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难得君
两月前的一个早上,我下楼买包子,楼下那家包子铺的老板摘下了招牌。说是清晨,其实天已经大亮,他蹲在卷帘门底下,把蒸笼一屉一屉往三轮车上搬。
我问他,干得好好的怎么说关就关。他拍拍手上的面粉,笑了笑,说看着卖了不少,月底一算账,房租水电加上小时工工资,兜里剩不下几个子儿,也就是落个活干。
那间铺子空了不到半个月,换成了水果店。水果店装修得挺精致,玻璃门上贴着日式暖帘,开业那天还雇人发了三天传单。
上周末我再看,门上也贴了张白纸,黑体大字写着“旺铺转让”。前后不过两个多月,一家包子铺,一间水果店,像接力一样在这截短短的街面上跑了一程,然后匆匆退场。
这个场景今年格外常见。
我出门习惯看一看沿街的卷帘门,过去是看开了什么新店,现在是不自觉地看哪些又拉下来了。
有些贴着转让告示,有些什么也没贴,门锁上落了灰,橱窗里还摆着没撤走的模特假人,衣服上积了薄薄一层尘土。
人说店铺开开关关本是常态,但今年关掉的比开起来的多,而且多出来的那部分,不是位置差,不是老板不勤快,是利润薄得像刀切过的纸片,一碰就破。
房租七万一年,在如今的行情里不算贵,但加上食材、水电、人工,每天睁眼就是几百块的成本在那儿等着。
有人进店也未必赚,没人进店就是明亏。很多老板选择不请工人了,自己站台、自己送货、自己收银,能省一百是一百。
我有个开铺子卖车漆的粉丝朋友,前几天给我发消息,说退掉了一间门面,原来雇的送货工也不用了,铺子里的宽带都停了。他跟我说,现在每天出门前先算一遍固定支出,觉得日子过得像走钢丝,但钢丝底下连网都没有。
与此同时,小区门口、地铁口、夜市边上的小吃摊却一天比一天多。有人感慨说大家真是越来越勤快了。这话不全对。不是不想开店,是开店的门槛太高,风险太大。
不是不愿意上班,是合适的岗位太少,薪资和稳定性都在往下走。摆摊门槛低,一辆三轮车,一套厨具,几千块就能起步。赚的是辛苦钱,风吹日晒,但至少当天的收入当天看得见。
工作市场也在悄悄变化。很多公司不再轻易扩招,能外包的外包,能兼职的兼职,能压缩编制的就压缩编制。
普通文职、基础销售、传统服务岗竞争格外激烈,年轻人想找一份稳定工作不容易,中年人想保住现有工作更难。
有人统计过,近两年灵活就业的比例显著上升,日结、兼职、底薪加提成成为常态。表面看人人都有事做,实际上收入的水分被拧得干干净净,抗风险能力薄得像层窗户纸。
北大教授说,灵活就业是福利,不像我们朝九晚五,待遇好但没自由。
更让人感到无力的是一种循环在悄悄形成。
普通人收入不稳,就不敢消费;消费少了,实体店营业额掉下来,利润更薄;利润薄了,老板不招人甚至裁员;裁员后更多人收入不稳,更不敢花钱。
这个循环转起来的时候,没有人喊开始,也没有人喊停,它自己在那儿转,像一只越拧越紧的发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断。
包子铺关门那天,老板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很久。他说,今年难,明年可能还难,但人总得吃饭,总得活着。
他准备回去歇一阵,等天凉了在写字楼外面推个车,卖包子豆浆,成本低一些,至少不用为一年的租金发愁。
后来,我真在离家不远的路口遇到了他,一个电动三轮车上有煤气罐、蒸锅,一大早能卖热气腾腾的包子。但隔三岔五的被城管驱赶。
昨天,那个卖车漆的粉丝朋友又给我发消息,问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才是个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运气好的话要不了多久,运气不好的话五年。
众生皆苦,人人都在负重前行。
那些难过的关,未必都能过得去,但大多数人还是在咬牙撑着。撑住了自己的小家,撑住了每天的开销,撑住了明天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