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婆家偷偷办家宴的时候。
我正坐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
吃着一份打折的关东煮。
那是周六的晚上六点半。
这座城市的晚高峰总是伴随着让人烦躁的鸣笛声。
我刚刚结束了连续三十六个小时的加班,项目终于交付。
脑子里像灌了铅一样沉,胃里空荡荡的,连走到马路对面去吃一碗热汤面的力气都没有。
我丈夫赵强,在三个小时前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他说。
“老婆,今晚部门聚餐,估计要喝点酒,你加完班自己早点回家休息,不用等我。”
我当时回了一个“好”字,还叮嘱他少喝点,别又像上次一样胃疼。
现在想来,那个“好”字,简直是对我这三年婚姻最大的讽刺。
我咬了一口已经泡得有些发软的萝卜,习惯性地划开了朋友圈。
第一条,是赵强的二婶发出来的。
二婶这个人,平时在家族群里最活跃,谁家买了个几千块钱的包,她能酸上三天;谁家请客排场大,她能发十条朋友圈炫耀,就好像钱是她出的一样。
今天这条朋友圈,配了九张图,九宫格塞得满满当当。
中间那张,是一张足以坐下十五个人的豪华大圆桌。
桌上的转盘上,摆着澳洲大龙虾、清蒸东星斑、还有葱烧海参。
照片的边缘,露出了一瓶飞天茅台的瓶身。
这不是普通的饭局,这是这哪怕在二线城市,一桌也得奔着大几千甚至上万去的席面。
二婶的配文是。
“还是强子有出息,也是我嫂子有福气。这海悦阁的牡丹厅,平时定都定不到。今天强子请全家吃海鲜大餐,庆祝他妹妹升职!一家人团团圆圆,真好!”
我盯着屏幕,呼吸瞬间停滞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硬得像被冻住了一样。
我点开那张大合照,用两根手指把图片一点点放大。
坐在主位上的,是我那平时总在我面前哭穷、说自己有高血压不能吃油腻的婆婆。
她今天穿着一件崭新的暗红色香云纱旗袍。
头发烫得卷曲蓬松。
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坐在她左边的,是今天的主角,我的小姑子赵蕊。
赵蕊头上戴着个精致的发箍,正双手合十对着一个精美的蛋糕许愿。
而坐在婆婆右边。
正端着酒杯满脸堆笑给二叔敬酒的男人。
不是别人。
正是我那个说“部门聚餐,不用等我”的丈夫,赵强。
合照里有二叔二婶、有大伯一家、还有赵强远房的几个表哥表姐。
整整齐齐,欢欢喜喜。
一共十四个人。
唯独没有我。
没有我这个赵强明媒正娶的妻子,没有我这个每个月给婆婆交三千块钱赡养费的儿媳妇。
我突然觉得嘴里的萝卜苦得发涩,一阵反胃。
这家宴,他们瞒得死死的。
从预定包厢,到通知亲戚,再到今天晚上的齐聚一堂。
没有一个人走漏风声。
二婶之所以发朋友圈,是因为她上个月换了新手机,我帮她弄微信的时候,她自己不会操作,把我从她的“不可见”分组里漏掉了。
这简直是老天爷在帮我撕开这家人虚伪的面具。
我放下手里的竹签,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脑子里迅速把这几天的事情串联了一遍。
三天前,婆婆突然给我打电话,破天荒地问我周末加不加班。
我当时没多想,随口说项目到了最后阶段,周末肯定要通宵。
婆婆当时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还假惺惺地说。
“哎呀,女人事业心别太重,身体要紧。那你好好加班,不用操心家里。”
原来,她不是关心我的身体。
她是确认我没时间回家,确认我不会去打扰他们的“家族狂欢”。
可他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不拦着赵强给他妹妹庆祝,也不拦着他请客。
原因只有一个。
我死死盯着朋友圈定位上的“海悦阁”三个字,冷笑出了声。
海悦阁,是我们市里数一数二的高档海鲜酒楼。
不仅消费高,而且实行会员制,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牡丹厅更是他们那里最大的包间,最低消费是一万二。
赵强一个月工资刚过万,还要还四千的房贷,他哪来的底气去海悦阁摆这一桌?
