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唐德刚整理《张学良口述历史》、《辽宁文史资料》第15辑《杨常事件述评》、蒋廷黻《蒋廷黻回忆录》、《张学良年谱》、济南大学学报《日本外务省对张学良认知的转变与九一八事变的引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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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台北阳明山,一座掩映在绿树间的别墅,院子里坐着一个白发老人。
这一年,张学良九十岁,西安事变之后被软禁整整五十四年,才终于在这一年逐渐恢复人身自由。
从风华正茂的少帅,到白发苍苍的耄耋老翁,五十四年的漫长岁月里,他换了十一个囚禁地点,从浙江奉化溪口、安徽黄山、江西萍乡,一路辗转到台湾新竹,始终走不出那道看不见的笼子。
来访者里,有专程为他整理口述历史的史学家唐德刚。
两人谈了很多,话题横跨半个世纪——西安事变、东北易帜、九一八,哪一件拎出来都是惊天大事。
张学良谈到西安事变时,神情出奇地平静,说了句简单的话:"我牺牲我自己,为国家做贡献,那件事我不后悔。"
可当另一个名字从他口中被提起时,他沉默了很久。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怔住的那句话——
他说,这一辈子后悔的事不少,但最后悔的那一件,是1929年那个冬夜,在沈阳大帅府的老虎厅,他下令枪毙了杨宇霆。
就在当年,那封密电被送到张学良手上的那一刻起,这场悲剧便已注定无法逆转......
【一】皇姑屯那声爆炸,炸出的不只是一片废墟
1928年6月4日,清晨五时三十分,沈阳郊外,天色还没有亮透。
张作霖乘坐的专列从北京出发,沿京奉铁路一路向东,专列共二十二节车厢,是清朝慈禧太后曾用过的"花车",装饰华丽,张作霖本人坐在第八节蓝钢包车里。
列车驶过山海关时,黑龙江督军吴俊升专程在站台迎候,两人说了几句话,吴俊升随即登车同行。
没有人知道,前方埋伏着的是一道死局。
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大佐早已勘察数次,选定了京奉铁路与南满铁路立交处的三洞桥——日本人控制的南满铁路在上层通过,中国军警无法在桥上布防。
他们在桥洞里预埋了三十袋炸药,引线一直延伸到旁边日军铁路监视所内。
凌晨五时三十分,列车行驶至三洞桥下方,引线被点燃,钢板桥梁轰然塌陷,将张作霖所在的第八节车厢整个压碎。
吴俊升当场死亡。
张作霖被甩出车厢,送回大帅府后不治,于当日上午九时三十分去世。
东北秘不发丧,直到六月十八日张学良抵达沈阳,二十一日正式继承父职后,才公开发丧。
这声爆炸,炸碎的不只是一节车厢。
它炸出了整个东北政治格局的权力真空。
张作霖在的时候,奉系是一套以他为核心运转的体系。
他这个人精明强悍,能用人、能制人,手下那班骄兵悍将,不管心里服不服,表面上总得给他三分颜面。
爆炸发生之后,这套平衡就没了,谁来接班的问题,立刻变成了整个东北政界最烫的焦点。
接班人选浮出水面的,大约有三个方向。
张作相是从张作霖起兵那天就跟着他的人,两人是结拜过的兄弟,论资历,在奉系内部无出其右。
不过张作相本人无意主政,私下里力挺张作霖的长子上位,说了一句被后人反复引用的话——汉帅为大帅令嗣,继承父志,名正言顺。
杨宇霆是奉系的战略核心,彼时奉系内部流传"文有王永江,武有杨宇霆"的说法,足见其地位之高、影响力之大。
他掌控东三省兵工厂督办、总参议两大要职,军需、财政、外交谈判,哪一块都离不了他。
至于张作霖的长子张学良,时年二十七岁,以"东北少主"的身份迅速接替并掌握了其父领导的奉系军阀,宣布东北易帜,使北洋政府走入历史。
三个方向,最终的结果,是张学良主政,其余人等各归其位。
但这个结果从一开始就不是铁板一块——张学良年轻,根基浅,在那帮跟着张作霖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面前,他的话,不是每一句都能被当回事儿。
这才是皇姑屯那声爆炸最深远的后遗症——它炸死了那个能稳住局面的人,然后让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坐上了那把最烫的椅子。
椅子下面,是一堆随时可能引燃的干柴......
