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孤灯,一室散乱的奏疏。
事情得从赵凌拿到那份要命的血衣说起。那件衣服上的字,是边关将士用血写的——“粮过陇西,每石必缺二斗”。这九个字,重逾千钧。配合上李茂和俞党往来的书信,赵凌觉得这把稳了,他要的是在朝堂上,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把俞阁老拉下马。
可结果呢?赵凌败了,败得彻底。
俞阁老的高明,不在于他官大,而在于他太懂人的心思了。他知道,直接否认贪墨是没用的,因为铁证如山。所以他玩了一手“情绪转移”——先发制人,跪地请辞,理由是“教子无方”。
你看,这就是老狐狸的算计,一出手就是三重杀机。
第一,赵凌那边准备好的奏疏,就像蓄满力的拳头,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人家没跟你聊工作,直接聊家风了。第二,先把“我有错”的帽子扣在自己儿子头上,但这个错,是小错,是风月之事,是私德。这就给皇帝和百官心里种了个锚:哦,原来今天这出戏,是年轻人争风吃醋的后遗症。第三,他把一桩贪污军饷、动摇国本的大案,生生拉低到了“公报私仇”的层面。俞党官员那句“一件血衣,几封书信,都是来历不明的东西,分明是构陷!
依微臣所见,赵大人这是公报私仇!”瞬间就把水搅浑了。边关将士的饥寒交迫,变成了赵凌和俞敬修争夺傅庭芸的陈年旧账。
这招叫什么?这叫“降维打击”,用道德污点去掩盖法律罪行。
俞敬修被父亲推出来,像一个祭品。皇帝问他,他看了看父亲,那一眼,看得心都碎了。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是难以置信,是心灰意冷,是被至亲之人亲手推下悬崖的绝望。
他说:“俞阁老所言句句属实,微臣多年前的不义之举得罪了赵大人,赵大人自打进京,便将微臣视为仇敌,俞阁老……实被牵连。”
听听,多讽刺。一个儿子,要亲口承认自己的罪名,只是为了给父亲脱罪。
他摘下官帽,叩首,眼眶通红。那一刻,他不是什么小俞大人,他只是一个被父亲牺牲掉的孩子。他最后发了狠,朝着柱子撞去——那一撞,我估计他是真想死。
仕途没了,名声臭了,最关键的,是那个他一直仰望、试图讨好的父亲,亲手把刀递给了他,还让他自己捅下去。
俞阁老眼疾手快拦下了他,大喊“儿啊!”朝堂乱成一锅粥,皇帝怒而退朝。
俞阁老这一拦,不是心疼儿子,是戏还没演完。 苦肉计,苦肉计,得让人看到“苦”,但不能真死。这一拦,拦出个“虎毒不食子”的慈父形象,也把朝堂的水彻底搅成了泥浆。
估计俞敬修后来对父亲彻底失望,根源就在这里。他曾以为自己是母亲手里的傀儡,最后才发现,那把线,一直攥在父亲手里。他父亲在乎的,从来不是他的死活,而是他自己那盘棋。
这场朝堂混战里,有个细节特别耐人寻味——赵凌回到解记,看到傅庭芸在端详俞阁老送来的空礼盒。
赵凌说:“他真是缜密,知道自己做戏,一点把柄不留。”
而傅庭芸呢?她语气怨怼,将盒子推散:“我早说过,权斗,非一日之功!”
赵凌觉得她想推散的是那些空盒子,可她真正想推散的,是赵凌的急功近利,甚至是她对自己命运被反复摆弄的愤怒。
多年前,她被俞敬修污了清誉,是受害者。如今,这件事又被翻出来,成了政敌攻击她丈夫的武器。而她丈夫,那个口口声声说要为她讨回公道的男人,却在这场权斗里一败涂地,还让她曾经的伤疤,在天下人面前再被揭开一次。
女人要的,到底是什么?是那迟来的正义吗?或许,她更想要的是一个能真正护她周全、不再让她受半点委屈的安稳。可现实却是,她的名声、她的过往,始终是男人们权斗棋盘上的筹码。
以前是俞敬修,现在是俞阁老,甚至,也包括赵凌。
俞阁老算是暂时赢了,他保住官位,保住了盐改的大局。可代价是什么?是父子离心。他冷冷地对俞敬修说:“一时的羞辱不算什么,你自乱阵脚,不识大体,破了我的布局,才会沦为笑柄。”
这是一个父亲对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儿子说的话。在他眼里,儿子的尊严、感情、甚至性命,都比不上他的“布局”。他把儿子的牺牲看作理所应当,把儿子的痛苦看作不识大体。
俞阁老在危机刚露头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把儿子献祭了。
这哪是弃卒保车?这分明是杀子求荣。
赵凌虽然败了,但他那句“虎毒尚且不食子”,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刺穿了俞阁老所有的伪装。是啊,一个对亲生儿子都如此狠辣的人,你还能指望他对天下苍生、对边关将士有半分慈悲吗?
俞阁老的算计之所以狠,不是因为他计谋多高超,而是因为他狠得下心,把自己最亲的人推出去挡箭。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敌人的明枪,而是至亲的暗箭。
哪个当儿子的,经得起父亲这样算计?哪个做妻子的,愿意自己的伤疤被一次次揭开当谈资?
俞阁老赢了这局,可他输掉了一个儿子。这买卖,到底值不值,夜深人静时,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