因为我有海悦阁的VIP储值卡。
那是我上个月帮公司谈下了一个大客户,老板一高兴,私人奖给我的。
卡里充了整整五万块钱,是不记名的,只认卡和绑定的手机号验证码。
那张卡,我一直放在家里玄关的抽屉里,打算等我爸妈下个月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的时候,带他们去吃一顿。
昨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
赵强突然问我。
那张海悦阁的卡是不是不用密码也能结账。
我当时赶着去开早会,随口回了一句。
“直接刷卡就行,或者报我的手机号收个验证码。”
原来,坑在这里等着我呢。
他们一家人,用着我的卡,吃着上万的席面,庆祝着小姑子的升职。
却连个电话都不打给我,连一句“你要不要来吃口热饭”都不问。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一家人。
我只是个提款机,是个碍眼的钱袋子。
一股邪火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抓起包。
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
大步走向我的车。
坐进驾驶室。
我用力关上车门。
手抖得差点插不进车钥匙。
我要去海悦阁。
我要推开牡丹厅的门。
问问赵强。
他的部门同事去哪了?
我要问问我那慈祥的婆婆。
吃着儿媳妇加班熬夜换来的钱。
红烧海参噎不噎嗓子!
我要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桌子掀了,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家人到底是什么嘴脸!
我发动了车子。
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猛地窜出了停车位。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摆动,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
开出两个路口后,因为情绪太激动,我差点闯了一个红灯。
急刹车让我的胸口被安全带勒得生疼。
就在这时,车载蓝牙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我妈的名字:“李秀兰女士”。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妈,怎么了?”
“你声音不对劲。”
我妈那头传来切菜的声音,
“哭了?还是和赵强吵架了?”
我妈当了三十年的初中班主任,那双眼睛和耳朵,毒得像雷达。
我再也绷不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视线一片模糊。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对着电话把刚才看到的朋友圈。
和那张储值卡的事。
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越说越觉得委屈,越说声音越大。
“妈,我现在就在去海悦阁的路上。”
我咬着牙说,
“离那儿还有三个红绿灯。我今天非要去把那桌子掀了不可!我不能受这个窝囊气!”
电话那头,切菜的声音停了。
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
没有我预想中的同仇敌忾,也没有心疼的安慰。
我妈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严厉。
“林悦,你把车给我靠边停稳,挂上P挡。”
“妈!他们欺负人欺负到我头上了!”
我急了。
“我让你停车,听到没有!”
我妈加重了语气,班主任的威严瞬间压迫过来。
我本能地服从了。
把车停稳。
拉起了手刹。
“你现在去掀桌子,你想过后果吗?”
我妈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能有什么后果?大不了离婚!”
“离婚可以,但你不能以一个泼妇的姿态离婚。”
我妈冷笑了一声,
“你现在冲进去,他们一桌子十四个人。你婆婆往地上一坐,说高血压犯了;你二婶在旁边添油加醋,说你不懂规矩,长辈吃饭你来闹事;赵强为了面子,肯定会当着亲戚的面吼你,甚至跟你动手。”
我愣住了,脑子里浮现出那乱糟糟的画面。
“到最后,亲戚们没人会在乎是不是他们偷拿了你的卡,也没人在乎你加了多久的班。”
我妈一针见血地剥开了现实,
“大家只会传,赵家的媳妇是个疯婆子,一家人高高兴兴吃个饭,她像个神经病一样跑去掀桌子。他们偷你的钱,变成了家庭内部矛盾;你掀桌子,就成了你不识大体。”
“明明是他们不要脸,凭什么要我咽下这口气?”
我攥紧了方向盘,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谁让你咽下去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悦悦啊,妈教过你多少次。对付那些不要脸的人,你不能比他们更冲动。你得打蛇打七寸。”
“什么意思?”
“他们今天这顿饭,图的是什么?”
我妈问。
“图我的卡不用他们自己花钱,图在亲戚面前充大款要面子。”
我回答。
“这就对了。面子他们已经端起来了,菜也已经吃进肚子里了,你现在去掀桌子,除了恶心自己,有什么用?”
我妈的声音透着一种经过岁月淬炼的狠辣。
“那我就这么看着?”
