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初秋的风透过没关严的窗户缝隙吹进客厅,带着一丝凉意。我轻手轻脚地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尽量不让金属碰撞发出声音。客厅角落里放着我昨天下午才提进来的两个箱子,里面装满了我对晚年新生活的期盼。而现在,我只想带着它们立刻离开。
卧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老周沉重而均匀的打鼾声。我没有进去打招呼,也没有留下一张字条。我穿好外套,把属于我的洗漱用品塞进包里,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我仅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房子。老派的红木家具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十分沉闷,就像我那一刻终于落定的心境。
走到玄关,我换上自己的鞋,轻轻拧开防盗门,走出去后,我慢慢把门合上。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回,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整整一夜的浊气。
拖着行李箱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轮子摩擦着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如果是昨天,我大概会觉得这声音有些孤单,但今天,我却觉得它无比清脆、自由。
我叫林慧,今年52岁。老伴在六年多前因为突发心梗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守着一套九十平米的老房子。唯一的女儿远嫁到了南方,一年到头也就春节能回来待上几天。刚丧偶那几年,我沉浸在悲痛里走不出来,觉得天都塌了。后来时间慢慢抚平了伤口,我现在每个月拿三千五百块钱的退休金,加上手里有些积蓄,日子倒也过得衣食无忧。
可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屋子里那种化不开的安静。
白天去公园散散步,或者和老姐妹们逛逛街,时间还算好打发。最难熬的是傍晚,别人家里都飘出饭菜香,灯火通明地一家人围着桌子说话,我却连开火做饭的兴致都没有。
有时候随便下碗面条对付一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在客厅里睡着了,半夜醒来,电视里播着重播的购物节目,满屋子只有荧光屏闪烁的光。那种时候,要是突然觉得哪里不舒服,连个递杯热水、帮忙打个120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种对孤独的恐惧中,我认识了老周。
老周比我大五岁,今年57,是某事业单位退下来的,每个月退休金有六七千。他的妻子三年前病故了,儿子在本地结了婚,平时也不和他住在一起。我们是在社区组织的合唱团里认识的。那时候他给人的印象很好,穿着总是干干净净,说话温和有礼,休息的时候经常主动帮大家搬凳子、倒水。
知道我也是单身之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我。起初只是顺路一起走回家,后来变成了偶尔约着去早市买菜,再后来,他开始往我家里送些水果,或者帮我修一修坏掉的纱窗和漏水的水龙头。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随口在微信上跟他提了一句。不到半小时,他就提着刚熬好的皮蛋瘦肉粥和感冒药敲开了我的门。他坐在床边,看着我把粥喝完,又絮絮叨叨地叮嘱我按时吃药。那一刻,我承认我干涸已久的心被触动了。我需要的并不多,不过是生病时的一口热粥,和黑夜里的一声询问。
相处了大半年,老周提出了搭伙过日子的想法。他说年纪大了,再领证结婚牵扯到双方儿女的财产继承问题,太麻烦,不如就搭伙同居。生活费我们AA制,每人每个月拿出一千五百块钱放在一起,作为日常开销。他住的房子大,有一百二十平,位置也更好,让我搬过去住,我的老房子可以租出去,租金我自己留着当零花钱。
我听了,觉得这安排很通情达理。他没有图我的钱,我也不是去占他的便宜。大家都有退休金,凑在一起是为了互相有个照应,抵挡晚年的冷清。在征求了女儿的意见后,女儿虽然有些担忧,但看我态度坚决,也同意了,只嘱咐我如果受了委屈就回家。
于是,昨天下午,我提着精心收拾好的行李,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走进了老周的家门。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些事情,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你永远看不清一个人的真面目。
昨天下午我刚进门,气氛就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恋爱时的老周,总是抢着帮我拎东西,但昨天,他打开门,看着我手里沉甸甸的两个大箱子,只是说了一句:“来啦,自己把鞋换了,箱子就先放在客厅吧,我这会儿腰有点酸。”
我没多想,以为他真的是腰疼,便自己把箱子拖了进去。放下行李后,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开始收拾带过来的东西。老周则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打开了电视,泡了一壶茶,悠哉游哉地看起来,完全没有要过来搭把手的意思。
差不多到了五点半,老周看了看墙上的钟,转头对我说:“小林啊,冰箱里我昨天买好了鱼和排骨,还有几样青菜。今天是你搬进来的第一天,算是咱们的好日子,你辛苦一下,做顿丰盛的,咱们庆祝庆祝。”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那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让我心里微微一顿。我原本以为,那天是我搬过来的第一天,他作为主人,至少会主动做这顿饭,或者我们一起做。但看他稳坐如山的架势,显然是把厨房全权交给了我。
我压下心头那点不快,走进厨房。厨房里的油烟机摸上去黏糊糊的,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彻底清理过了,水槽里还泡着两个没洗的茶杯。我挽起袖子,洗菜、切肉、炖排骨、烧鱼,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弄出了四菜一汤。期间,老周除了进来倒过一次开水,再也没有踏进厨房一步。
饭菜端上桌,老周兴致很高,甚至开了一瓶红酒。他一边吃一边夸赞我的手艺:“嗯,这红烧鱼做得地道,比我前妻做得还要入味。小林啊,以后我的口福可就全靠你了。”
听着他的夸奖,我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去应聘一个保姆,雇主对我的试菜结果非常满意。
吃完饭后,他在沙发上拍了拍,示意我坐下。等我坐定,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像是在开会时的严肃表情。
“小林啊,咱们既然决定搭伙过日子了,有些规矩还是得提前定好,这样以后才不会有矛盾,你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