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问:两亿零工有什么社会保障?
北京大学教授张丹丹回答:“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说这话的时候,她妆容精致,自信睿智。
这是《聊一波》播客的一次对话,也是节目中最扎心的地方。
问的是下雨有没有伞,回答却是走在雨中更加自由;问的是摔倒以后谁来兜底,回答却是你可以自己决定往哪个方向走。话题看似还在讨论就业,实际上已经悄悄绕开了问题。
从最抽象的劳动经济学理论看,张丹丹的话并非毫无道理。工作时间能够自主安排,确实可以构成一种非货币收益。有些咨询师、设计师、自媒体从业者和小微创业者,愿意放弃稳定工资,换取更大的时间自主权,这当然可以叫福利。
问题在于,灵活就业者之间的差距,可能比灵活就业者与正式职工之间的差距还大。
一个拥有专业技能、客户资源和一定积蓄的自由职业者,可以拒绝不合适的项目,可以休息几个月,可以决定今天在家还是去咖啡馆工作。一个背着房贷、车贷,每天跑十几个小时网约车的中年人;一个为了凑够当月生活费,不断在几个平台之间切换的外卖骑手;一个旺季被工厂叫来、淡季随时可能被辞退的劳务派遣工,也叫灵活就业。
他们的“灵活”,能是一回事吗?
真正的自由,首先意味着有说“不”的能力。
可以随时关掉接单软件,不等于拥有自由。关掉软件以后,房租会不会停?车贷会不会停?孩子的学费会不会停?生病以后医药费由谁承担?年纪大了又靠什么生活?
一个人只有继续接单才能维持生活,那么屏幕上的“下线”按钮,不过是一幅自由的图标。手停,收入就停;车停,生活就可能停。这种“灵活”,很多时候只是劳动者独自承担全部风险的另一种说法。
张丹丹自己此前就曾指出,外卖小哥等零工群体每周工作时间达到60多个小时。一个每周工作60多个小时的人,当然可以自己决定早上七点上线还是八点上线,可这种选择距离真正的时间自由还有多远,恐怕不需要多高深的经济学才能看清。
更需要追问的是:灵活就业究竟灵活了谁?
订单多的时候,企业可以迅速增加人手;订单少的时候,企业不必承担闲置成本。平台不需要长期雇佣,不必为所有劳动者提供完整保障,车辆、手机、电池、维修乃至部分职业风险,也可以转移给劳动者。
企业的用工确实灵活了,平台的成本确实降低了,资本配置劳动力的效率也确实提高了。可到了劳动者这一边,灵活往往变成了收入波动、工时延长、职业发展中断和保障不足。
平台得到的是灵活,劳动者得到的却可能是不确定。
把这种不确定称为劳动者的“福利”,就多少有了一点把资本便利冒充劳动福利的味道。
社会保障也不是劳动者牺牲自由之后获得的奖品。
社会保障的本质,是社会共担风险,是通过转移支付为那些暂时或者长期缺乏风险承受能力的人提供兜底。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虽然包含个人缴费,但它们从来不是个人给未来的自己存一笔钱,更不是一场自负盈亏的商业投资。
一个人年轻时缴纳的养老保险,不会被原封不动锁进保险柜,等他老了再还给他;一个人缴纳的医疗保险,也不是只用来支付自己的医药费。社会保障之所以称为“社会”保障,就在于健康者帮助患病者,就业者帮助失业者,年轻人帮助老年人,高收入群体和公共财政共同托住暂时陷入困境的人。
它体现的是社会互助和国民收入再分配。
因此,张丹丹把社保解释成“牺牲自由”以后获得的补偿,恰恰颠倒了社会保障的基本逻辑。越是工作稳定、收入较高、抗风险能力较强的人,越能够为未来进行储蓄和安排;越是收入不稳定、手停口停、随时可能遭遇职业伤害的灵活就业者,越需要社会提供兜底。
现在的问题却是,平台把用工风险转移给劳动者之后,一些专家又要求劳动者自己为养老、医疗和职业伤害买单。企业节省了用工成本,平台获得了灵活性,最后却让本来就处于社会底层的劳动者,从并不宽裕的收入中同时承担单位和个人两部分缴费。这哪里是自由?这分明是责任转嫁。
当然,社会保障可以要求个人适度缴费,但个人缴费绝不意味着个人承担全部责任。平台从劳动者的每一单劳动中获得收益,就应当按单承担相应保障责任;政府通过财政补贴和转移支付,为低收入劳动者降低参保门槛;社会统筹则负责在人生不同阶段、不同群体之间分摊风险。
社会保障存在的目的,就是防止一个人因为生病、受伤、失业或者衰老而掉进生活的深渊。它首先要托住的,恰恰是那些最缺少安全网的人。
如果连社会底层劳动者都要完全依靠自己购买未来,那么还要社会保障干什么?
张丹丹这段话最令人不适的,还有那个轻描淡写的“我们”。
她所说的“我们”,拥有稳定的职业、制度平台、专业声望和社会保障。在安全网已经织得相当牢固的前提下,偶尔抱怨朝九晚五束缚自由,当然没有问题。但不能因为自己拥有选择工作的自由,就把网约车司机选择几点出车也理解成同一种自由;更不能因为自己承担得起职业风险,就把普通劳动者被迫承担风险解释成个人偏好。
精英的颟顸,往往不表现为缺少知识,而表现为冷漠。
他们看到劳动者在几个平台之间切换,便说这是自主经营;看到一个人每天可以决定什么时候接单,便说这是时间自由;看到劳动关系不稳定,便说这是就业方式多元;看到社会保障不足,最后还能从理论工具箱里取出一个词:福利。
经济模型中的人可以自由计算成本和收益,现实中的人却要交房租、养孩子、看病、还债。模型里不接单只是少一笔收入,生活中少一笔收入可能就意味着这个月撑不过去。
“何不食肉糜”之所以流传千年,不是因为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不知道粥和肉的价格,而是因为他把无米下锅误解成了食物选择。
今天的版本也一样。
没有稳定工作,被解释为喜欢灵活;没有足够保障,被解释为选择自由;全部风险自己承担,被解释为自我管理。只要把几个概念重新包装一下,困境似乎也能变成福利。
真正值得追求的灵活就业,应当让劳动者有选择工作的自由,也有拒绝过度劳动的底气;可以在不同平台之间流动,养老、医疗和职业伤害保障却不会因此中断;可以自己管理时间,也不必独自承担平台转嫁出来的全部风险。
到了那一天,灵活才真正是一种福利。
在此之前,面对那些每天奔波十几个小时的人,精英们最好少一点居高临下的概念体操,多一点对真实生活的敬畏。否则,“何不食肉糜”换上一身劳动经济学的外衣,依然是何不食肉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