“看,当然要看。不过不是去包厢里看,是坐在家里看。”
我妈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听妈的,现在立刻调头,来我这里。然后,你给海悦阁的客服打电话,做一件事。”
我静静地听着我妈的安排。
原本因为愤怒而狂跳的心脏。
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甚至,我的嘴角开始慢慢上扬,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个冷笑。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我擦干眼泪。
打起转向灯。
在下一个路口掉头。
朝着我妈家的方向开去。
十五分钟后,我坐在了我妈家温暖明亮的客厅里。
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上面还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淋着香油。
“先吃面,把胃暖过来再说。”
我妈把筷子递给我。
我接过筷子,深吸了一口面汤的香气。
一边吃,我一边拿出了手机,找到了海悦阁的官方客服电话。
电话接通了,是一个声音甜美的女声。
“您好,海悦阁,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您好,我是你们的VIP储值卡客户。”
我吃了一口鸡蛋,语气平静地说,
“我的卡不小心遗失了。我要求立刻进行紧急挂失,并冻结卡内所有资金。”
“好的女士,请提供您的注册手机号和姓名,我们为您核实。”
我报出了信息。
“核实无误,林女士。您的卡内余额为五万元整。请问是否现在执行冻结?一旦冻结,该卡将无法进行任何消费结算,直到您本人携带身份证来门店办理解冻。”
“现在立刻冻结。”
我毫不犹豫地说。
“好的,已经为您冻结成功。请问还有什么可以帮您?”
“没有了,谢谢。”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大口大口地吃面。
我妈坐在我对面。
端着一杯菊花茶。
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不就结了?多大点事,值得你大雨天跑去掀桌子?”
“妈,还是你这招狠。”
我咽下嘴里的面条,觉得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这叫釜底抽薪。”
我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赵强不是要面子吗?你婆婆不是喜欢在亲戚面前装大方吗?那就让他们装到底。这顿饭吃到最后,服务员拿着账单进去,他们刷不出卡的时候,那才叫好看。”
我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但我妈的神色很快严肃了起来。
她放下茶杯。
看着我。
“悦悦,今天这件事,只是个导火索。你和赵强这几年的婚姻,问题到底出在哪,你今晚必须想清楚。”
我沉默了。
是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和赵强是大学同学,恋爱四年,结婚三年。
当初结婚的时候,赵强家里条件不好,买房的首付,有一多半是我爸妈出的。
我没要彩礼,甚至连婚戒都是买的几千块钱的基本款。
我以为,只要两个人相爱,只要他对我好,这些外在的东西都不重要。
但我低估了人性,也低估了赵强原生家庭的贪婪。
我婆婆王翠萍,是个极其精明且自私的女人。
在她眼里,我倒贴嫁给赵强,不是因为我深明大义,而是因为我离不开她儿子,是因为我不值钱。
结婚这三年,她变着法地从我们的小家庭里抠钱去补贴赵蕊。
赵蕊买苹果手机,婆婆说。
“强子,你妹妹刚上班没钱,你这个当哥的给赞助一点。”
赵强二话不说,转了八千。
赵蕊谈恋爱要买衣服,婆婆说。
“林悦啊,你那些名牌包借你妹妹背几天怎么了?都是一家人,别那么小气。”
我不借,她就在亲戚面前到处说我眼界高,看不起穷亲戚。
最让我寒心的是赵强。
他永远是个和事佬,永远在委屈我。
“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计较。”
“她毕竟生我养我,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蕊蕊是我亲妹妹,我能不管吗?”
这些话,我听了三年,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每次因为钱的事情吵架,最后都是我妥协。
因为我收入比他高,他总觉得我出点血是理所应当的。
就像这次海悦阁的储值卡,他早就盯上了。
前几天他还在我耳边念叨。
说二叔家的儿子考上大学。
办了升学宴。
他们家也得找个理由请大家吃顿好的。
把面子挣回来。
我当时就明确表示,那张卡是我留给我爸妈过纪念日的。
谁知道,他们竟然玩了这么一出“暗度陈仓”。
偷拿我的卡,背着我请客。
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冤大头。
“他们这是把我当死人看啊。”
我苦笑着对妈说。
我妈叹了口气。
“婚姻里,最怕的就是没有边界感。你一退再退,他们就得寸进尺。你婆婆之所以敢这么干,就是因为赵强默许了。赵强觉得,你的东西就是他的,他的东西还是他的。今天这张卡,是个试金石。你如果去闹了,他们会觉得你只是心疼钱;但你现在冻结了卡,把他们架在火上烤,这就叫立规矩。”
我看着我妈,心里突然充满了力量。
是啊,我不能再软弱了。
我拿过手机,点开赵强的微信。
三小时前他说“部门聚餐”的聊天记录还赫然在目。
我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老公,还在加班吗?今天外面雨大,早点回来。”
然后点击发送。
过了大概两分钟,赵强回了。
“还在开会呢,领导讲话,估计还得一会。你早点睡。”
我盯着屏幕上的“开会”两个字,冷笑了一声。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我转头对我妈说。
“好戏快开始了。牡丹厅那帮人,平时吃饭最磨叽,一顿饭不吃够三个小时是不会散的。现在快九点半了,差不多该结账了。”
我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那你把手机声音开大点,准备看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雨一直没停,打在玻璃上劈啪作响。
九点四十五分。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像触电一样狂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赵强”的名字。
因为是在安静的客厅里,那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和我妈对视了一眼。
我妈用下巴指了指手机。
“接吧。记住,语气要无辜,要自然,要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我清了清嗓子,按下了免提键。
“喂,老公,开完会啦?”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刚睡醒的样子。
电话那头,赵强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慌乱,背景音里还有人在大声说话,显然不是什么办公室。
“老婆……那个……你现在在哪?”
