不对劲,趁他睡觉,就……就录了一段。”
她说着又掉了泪,“我跟他过一辈子了,可这些年,我是越来越不认识他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蔡兴国提前大半年就开始布局了。
从旁人口中听到自家女婿得了奖金的传言,就开始给冯家辉递话,制定计划。
他等的就是这笔钱到账的那天。
蔡姣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隔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没推门进去。她转过身对我说:“走吧。等他酒醒了再说。”
楼下风很大,吹得树叶子哗哗响。蔡姣坐进副驾驶,半天没系安全带。我侧过身,伸手帮她把安全带扣好,起身的时候,她一下子攥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如果我爸真的做了那种事,你要怎么办?”她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回她一句:“那要看他自己怎么办。”
她没再问,松开手,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
04
那个晚上我们都没有怎么睡。
念念早已入睡,我和蔡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里的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每次听到那句“给他留十万还债”,蔡姣的脸色就沉一分。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蔡姣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爸为什么要这么干?”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蔡姣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我小时候他也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也是真话。
结婚这么多年,虽然蔡兴国好多事做得不地道,但他也实打实帮过我们一些忙。
念念小时候发高烧,半夜下大雨打不到车,是蔡兴国披着雨衣从家里跑过来,把孩子裹在怀里送到医院。
那时候的他,和现在这个逼着女婿掏钱的他,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人。
“钱把人变了。”我说。
蔡姣没接话,站起身来去了厨房。玻璃门拉上,厨房灯亮着,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抖动着,抬手擦了一下脸。
我坐在客厅里没动,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头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上班。
出门前蔡姣跟我说,她下午想再去一趟娘家,把蔡程磊也叫回来,当面把话说清楚。
我说行,又叮嘱她,先不要跟蔡兴国摊牌,再等等,看看他还有没有别的动作。
蔡姣点了点头,送我出门口。我弯腰换鞋的时候,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永宁,你比我稳。”
我没回话,出门下楼。
走到车边,我抬头朝楼上看了看,她站在阳台上,正低头往下望着。
我朝她挥了挥手,她没动。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事不能拖了。
当天下午三点多,我正蹲在车间检查一批刚下线的主轴,兜里的手机震了。是蔡姣打来的。
“永宁,你下班以后来一趟我妈家吧。”她的声音平稳了不少,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程磊也过来了。我想趁着我爸不在,先跟我妈还有程磊把话说清楚。”
我说晚上六点半到。
挂了电话,我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根测量杆搁回工具架上,在车间的水龙头下洗了把脸。
凉水冲在脸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蔡兴国手上有冯家辉典当行的股份,这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如果蔡程磊不知道,那孙芳呢?
下班后我驱车到了岳母家楼下,给蔡姣发了条信息。她立刻回说让我上去吧。
推门进去,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蔡姣坐在沙发中间,蔡程磊坐在她对面,弓着腰,胳膊撑在膝盖上。
孙芳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坐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也没在擦什么,就是攥着。
蔡姣抬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来。我搬了把椅子挨着她坐下,手搭在膝盖上。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蔡程磊先开口:“姐,你说的那些事,是真是假?”
蔡姣没直接回答,从手机调出那段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蔡兴国的声音再次在客厅里响起来。
播到一半,蔡程磊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站了两秒钟,又重重坐回去。两只拳头紧紧攥住膝盖上的裤子。
孙芳抹了把眼睛,声音有些抖:“我怕你爸越陷越深……才录的。这段日子他天天在外面喝酒,我说他两句就跟我急。我实在是没法了。”
蔡程磊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欠的那笔债,数是七十来万。冯家辉从我这儿拿走的那张借条,背书的金额是二百五十万,当时他说是帮我往上抬的,我脑子没转过来,信了。”
蔡姣问他:“你签字之前看过了吗?”
蔡程磊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我要是看了,我还敢签?”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蔡程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声音闷闷的:“我爸。亲爹。”他说了这四个字就没接下去。
我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蔡程磊转过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掉泪。他冲我扯了一下嘴角,说什么“姐夫,我对不住你”。
“你又没做错什么,有什么对不住的。”
他没接话,转身朝门口走过去。在门口换了鞋,蹲下绑鞋带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他说:“先别告诉我爸我知道了。”
然后他推门走了。
我转身看了一眼蔡姣,她坐在沙发上,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那天晚上我和蔡姣一起回到家,已经是快九点了。
念念在邻居家玩得满头大汗,被送回来的时候还攥着一块西瓜没啃完。
蔡姣给她洗了澡,哄她睡了,然后坐回客厅,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是微信聊天截图。聊天对象的名字叫“媛媛”。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是谁?”
