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蹲在客厅地上铺床单,一床接一床,满头大汗。

四张床,一溜排开,在灯光下像摆了一场盛宴。

他直起腰,拍着手上的灰说:“爸回来了,这回真团圆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三个月前就到的信。

红章褪了色,字却刻在心里。

学费早备齐了,用的是我妈十年前塞给我的那张存单。

那个名额,我等了整整三年。

我走到茶几边,把回执轻轻放平,转身回房。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客厅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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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我蹲在厨房地板上择豆角。

电话响了,是江志强。他开口第一句:“爸住院了,脑梗,正在抢救。”

我手里的豆角掉进水盆里,溅起几滴水珠。“我马上过去。”

“不用。你来了也插不上手,我请假守着。你先顾好家里。”

电话挂了。水龙头还在哗哗流着,我拧紧开关,低头看着那盆豆角,愣了好一会儿。

那三天,我照常送女儿上学,照常上班,照常买菜做饭。

江志强一直守在医院,晚上发来消息,内容一天比一天沉:抢救过来了,右半身不遂,往后离不开轮椅了。

我回了一个“哦”字,自己都觉得这个字薄得不像话。

第四天傍晚,他回来了。

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砸,两腿一伸,整个人瘫在那里,像被抽干了力气。

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电视开着没人看,我顺手关了。

“爸瘫了。”他闷闷地开口,“我寻思了一下,把他接回来。”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是长子,这种事不能推。要是让人知道我把他扔养老院,我这脸往哪搁?”他坐直了,看了我一眼,“你工作反正清闲,白天家里靠你。晚上下班回来我搭把手。”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面,雾汽糊了我一脸。

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十年了,每次他做决定都是这副样子,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行。”我说,“接回来吧。”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膀都松了下来。

那晚他睡得很沉。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呼噜声一起一落,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然后我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蹲到床头柜前,拉开了最底层那个抽屉。

抽屉里压着一张存单。

纸已经黄了,边角起了毛。

我妈徐春梅十年前塞给我的。

她是小学老师,一辈子精打细算。

那天她拉过我的手,说了几句话:“雨桐,这钱收好。妈不盼你用上,就怕有一天你连条退路都没有。”我攥着存单蹲在地板上,膝盖抵着胸口,冰凉的凉意从脚心一直漫上来。

手机屏幕亮了,那封邮件我读过不下三十遍了。

高级管理资格研修班,封闭式教学五个月,学费两万八。

半年前我偷偷报的名,笔试、面试,一路瞒着所有人。

报到截止日期,还有十二天。

我吸了一口气,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按下了那个早就打好的回复:“确认入学。”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攥着那张存单,跪坐在黑暗里。心跳得很响,像有人在我胸口擂鼓。

第二天,我托了三个熟人,最后找到一个姓薛的护工。

五十岁,干这行十几年,口碑好。

8800一个月,只管白天,晚上和周末需要家属自己搭把手。

江志强听到价格,嘴角抽了一下:“太贵了吧。”

“你爸这种情况,两三千的谁敢用?”我蹲在客房收拾旧物,头也没抬,“能请到薛阿姨,是我托了熟人的面子。”

他算了一会儿钱,最后还是点了头:“行吧,那家里的事就只能辛苦你了。”

我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牵了牵嘴角,没说什么。

第二天,我去薛阿姨家交了定金。

她住在城中村一栋老楼的四楼,房间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说话声音敞亮,一听就是麻利人:“大妹子你放心,老人交到我手里,白天的事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夜里你们自己来,行不行?”我说行。

从她家出来时,十月的风迎面扑来,阳光正好。

我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回单位后,我递交了年假申请。领导看了看,问怎么连休这么多天。我说家里老人病了要照顾。他也没多问,大笔一挥签了字。

我把那张审批单收进包里,站在办公室窗口,看见楼下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心里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生了根,发了芽。

02

公公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救护车把人送到楼下,江志强和他弟弟两人合力把轮椅抬上台阶。

我站在门口,看着公公被推进来。

江保国瘦了很多,精神状态不好,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子,眼神有点发直。

客房我收拾了两天。

新换了床单被褥,窗帘也洗干净了。

窗户留了一条缝通风,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和一包抽纸。

江保国被推进屋里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没说话。

我弯下腰,把被角掖好,轻声说:“爸,这就是您屋了。有事就喊我。”

他嘴皮子动了动,别过脸去。

江志强站在门口搓着手:“爸,晚上想吃什么,让雨桐做。”没人回答他。他讪讪笑了一下:“那行,你先歇着。

出了房间,他压低声音对我说:“爸脾气燥,你多担待。”我系上围裙,没答话。

隔天,薛阿姨准时来了。

她进门先换鞋,包一放,熟练地洗了手进屋看老人。

翻眼皮,看舌苔,按压腹部,问了几句话,然后找到我:“大妹子,你公公几天没解大便了?”我想了想:“住院那会儿有护士管,出院的头两天没听说上过厕所。”