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在家啊,准备睡觉了。你怎么了?声音这么喘?”
我明知故问。
“那个……老婆,你那张海悦阁的卡,密码是多少?”
赵强终于图穷匕见,直奔主题。
我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
“什么海悦阁的卡?你问那个干什么?你不是在部门聚餐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剩下赵强粗重的呼吸声。
显然,他在疯狂地思考怎么把这个谎圆过去。
过了好几秒,他才硬着头皮说。
“呃,是这样……我们部门聚餐,刚好也选在海悦阁了。领导非要买单,我想着我这不是有你的卡嘛,就想用卡结账,在领导面前表现一下。你赶紧把密码告诉我,服务员在这等着呢!”
他这番话说得漏洞百出,连我妈听了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强忍着笑,用极其平缓的语气说。
“哦,这样啊。你想在领导面前表现,是好事。”
“对对对,你快告诉我密码!”
他急切地催促。
“可是,密码告诉你也没用啊。”
我拖长了尾音。
“为什么?”
赵强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因为那张卡,我今天下午下班的时候发现找不到了。”
我语气无辜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小孩,
“我怕被人捡去盗刷,刚吃完饭我就打电话给客服,把卡给冻结了。现在那张卡就是个废塑料片,刷不出一分钱的。”
这句话一出来,电话那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你把卡冻结了?!”
赵强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崩溃了。
“对啊,冻结了。丢了肯定要挂失啊,里面可是五万块钱呢!”
我理直气壮地说,
“怎么了老公?刷不出来吗?那你们领导买单,你就让领导买呗。或者你自己掏钱垫上嘛,回头再找公司报销。”
“报销个屁啊!”
赵强终于破防了。
他大概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压低声音怒吼道。
“林悦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早不丢晚不丢,偏偏今天丢!”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啊?卡丢了我能控制吗?”
我也拔高了声音,开始反击,
“再说了,你拿着我的卡去请你们领导吃饭,你提前跟我商量过吗?要不是你现在结账刷不出来,我还不知道你把卡拿走了呢!赵强,你这叫偷,你懂吗?”
“我……”
赵强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
电话里传来了一阵杂音。
显然是手机被人抢走了。
紧接着,我婆婆王翠萍那尖锐刺耳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悦!你少在这装蒜!你是不是看见你二婶发的朋友圈了?”
婆婆显然是气急败坏了,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终于承认了。
“哎呀,妈,你也知道二婶发朋友圈了啊?我刚才还纳闷呢,赵强不是在部门聚餐吗,怎么二婶的朋友圈里,他坐在您旁边给亲戚们敬酒呢?原来所谓的部门聚餐,就是您和您全家在海悦阁的大宴宾客啊。”
“你少给我阴阳怪气的!”
婆婆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
“林悦我告诉你,你现在赶紧给客服打电话,把卡解冻!这顿饭一共吃了一万两千八!你让我怎么结账?亲戚们都在大厅里看着呢!”
一万两千八。
听到这个数字,我心里冷哼了一声。
真敢点啊。
十四个人吃一万两千八,这是专挑最贵的往死里造啊。
“妈,真不好意思。”
我语气平静,甚至带了点笑意,
“这卡挂失容易,解冻难。客服说了,必须我本人拿着身份证去门店才能解冻。我现在已经躺在床上了,外面下这么大雨,我可出不去。再说了,哪怕我去了,门店现在也下班了,财务都锁系统了。”
“你放屁!哪有这种规矩!”
婆婆气急败坏地尖叫。
“不信您自己打海悦阁客服问问啊。”
我不紧不慢地说,
“妈,既然是给蕊蕊庆祝升职,蕊蕊不是也涨工资了吗?这一万两千八,对她来说也不算多吧?再说了,平时您总说蕊蕊孝顺,今天就让孝顺女儿给您结个账呗。要是蕊蕊没钱,强子不是在那吗?他好面子,他肯定有钱结。”
“林悦你个丧门星!你这是要把我们一家子往绝路上逼啊!一万多块钱,强子哪拿得出来!我每个月退休金才两千!”
