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贵州贵定的洛北河漂流,推出了一项很有意思的服务。
398元,高颜值陪漂,纯玩。
1288元,颜值升级,可以有“礼貌型肢体接触”。
1988元,直接升级成“临时女朋友”,商家宣称可以牵手、拥抱、亲吻。
事情被曝光后,当地成立联合调查组,漂流运营公司被责令停业整顿。
我看到时,第一反应就是——太离谱了!
怎会有人花1988元,千里迢迢跑到贵州来,只为和一个陌生女人坐在皮划艇里,像一坨一样被冲上一段?
抱着存在即合理的想法,我在网上研究了一番后,恍然大悟。
先往下看:
2024年对比2023年,中国避孕套市场规模由187亿元降至了156亿元,的,足足下降了17%,比2019年下降了19%。
于是有人说:中国男人的性压抑了。
咋一听好像挺对,但是仔细一想它却解释不了另一个问题。
今天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不缺某些内容的时代。
短视频、直播、漫画、电影,只要一个人真的想看,网上免费的、刺激的、尺度更大的内容几乎没有尽头。
那么答案是什么呢?
他可能想买的根本不是性。
他内心渴望买到的是关系。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第一种满足的是“我看见她”。
而关系满足的是“她看见我”。
前者只需要一块屏幕、一个动作、一份虚假的互动,你看得着却摸不着。
而后者她必须在你身边,她会主动记住你、回应你、在意你,并让你相信:她只是在对你笑。
所以,市场出售亲密关系,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
最早,我们只是花钱购买表达爱情的东西。
鲜花、钻戒、电影票、烛光晚餐、蜜月旅行。
钱可以买来场景,却不能把另一个人送到你面前,餐厅可以替你摆好蜡烛,但剩下的话,还得你自己说。
社会学家伊娃·伊洛兹在《消费浪漫乌托邦》中研究的正是这件事:现代爱情从家庭和熟人社会走进电影院、餐厅、舞厅和度假地,浪漫也因此越来越离不开商品。
不是资本简单污染了爱情。
而是商品帮助人们表达爱情,爱情又反过来赋予商品意义。
我们以为自己在买一束花,实际上买的是“送花代表爱”的整套文化剧本。
但到了第二阶段,市场开始出售关系里的某一项功能。
想有人陪,可以找陪玩、陪聊、陪爬。
想听几句好听的话,可以买哄睡、虚拟恋人和情绪陪伴。
想体验亲密接触,可以买台球助教、恋陪和商务漂流。
以前是先有一个人,再花钱创造约会场景。
现在是先付款,平台再把一个人送进场景。
这还不是终点。
第三阶段,市场开始直接出售一种身份。
临时女朋友、临时男朋友、牛郎、陪酒,甚至出租朋友、亲属和婚礼宾客。
在日本,牛郎店出售的主要不是性而是持续聊天与关心的情绪劳动,甚至发展出了由演员扮演亲友的"租赁家人"——亲密关系被明码标价到了连"家人"都能租的地步。
这时候可能就有人问了:那日本年轻人的亲密关系状况,应该是全世界最好的吧?
不好意思,日本表示它不配合。
日本国立社会保障和人口问题研究所2021年的调查显示,在18至34岁的未婚受访者中,72.2%的男性、64.2%的女性当时没有异性交往对象。
(来源:日本第16次出生动向基本调查)
那么他们是不想谈恋爱吗?
也不是。
在没有交往对象的人里,43.7%的男性和38.3%的女性表示希望与异性交往。
(来源:日本第16次出生动向基本调查)
而更离谱的是他们30岁多没有异性经验的竟然高达156万人!
在另一项研究中发现:2015年,18至39岁的日本男性中有25.8%没有异性性经验,女性为24.6%;仅30多岁人群中,没有异性性经验的成年人就估计有156万。(来源:BMC Public Health研究)
这种反常识的现实告诉我们:某内容更多、商业性服务更容易获得,并不会自动让人拥有亲密关系。
因为性刺激和被爱,从来不是一回事。
那为什么我们越来越愿意花钱购买“关系”?
因为真实关系有一个商业服务永远无法消除的东西:
不确定性。
你喜欢一个人,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你。
你发出消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复。
你认真付出,不知道最后得到的是爱情、沉默,还是一句“你是个好人”。
更麻烦的是,即使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你也无法保证对方明天还会继续选择你。
现代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恋爱自由。
我们可以自由选择谁,也可以随时选择不再爱谁。
这当然是进步。
但伊娃·伊洛兹在《爱的终结》中提醒过:现代爱情的自由,正在从“选择和谁建立关系”,继续走向“不作选择和随时退出的自由”。
当所有人都有充分的退出权,每个人也都必须面对同一个问题:
我怎么知道,你明天不会离开?
市场恰好可以把这种不确定性拿走。
现实中的女生为什么叫你“哥哥”,你要猜。
陪玩为什么叫你“哥哥”,不用猜,因为你已经付钱了。
真实关系里,对方可能拒绝你。
商业关系里,只要不超过套餐范围,服务人员就必须回应你。
钱买到的,正是一段暂时不会拒绝你的关系。
但它的问题也出在这里。
哲学家韩炳哲在《爱欲之死》中提出,真正的爱欲来自“他者”。
所谓他者,就是一个不由我定义、不负责满足我、也不能被我完全控制的人。爱一个人,意味着接受他有自己的欲望、生活和选择。
而商业服务最擅长做的,恰恰是消灭这种“他者性”。
你不喜欢这个类型,可以换。
你不满意这项服务,可以投诉。
你付了多少钱,对方就应该提供多少情绪价值。
于是,一个完整的人,被拆成了陪伴、赞美、倾听、拥抱和暧昧,再像外卖菜单一样样出售。
有人可能会说,付费陪伴也能带来安慰,服务人员也可能产生真实感情。
当然可以。
钱并不必然让感情变假,商业关系里也可能长出真心。
但请注意:你可以买对方陪你三个小时,却不能买到他在三个小时结束以后,仍然想留下来。
如果他真的留下来,那已经不是套餐内容了。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这就是有些东西永远无法被明码标价的原因。
钱可以买到身体出现,可以买到标准动作,可以买到一句"我喜欢你"——但买不到这句话最重要的前提:对方原本可以不说。
所以,商务漂流真正暴露的,可能不只是现代人的性压抑。
我们真正压抑的,不是欲望,而是对关系的渴望——是想被看见、被理解、被一个自由的人坚定选择。
而我们真正害怕的,不也是同一件事吗?
因为只要对方是自由的,他就既可以选择你,也可以拒绝你。
可如果一个人永远不能拒绝你,那他的"喜欢",还算数吗?
1988元可以买到一次陪伴,也可以买到一句提前写进服务流程里的“我愿意”。
但它买不到最重要的东西:一个原本可以拒绝你、离开你的人,仍选择留下。
就像几千年来,人类明明知道彼此都会改变,会衰老,也终有一天会死亡,却还是愿意站在另一个同样自由的人面前说:从今天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有还是贫穷,快乐还是忧愁,我都愿意爱你、尊重你,永远—与你相伴。
钱可以买到陪伴。
但只有自由,才能让一句“我愿意”真正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