薛阿姨转身就去了厕所。

过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水里泡着毛巾,热气腾腾的。

她朝我一扬下巴:“大妹子,你忙你的,屋里我来。”我没走。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熟练地掀开被子,帮公公翻身,仔细擦拭,又拿出药膏来抹在泛红的皮肤上。

江保国全程绷着脸,一声不吭,但看得出来,他舒服多了。

那天晚上江志强下班回来,我递给他一张纸。

上面列了公公每天的护理安排。

早上七点测血压,八点薛阿姨到岗,做口腔护理、翻身拍背,上午十点半和下午三点各一次康复训练,饮食上低盐低脂,每天六杯水记录在册,晚上八点老人要擦身上床。

“你把这个贴冰箱上。”我说,“回头你妹来你也给她说一声。”

江志强看了两遍,抬头:“那你呢?你白天上班,薛阿姨管着爸,那你不就没啥事了?”

我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说:“我负责晚上和周末。你要是忙不过来,咱们再分。”

他把纸折起来:“行吧,听你的。”

第三天中午,薛阿姨突然喊我进房间。

江保国坐在轮椅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薛阿姨压低声音:“你公公刚才……把屎拉在裤子上了。我说帮他换,他不让,说要等你。”我走过去,弯下腰,轻声说:“爸,我帮您换一下。”

他嘴唇紧紧抿着,脸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让老薛来。”

薛阿姨看了看我,走到床边。

我退到门外,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公公侧过头去,不看任何人。

他嘴硬了一辈子,如今连屎尿都控制不住了,那点体面碎了个干净,他比谁都难堪。

我站在门框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他是在儿子面前蹲不下去,在我这个外人面前,更蹲不下去。

晚上,我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

江志强洗漱完出来,看我还在写,凑过来问:“写啥呢?”我合上本子,平静地说:“爸的东西还没买齐,我列个单子,明天去超市。”他不疑有他,打了个哈欠进卧室了。

我坐在原处,听着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把本子重新翻开。

上面那页压根不是采购清单。

是五个月课程表。

第一行写着:14日,8:30,报到注册。

我慢慢合上本子,拉灭了客厅的灯。

黑暗中,客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公公还没睡。过了一小会儿,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像叹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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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周的鸡飞狗跳,超出我的预期。

江保国退休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管着几十号人,说一不二的脾气。

如今瘫在床上,他说的话再也没人听。

薛阿姨按自己的节奏伺候他,该翻身翻身,该吃药吃药,不听他指挥。

他憋了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全砸在饭菜上。

星期三中午,我端粥进屋。他只看了一眼:“这什么东西,猪食?”

“爸,这是白米粥加了瘦肉末。医生说不宜油腻。”

“谁说的?你这粥跟水一样,怎么吃?”他抬手一挥,碗直接从床头柜上飞出去,在地上摔出一个闷响,粥泼了一地。

我站在门口,看着米白色的粥在地砖上慢慢淌开,没说话。

薛阿姨从厨房赶过来,看见这场面,啧了一声:“老爷子,您这脾气可真够大的。摔了就摔了,我再给您盛一碗。”她蹲下收拾,我退回厨房,又盛了一碗,重新端进去。

这次我没放下就走。

我坐在他对面,把他那份粥慢慢吹凉,递到他手边。

“爸,粥跟水一样也好,稠了卡喉咙。”他盯着我,嘴唇张开又闭上。

半晌,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接过碗,低着头一勺一勺喝完了。

那晚收拾完,我坐在阳台上擦那把摔脏的勺子。

江志强从屋里出来,站在阳台上看了我一会儿:“你没事吧?爸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

他看着我的背影,迟疑了一下:“雨桐,你最近情绪是不是不太对?”我的脊背轻轻绷了一下。

“没有。”我转过身看着他,“就是有点累。”他说:“那早点睡。”然后回屋了。

我就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几盏亮着的灯,吹了很久的风。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看不到我的变化。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我。

周五晚上,母亲打来电话。

我走到厨房,压低声音:“妈,那个班……我确认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去。家里我来给你撑着。雨晴放学我接,晚上住我这儿。”

我的手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热:“妈,我的存单用了。”

她哼了一声:“给你就是让你用的,留着生崽啊?”我笑了笑,眼眶却热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却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光。

第二天早上,江志强去加班,公公还没醒。

薛阿姨来的时候,我正在客厅里把一份女儿的作息表写好,贴在冰箱侧面。

薛阿姨拿着抹布擦台面,忽然问了一句:“大妹子,你是不是要出远门?”我心里微微一惊,面上没带出来:“怎么说?”