婆婆开始撒泼打滚,
“你今天要是不仅来结账,你以后就别进我们赵家的门!”
“巧了,妈。”
我看着窗外的雨幕,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句话我也想送给您。这门,我还真不想进了。您让赵强结完账,明天早上带上户口本和结婚证,我们在民政局门口见。”
说完,我没等婆婆再骂出半个脏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顺手把赵强和婆婆的电话都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妈坐在对面。
看着我行云流水般的操作。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痛快了吧?”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痛快了。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接下来呢?”
我妈问。
“接下来,就是他们赵家人的劫难了。”
我冷冷地说。
虽然我不在现场,但我完全能想象出海悦阁大堂里此刻的盛况。
十四个亲戚,酒足饭饱地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堂里,剔着牙,等着赵强结账走人。
结果赵强在收银台前急得满头大汗,那张原本以为能大刷特刷的卡,成了废卡。
一万两千八的账单,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们母子俩头上。
赵强卡里有没有一万两千八?
我太清楚了。
他的工资卡每个月还完房贷,剩下的钱都被他以各种名义补贴给他妈和他妹妹了。
他支付宝里的余额,从来没超过两千块。
婆婆呢?
她是有存款的,但她精明了一辈子,从来都是只进不出。
让她拿出一万多块钱请亲戚吃饭,简直比割她的肉还疼。
至于小姑子赵蕊?
那就是个典型的月光族加啃老族,包里能翻出五百块钱现金都算她今天刚发了工资。
他们没办法不结账。
海悦阁的保安不是吃素的,不可能让他们吃霸王餐。
那么,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筹钱。
那画面,光是想想,都觉得无比精彩。
后来,我是怎么知道现场情况的呢?
这还要多亏了那位爱发朋友圈的二婶。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了二婶发来的微信语音。
她虽然表面上是来“劝和”的。
但那语气里幸灾乐祸的成分。
瞎子都听得出来。
二婶绘声绘色地给我描述了昨晚的“盛况”。
“哎哟悦悦啊,昨晚你可是没看见,你婆婆那张脸,比猪肝还紫。”
“强子在收银台那里磨蹭了半天,服务员脸都黑了,问他到底能不能结。强子回头看着你婆婆,你婆婆急得直跺脚,最后实在没办法,把你二叔、大伯他们都叫到一边去了。”
“你猜怎么着?她竟然让我们大家凑钱结账!说今天出门急,钱包忘带了,强子的卡又限额了。这就是骗鬼呢!”
“你二叔当时脸就撂下来了。这叫什么事儿啊?说是请客,吃到最后让客人掏钱买单?你大伯更绝,直接说他没绑定微信银行卡,身上没现金。”
“最后啊,是你婆婆硬着头皮,当着大家的面,给她以前的老姐妹打电话,借了一万块钱,才把账给结了的。哎哟,走的时候,她那个背驼得呀,路都走不稳了。”
“蕊蕊在旁边还嫌丢人,跟你婆婆吵了两句,自己打车先走了。你说说,这一家子办的这叫什么事儿!”
听完二婶的语音,我平静地回了一句。
“二婶,您受委屈了。改天我单独请您吃饭。”
放下手机,我看着放在桌上的那份已经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昨晚在妈家睡了一觉,我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没有立刻去找赵强。
我回了我们自己的那个家。
推开门,屋子里一股浓烈的烟味和酒味混杂的气息。
赵强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衣服都没脱,鞋子上沾着泥,地板上被踩得一塌糊涂。
听到我进门的声音,他猛地坐了起来。
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夜老了五岁。
看到我,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吼。
“林悦!你昨晚到底去哪了!你知不知道你害得我妈昨晚有多惨!你知不知道我在亲戚面前脸都丢尽了!”
他像一头困兽,企图用愤怒来掩饰自己的理亏。
我没有退缩,换好鞋,把包扔在餐桌上,冷冷地看着他。
“丢脸?赵强,你搞清楚。去海悦阁请客的是你,点一万两千八海鲜的是你,偷拿别人储值卡的是你,结不起账的也是你。是谁在丢脸?”
“你那是别人的卡吗?你是我老婆!你的卡就是我的卡!”