【二】东北"小诸葛":一个从法库乡下走出来的奉系大脑
要搞清楚张学良为什么会在那个冬夜做出那个决定,得先搞清楚杨宇霆是个什么来路的人。
杨宇霆(1885年8月29日—1929年1月10日),字凌阁,或作麟阁,奉天省法库县人。
清代生员,留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八期炮兵科毕业。
归国后在长春第二十三镇中任哨官(排长),逐步升迁,崭露头角。
他的起点并不显赫。
幼时有"过目成诵之才"的赞誉,1904年,考中清朝末班科考秀才。
后就读奉天省立中学堂,一年后即被选送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炮兵科学习。
在日本留学的那几年,他系统接触了明治维新之后的日本军政体制,打下了扎实的军事理论基础,回国之后带着这一身本事投身奉系,被张作霖一眼相中。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一说。
当时张作霖在街上看到一队军人,军容整齐,训练有素,起初还以为是日本军队,一打听,原来是军械厂卫队连,是杨宇霆训练出来的。
张作霖赞赏之余,记下了杨宇霆这个名字。
1916年4月,张作霖终于当上奉天督军,杨宇霆就是这时被张作霖收入幕中的,委为27师参谋处长的重任。
从参谋处长开始,杨宇霆一步一步往上走。
直奉战争,他是总参谋长;江苏督军,他代表奉系进入南京;
兵工厂督办,他把沈阳的东三省兵工厂做到了当时中国最大的兵工厂之一,日本人眼馋得想要渗透进来,几次都没成功。
经此一役,杨宇霆名声大噪,奉系上下无不敬佩其过人谋略,他也顺势改字为"邻葛",寓意比肩三国名相诸葛亮,"小诸葛"的称号自此传遍东北,成为公认的奉系第一智囊。
但"小诸葛"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清楚自己的分量了,清楚到忘记了收敛。
张作霖在的时候,杨宇霆行事强硬、说话直接,因为上面有人兜底,他再出格也有张作霖替他扛着。
张作霖一死,这套行事方式没有改变,但他上面的人换了——换成了他从小看着长大、打心底里不太放在眼里的张学良。
1928年7月,张学良撤销原有的军团,实行"军旅制",杨宇霆不再掌握军权,只任兵工厂督办和东北政务委员会委员。
他居功自傲,飞扬跋扈,以摄政者自居,极力反对东北易帜并拒绝参加张学良主持的政务委员会。
对外事务上,他有自己的一套判断。
他不认为南京的国民政府靠得住,更不认为张学良押注蒋介石是对的棋。
杨宇霆反对张学良与蒋介石的南京政府合作,而主张联合西南桂系李宗仁、白崇禧,抵抗蒋介石,保持东北"独立自主"的政治局面。
在对日问题上,杨宇霆同样有自己的策略。
杨宇霆认为,东北的既定政策是避免和日本公开冲突,他让日本从其创办企业中获得好处,而目的是要比日本进步快。
"日本迈一步,他一定要迈两步,中国内地移民到东北的人数每年约一百万,时间对中国是有利的。"
蒋廷黻以为杨宇霆这番话"是对的,是高明的"。
日本人向张作霖要求在东北实行"杂居",杨宇霆认为这是袁世凯卖国二十一条第十六条的翻版,力主不予答应。
经过数度交锋,日本人深感杨宇霆"不易对付"。
据来新夏等所著《北洋军阀史》,日本方面也认为"年轻的张学良较之具有强烈排日思想的张作相、杨宇霆等人更容易摆布"。
这一条,后来在整件事里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问题在于,杨宇霆的眼光和手腕,始终跟他的性格捆绑在一起。
他能看穿局势,却不能管住自己——
看人不顺眼,当面就说;觉得少帅决策有误,立刻就顶;觉得自己比对方强,就在行动上把这种优越感摆出来,连最基本的面子都不给。
这种人,遇上一个胸怀宽广、能容人的主公,或许还能发挥大用。
偏偏,他遇上的张学良,积怨已久,又年轻气盛,且坐在了最高的那把椅子上。
结局,从这里就已经埋下了。
【三】积怨与裂缝:那些在寿宴上被看穿的东西
1928年8月25日和10月7日,杨宇霆两次背着张学良与白崇禧会见。
白崇禧劝杨宇霆推翻张学良取而代之,并愿意提供帮助。
蒋介石打算拉拢张学良做他的北方同盟者,共同对付冯玉祥和李宗仁。
为达到这个目的,蒋介石把所谓白崇禧策动杨宇霆反对张学良的未经证实的消息电告张学良,居心叵测地劝其先下手为强。
这封密电,是整件事里最关键的一个引线。
与此同时,日本人也在旁边添油加醋。
大川周明送给张学良一本《日本外史》,并用红笔将丰臣秀赖被权臣德川家康推翻的一段史实勾画出来,暗示杨即德川家康,张为丰臣秀赖。
关东军还设法将一些杨宇霆与日本人密谋联系、要篡夺张氏政权的假情报传到张学良手中,希望张、杨互相争权、火并,日本好从中渔利。
日本人还收买郭松龄原来的部下富双英,把日本人给他的一些似是而非的照片、文件等"情报"送给张学良,说杨宇霆与日本某要人勾结,密谋取张学良而代之。
这批所谓"情报",后来经过当事人王家桢仔细审查,认定全是日本人买来的散碎消息重新包装的产物,内容"全是些似是而非的日常琐事",根本没有实质证据。
但张学良当时看这些材料时,积怨已深,已经很难客观分辨真假了。
蒋介石的密电,日本人的情报,加上杨宇霆本人一次次的出格行为,三股力量叠加在一起,把张学良的信任与容忍慢慢消耗殆尽。
真正让张学良下定决心的,是一场宴席,以及于凤至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