蔡姣轻声说:“我今天下午问我妈了。我爸跟我妈结婚之前,跟头一个老婆有过一个闺女,叫蔡媛。”她顿了顿,“我妈说,我爸这些年,一直背着她偷偷给媛媛汇钱。”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
“以前我说不清我爸为什么越来越偏激,越来越爱钱。现在好像能想明白一点了。”蔡姣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他不是贪,他是怕。怕自己这辈子还有什么没还完的债。”
05
那一晚过后,我心里头一直搁着蔡媛这个名字。
蔡兴国跟前妻生的女儿,判给了前妻,这么多年从没在这个家出现过。
要不是蔡姣无意中提起,我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个人。
孙芳说蔡兴国一直在给蔡媛汇钱,但汇了多少,从哪里来的钱,她说不清楚。
我趁着午休时间,让何宇帮我查了查。
何宇办事利落,第二天上午就找到路子,从一个做银行外包业务的熟人那边打听到了消息。
蔡兴国名下有两张银行卡,一张是工资卡,每月退休金四千来块,另一张卡的流水不多,但定期往里存钱,每月两千,不间断地存了有十几年了。
收款人是个固定账户,户名叫蔡媛。
我挂了何宇的电话,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
每月两千,十几年下来就是二三十万。
这笔钱对蔡兴国这种退休工人来说,不是小数,得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
他到底藏了多少事没让家里人知道?
当天晚上,我把这情况跟蔡姣说了。她听完之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我正在车间里盯着新一批配件的加工进度,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苍老:“苏永宁。”
我愣了一下:“你是哪位?”
“我是媛媛她妈。蔡媛的妈妈。”那头停顿了一下,“你应该不知道我吧。我知道你。”
她在电话里说,蔡兴国当年跟她生了蔡媛,女儿判给她以后,蔡兴国一直按月寄钱,从不间断。
后来蔡媛考上大学,学费不够,蔡兴国借遍了亲戚凑了四万块给寄过来。
再后来蔡媛结婚,他又偷偷给了三万。
“这回的事情,本来是跟我没关系的。”她说,“但前几天蔡兴国来我这儿了,喝了点酒,坐我那儿哭了半天。”
我握紧手机,没插话。
“他说他给媛媛那边攒了一笔钱,存在一张卡上。这事要是让现在的老婆知道,家里非散了不可。”她顿了顿,“我觉得不对劲,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最近在逼你们家掏钱的事。”
我站在车间门口,周围机器轰鸣,我的耳朵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打电话给你,不是说替他开脱。”她声音低下去,“我就是觉得,这事你们该有个底。他是个糊涂人,干了些糊涂事。但钱这事……他从头到尾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自己没本事,不能让闺女再像他一样,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
挂了电话,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给蔡姣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喂了一声,我说:“你爸不光是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说完之后,那头依旧安静了好久。最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那他也不能拿咱们的家来填他心里的窟窿。”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蔡姣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三菜一汤,盛好了放在桌上,念念坐在她的小椅子上,手里举着筷子等着我。
蔡姣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的眼神很平静。
“吃饭吧。”她说。
我洗了手坐到桌前,先给念念夹了一块排骨,又给蔡姣碗里放了一块。她自己夹了回去,说:“你吃吧,我不饿。”
我没吱声,把排骨夹回她碗里。她看了一眼,没再夹回来。一家三口围着饭桌安静地吃了顿饭,谁都没再提那些事。
吃完饭,蔡姣洗碗,我站在阳台抽烟。
远处天色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
蔡姣洗完碗走到我身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明天,你是想正面跟他摊牌吗?”
我说:“再等等。先看程磊那边怎么走。”
蔡姣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转身进屋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这个家,我要守住。
06
蔡程磊那边一连两天没有消息。蔡姣给他发过两条微信,他回了一条:“姐,我去查点事。你们等我。”就再没下文了。
第三天傍晚,蔡程磊打来电话,让蔡姣开免提,他也要我听着。
他说,他这两天把冯家辉盯了个透,甚至趁着他酒喝多了,去他典当行里坐了坐。
冯家辉喝高了嘴上没把门的,说漏了底,说蔡兴国跟他有协议,“蔡家拿到大头,他拿小头”。
但冯家辉还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话:“你爸那边也不是纯为了自己。”
蔡程磊说:“他原话是‘你爸心里头还装着你姐呢’。”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这句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一下。
蔡姣问:“哪个姐?”
蔡程磊说:“冯家辉说,你爸以前有个女儿,叫蔡媛,跟你们不是一个妈生的。他说你爸这几年一直在筹一笔钱,说媛媛在厦门过得不好,想让媛媛回来,买个小房子安顿下来。”
屋里气氛凝固了。蔡兴国和蔡媛的关系,看来不止我一个人查到了,连冯家辉都知道。他甚至把蔡媛当成了拿捏蔡兴国的把柄之一。
蔡程磊又说:“冯家辉还漏了一句话,说现在这张借条上写的不是二百五,是三百。他说你爸说了,多出来的五十万是额外条件,用来保证我姐不插手。”
蔡姣的脸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接过手机:“程磊,你现在人在哪?”