他强词夺理。
“好一个你的卡就是我的卡。”
我拉开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
“那我问你,你妈每个月拿我的三千块赡养费,有转给你吗?你妹妹用我的钱买的手机,你用过一次吗?赵强,在你们家,我的钱就是你们的钱,你们的钱,永远是你们自己的钱。这种算盘,你们打得太精了。”
“你非要算得这么清楚吗?一家人非要这样吗!”
他绝望地抓着头发。
“一家人?”
我嗤笑出声,
“你们定包厢的时候,当我是家人了吗?你们在朋友圈发大合照的时候,当我是家人了吗?赵强,你们全家背着我吃大餐的时候,我正坐在便利店里吃十块钱的关东煮。这就是你嘴里的一家人?”
赵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理亏。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他们家办得有多龌龊。
“行了,别演了。我今天回来,不是来听你认错的。”
我从包里抽出那份离婚协议书,“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字我已经签好了。”
我指着最后的一页,
“房子是婚后买的,虽然首付我家出了大头,但按法律规定,一人一半。车子归我。存款没多少,你自己留着吧。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赵强看到“离婚协议书”五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要跟我离婚?”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就因为一顿饭?”
“不,是因为我看清了你,也看清了你们全家。”
我站起身。
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三年,我一直在给你们家扶贫,不仅搭上了钱,还搭上了尊严。我累了。你们家那金贵的门槛,我迈不过去,我也不想迈了。”
赵强彻底慌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悦悦,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听我妈的,不该拿你的卡。我以后再也不跟他们掺和了,我的工资全交给你,你别跟我离婚行不行!”
一个一米八的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我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深深的厌恶。
昨晚在收银台前。
他如果能硬气一次。
自己把账结了。
甚至自己去借钱把账结了。
我或许还能看得起他。
但他没有。
他只会把责任推给别人,只会躲在他妈身后。
这种男人,不值得托付终身。
“松手。”
我冷冷地说。
他哭着摇头。
“我不松!我爱你啊悦悦!”
“你爱我?你爱的是那个能帮你养妈、养妹妹、还能让你在亲戚面前装大款的ATM机。”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赵强,体面点吧。别让我连最后一点回忆都觉得恶心。”
我没有再理会他在背后的哀求,转身走进了卧室。
拉出两个大行李箱,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的衣服和私人物品。
我其实没什么东西好收的,这个家里,大部分值钱的电器和家具,都是我用年终奖添置的。
但我什么都不想带走。
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充满了算计和虚伪的地方。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赵强的手机一直在响。
他接起电话,里面传来婆婆歇斯底里的哭声。
“强子啊,你赶紧把林悦给我叫回来!她二婶今天在家族群里阴阳怪气地嘲笑我,大伯也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破产了。我这老脸往哪搁啊!你让她去群里给我澄清,就说卡是系统故障,不是没钱!”
赵强在外面崩溃地吼道。
“澄清个屁!她要跟我离婚了!你们满意了?你们非要把我的家作散了才高兴吗?!”
听到这句话。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轻轻地笑了。
婆婆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她精心策划的一场白嫖盛宴,最后不仅让她损失了一万两千八的真金白银,还在整个家族面前沦为彻头彻尾的笑柄。
更重要的是,她亲手砸碎了她儿子下半辈子的饭碗。
那张五万块钱的储值卡,最后还是被我解冻了。
不过不是去海悦阁解冻的。
而是我直接退了卡。
把钱转回了自己的银行账户。
我和赵强最终还是离了婚。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婆婆甚至跑到我公司楼下闹过一次,试图用“不孝顺”的道德大棒压我,但被我妈带来的几个退休老姐妹当街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最后灰溜溜地跑了。
房子卖了,钱分了。
拿到离婚证那天,阳光特别好。
我开着车,带着我妈去了一趟海悦阁。
没有用VIP卡,就是在大堂里点了一桌子好菜。
“妈,这顿我请你。”
我给妈夹了一块最肥美的海参。
我妈慢条斯理地吃着。
“这就对了。女人啊,自己挣的钱,就得自己大大方方地吃。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就只配在下水道里吃剩饭。”
我端起茶杯,和我妈碰了一下。
回想起那天晚上的那个电话,我无比庆幸。
庆幸我没有冲动地去掀桌子。
庆幸我有一个睿智的母亲。
有些仗,不需要你亲自下场弄脏衣服。
你只需要把他们赖以生存的资源切断,看着他们在自己挖的坑里挣扎、跳脚、最终沦为笑话。
这就足够了。
生活还在继续,而我,终于把那些吸血鬼,彻底清出了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