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34亿美元——这是当前中国所持有的美国国债余额,刷新了自2008年9月雷曼兄弟破产以来的历史最低值。更值得深思的是,这并非孤立动作。
今年6月,日本单月减持264亿美元,英国同步减少87亿美元;全球前三大美债持有国罕见地在同一窗口期集体缩表,海外投资者当月总计净抛售721亿美元美债。几乎同步,3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飙升至5.31%,触及2007年以来的峰值水平。
一边是核心买家接连放缓配置节奏,另一边美联储悄然将RMP(准备金管理购买)工具规模归零,并在7月议息会议纪要中首次披露三位委员主张加息,内部政策分歧显露端倪。
我反复思索一个问题:当全球金融系统最倚赖的“压舱石”资产,连其最坚定的长期持有者都开始审慎观望,这台已稳定运行逾半个世纪的美债机制,是否还能如从前那般岿然不动。
三个大买家,同一个月都不买了
美国财政部于8月17日发布的6月国际资本流动(TIC)报告,以一组清晰数据揭示了现实图景。中国对美债持仓由5月的6593亿美元降至6334亿美元,单月减少259亿美元。若将时间拉长至历史维度,这一数字更具震撼力。
2013年11月,中国持有美债达1.32万亿美元,稳居全球第一大海外债权国。十三载光阴流转,持仓规模已近乎减半。
日本亦持续调仓,6月减持264亿美元,总持仓回落至1.1167万亿美元,已是连续第三个月下降;英国同步削减87亿美元,持仓为9399亿美元。三大境外持有主体在单一月份步调一致地收缩头寸,此类协同现象极为少见。
不少人倾向将此解读为中国对美政策反制或加速推进去美元化,但这种视角略显片面。中国的减持节奏始终平稳有序,单月259亿美元变动,在3.4万亿美元外汇储备体量下,远非冲击性操作,更多体现为到期债券自然终止再投资、以及资产结构的常态化优化。
真正值得关注的焦点,并非减持数量本身,而是中、日、英三国为何在6月这一时间节点上形成方向趋同的选择。日本出于日元汇率承压压力,需释放美元干预汇市;英国则顺应全球范围内资产配置再平衡趋势。
中国方面,则延续着多年来的外汇储备多元化战略。动因各异,路径趋同,折射出各方对美债资产属性的认知正悄然发生共振式演进。
过去十二个月内,中国大陆累计减持美债约980亿美元。节奏虽缓,却坚定持续。与此同时,中国央行已连续多月增持黄金储备,黄金在外汇储备中的占比稳步抬升。
截至7月末,我国外汇储备总额为34188亿美元,较6月末增加25亿美元。这表明资金并未流失,而是在进行结构性转移。在我看来,这恰似一位居住十余年的租客,察觉房屋出现细微渗漏,暂不搬离,却悄然将重要物品分批移至更稳妥之处。动作克制,信号鲜明。
当三大债权国同步收手后,一个紧迫现实浮出水面:美国国债仍在持续扩容发行,接盘力量从何而来?