“我在典当行外面。”他说,“姐夫,我今晚就想跟你和我姐见一面,当面把这张借条的事说清楚。”
我们约在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见面。
晚上快十点,公园里几乎没人了,路灯昏黄,有几只蚊子在灯下打转。
蔡程磊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纸。
他见我们走过来,站起身,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展开看了看。
是那张借条的复印件。
上面的借款金额是三百万元整,借款人签名是蔡程磊,担保人一栏写着蔡兴国的名字。
日期写着半个月前,比蔡兴国第一次来我家逼债还要早十几天。
这就说明了一切。
蔡兴国在一个月前就做好了全套准备,就连他自己的儿子的名字都写在借条上了。
借条上的担保人是他自己的名字,等于从法律上把儿子绑死在了这出戏里。
我收好复印件,抬头看了蔡程磊一眼。
他蹲在长椅旁,双手抱着头,肩膀轻轻抖着,不出声。
蔡姣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按在他后背上。
蔡程磊哑着嗓子说:“姐,他说这是为了咱们家好……让我签字的时候,说他这辈子欠媛媛的,他就剩这个心愿了。”
“他说,媛媛那边过不下去,他不忍心。但咱家这边,他不能用自己那点退休金去补。”蔡程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说,媛媛也是他的闺女,他不能扔下不管。”
蔡姣没有说话。她搂着弟弟的肩膀,过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看了我一眼。
“永宁,”她说,“这事不能拖了。明天就当面谈吧。”
我点了点头。
九月的夜风带着凉意,从湖面上刮过来,吹得人头脑发沉。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回去的路上,蔡姣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快到家门口了,她才开口问了我一句:“你恨我爸吗?”
我想了想,说:“恨倒是谈不上。就是觉得不值。”
蔡姣轻轻地嗯了一声,没再接话。进了家门,她换好拖鞋,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了句:“明天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再让他那么对你。”
我看她,说:“我也不让你再受人那样逼。”
她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07
第二天中午,蔡兴国果然来了。同行的还有冯家辉。
我从阳台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家楼下,先是冯家辉出来,绕到另一边给蔡兴国开了车门。
蔡兴国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发亮。
像是来谈判的,又像是来示威的。
蔡姣站在客厅窗户边,看着他们说:“来了。”
我走到门口,开了门。
蔡兴国进门的时候,没看我,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冯家辉站在他身后,手里夹着一个棕色皮包,一脸和气地冲我点了点头:“苏师傅,打扰了。”
蔡姣从厨房出来,端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她没说话,就站在一旁。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扎得很利落,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蔡兴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清清嗓子开了口:“我今天来,还是那件事。”
他把手伸向冯家辉。冯家辉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蔡兴国把它按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这是借条,你自己看。”
我拿起那张纸,认真看了看。
借款金额确实是二百五十万,借款人蔡程磊,担保人蔡兴国,日期是两个月前。
跟蔡程磊给我看的那张三百万复印件不是同一张。
他们换了一张借条,把数额从三百万改成了二百五十万。
这说明冯家辉和蔡兴国,在蔡程磊找他们谈话之后,连夜重新做了张借条。
我没有说话,把借条放在桌上,说:“这张条子我没见过。”
蔡兴国皱起眉头:“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还能拿假条子糊弄你?”
“爸,”我看着他,“程磊跟我说的是另一回事。”
蔡兴国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他说什么了?他那个人满嘴跑火车,说什么你都信?”
蔡姣这时开口了:“爸,你说程磊欠了人家二百五十万,那程磊自己知道吗?”
蔡兴国扭头看向女儿:“你这话问得怪,他欠的钱他还能不知道?”
“那你要不要打电话问问程磊?”蔡姣说着,掏出手机,“我来打。”
蔡兴国没拦,但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朝冯家辉看了一眼,冯家辉微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对过什么暗号。
蔡姣拨通了电话,开了免提。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程磊,案子上你过来一下,”蔡姣说,“咱爸和冯老板都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蔡程磊的声音传来:“姐,我手上有点事,我明天再过去吧。”
蔡兴国的脸色微微缓和,正要张口说话。
谁知蔡程磊又补了一句:“姐,借条的事,你对姐夫说吧。那张纸条上写的欠款数额,跟我实际借出来的钱,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像盆冷水兜头泼下来。蔡兴国脸上刚浮起来的那点轻松,瞬间没了。
蔡姣问:“什么意思?”
蔡程磊的声音清楚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