美联储换了个打法,市场反而看不懂了
就在美债持仓数据发布前后,美联储接连推出两项令市场措手不及的操作。8月13日,纽约联储宣布,自8月14日起至9月14日止的操作周期内,将RMP(准备金管理购买)工具规模全面下调至零。
RMP系2025年12月新设流动性调节机制,本质是美联储通过购入短期国库券向银行体系注入基础货币。此前该工具规模已由每月400亿美元逐步缩减至100亿美元,此次直接归零,属该工具启用以来首次全面暂停。华尔街普遍预期仍将维持百亿美元量级,结果迎来“归零”突袭,多家机构策略团队连夜重设模型参数。
紧随其后,8月19日美联储公布7月FOMC会议纪要:九位投票委员支持利率不变,三人主张上调25个基点。
三票异议,在近年美联储决策中实属罕见。更引人注目的是,主席沃什在会上正式提议,将FOMC年度政策会议频次由八次压缩至六次。
此项惯例始于1981年沃尔克执掌时期,四十五年来从未调整。沃什给出的理由是:每两个月召开一次会议,既便于积累更充分经济数据,也预留充足时间研判中长期结构性议题。但市场捕捉到的潜台词却是:美联储有意降低与市场的沟通密度,转而引导市场自主判断。
在我看来,沃什这套组合举措,底层逻辑凝练为四个字:主动退场。自5月就任以来,其政策声明字数由鲍威尔时期的400余字大幅精简至不足150字,删尽所有关于未来利率路径的暗示性表述;官员公开讲话频次亦明显下降。
他始终坚持一个观点:过去十余年,美联储对市场干预过深——前瞻指引、点阵图、会后新闻发布会等工具,无形中将市场培育成依赖型“巨婴”,稍有风吹草动便期待央行托底。如今他意在归还定价权予市场,推动投资者依据真实经济指标独立决策。
可现实难题在于,市场已被悉心哺育十余年,骤然“断奶”,第一反应并非理性分析,而是本能恐慌。8月17日30年期美债收益率冲高至5.31%,创2007年6月以来新高,正是这种情绪的集中投射。短端利率波澜不惊,长端利率剧烈上行,说明市场焦虑的并非下月是否加息,而是更深远的结构性隐忧。
美国财政赤字持续扩大,国债供给不断攀升,海外主力买家却陆续撤退,那么长期债券所需的风险溢价是否应系统性上调?美联储此时选择退出购债、弱化沟通,无异于在关键节点撤下一道重要缓冲垫。
美国财政部亦坐不住了,宣布自9月9日起扩大国债回购操作规模,试图抑制长端利率上行。但这如同面对一个进水加速、出水收紧的蓄水池,仅靠人工舀水,究竟能缓解几分压力?
旧地图找不到新大陆,普通人该看懂什么
将上述事件串联审视,实为同一宏观趋势在不同层面的映射。美债作为全球金融体系核心安全资产的地位,正经历一场缓慢却不可逆的松动过程。它不会一夜崩塌,但支撑其稳固性的几根关键支柱,确已出现细微裂痕。
美元在全球官方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已滑落至56.92%,创下1995年以来新低。该数值下行虽缓,但方向明确。各国央行并非掀起某种意识形态驱动的“去美元化”运动,而是在践行最朴素的风险管理原则——不把全部资产押注于单一货币篮子。
当前最易被放大的误判,是断言美债即将崩盘、美元霸权即将终结。坦率而言,短期内并无此种可能。美债市场仍是全球流动性最强、体量最大的债券交易场所;美国在军事、科技与综合国力层面,尚无任何国家能在可预见周期内实现全面超越。
但最易被忽视的风险恰恰在于:这种渐进式松动本身即构成质变。当所有主要持有方均在边际上降低配置意愿,当美联储不再承诺无条件充当最后买家,美债的定价底层逻辑已然改变。
过去是“美联储兜底+海外央行刚性需求”的双轮驱动,如今转向“市场自主定价+需求弹性增强”的新范式。在此转换过程中,波动率上升成为必然结果,长期利率中枢上移亦为大概率事件。
对普通读者而言,此事带来的启示异常实在。过去十余年,我们习惯了低利率环境:房贷成本低廉、融资门槛宽松、成长型股票估值高企。
倘若美债长期收益率稳定站上5%上方,意味着全球无风险利率基准发生位移,所有资产类别都将重新校准估值模型。房贷利率、企业融资成本、股市估值锚点,无一例外将随之调整。这绝非遥远的国际金融叙事,最终必会传导至每个人的收支账本与投资账户之中。
回到开篇那个问题:美债这台机器还稳不稳?我的判断是:短期系统性风险可控,但其传统运行范式已悄然松动。
三大债权国同月减仓绝非偶然,美联储政策转向亦非临时起意。这些信号彼此印证,共同指向一个利率中枢更高、市场波动加剧、美元主导地位渐次稀释的新周期。旧地图无法标注新大陆,理解这一深层变迁,远比紧盯某一日涨跌更具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