“你这几天,看东西的眼神跟要走的人似的。”她没抬头,继续擦,“我伺候过不少人家,这种眼神熟。”

我没接话。我看着她手上的动作,磨砂的台面被她擦得干干净净。我淡淡地答了一句:“算是吧。有点事。”薛阿姨应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上午十一点,江志强打电话回来:“雨桐,我妹说下午过来看看爸。你准备点水果。”我说好。

挂断后,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那张护理计划表,又看了一眼冰箱侧面女儿的作息表。

所有的事都在轨道上运转。

我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指尖碰到那封录取通知书的一角,纸张有些发硬。

距离报到还有七天。

04

江志慧下午两点来的。

她穿一件红色呢子大衣,进门先喊了一声“爸”,声音亮得像唱歌。

然后放下手里那袋香蕉,在客房里站了两分钟,出来跟我打了声招呼:“嫂子,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那张护理计划表看了看:“哇,这么详细。嫂子你真厉害。”江志强在旁边笑:“你嫂子办事你就放心吧。”江志慧目光转了一圈:“薛阿姨呢?8800一个月那个。”

“在里头伺候爸呢。”我说。

“8800……”她咂了咂嘴,“还真舍得。嫂子,我要是你,我就自己在家照顾爸了,反正你上班也不忙。”

空气静了一瞬。

我正端着一杯水从厨房走出来,听见这句话,步子没停,把水放在她面前。

江志强也听见了,但没接话。

他假装低头看手机。

我站在茶几边,看着江志慧,慢慢开口:“志慧,你要是觉得8800贵了,也行。你跟志强商量,把薛阿姨辞了,你来搭把手,白天晚上轮着换,你觉得行?”

她愣了一下,脸上浮出一层讪讪的笑:“哎呀嫂子,我就是那么一说。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哪里忙得过来。”

“那就别说了。”我语气淡淡的,“爸的事我来安排,你们放心就行。”

她讪讪笑了笑,拿起杯子喝水,没再吭声。

江志强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我走回厨房,把柜门轻轻合上。

那颗心像被拧紧的螺丝,又松动了一点。

傍晚送走小姑子,我去接女儿。

路上,女儿牵着我手,忽然抬头问:“妈妈,你最近晚上不睡觉,在干什么?

我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房间有光。”她歪着头,“你是不是在偷偷看什么?”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妈妈在写东西。过段时间可能要出门学习五天。”

我本来想说五个月。

话到嘴边,改成五天。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那你会带好吃的回来吗?”我说会,妈妈保证。

她笑着伸出小手指头:“拉钩。”我勾住她手指,指尖有点热。

那天晚上,公公的房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我从厨房冲过去,推开门的瞬间,看见江保国整个人侧翻在床边,一只手死死撑着地板。

半夜翻身的时侯失足了。

我快步走过去,架住他的胳膊,费了很大力气把他扶回床上。

他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一言不发。

我扯过被子帮他盖上,轻声问他:“摔疼了没?”他摇了摇头,嘴唇抿得像一条缝。

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雨桐。”我站住,回头。

“你去忙吧,我没事。”

我点了点头,带上门走了出去。他在里面沉默了很久,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间屋里。

那晚我回到房间,打开床头柜抽屉,把录取通知书的回执单抽出来,压在掌心里。

纸面上印着“报到确认”四个字。

我攥了一会儿,把它放回信封,把信封放进包里。

然后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暗暗数了数日子:还有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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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几天,江志强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周五晚上他回到家,手里拎着一大卷东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拆开包装,里面是四张崭新的床单和一床棉花被。

他把床单抖开,花花绿绿的,一股新布料的味儿。

我看着他铺了一张在沙发上,又铺了一张在书房的地板上,再把客房里的旧床单换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

他抬头擦了把汗:“我跟我妹说了,以后周末轮流过来住。我弟也答应周日过来搭把手。我多铺几床,省得他们嫌不方便。”

他蹲在地上,把第四张床单铺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直起腰来整了整褶皱:“爸回来了,家里就得热闹起来。一家人轮流照顾,这才是咱们老江家的传统。”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脸上带着一种接近兴奋的光彩:“雨桐,你说我安排得怎么样?”我手里端着一个杯水,冒着热气,雾气糊了我的视线。

我在心里细细地看着他,像看一个离得很远的人。

挺好的。”我说,“爸知道了,肯定高兴。

他高兴地弯腰拍平最后一条床单,嘴里哼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下午三点,公公午睡醒了。我端着一碗削好的梨进客房,江保国半靠在床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雨桐,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手一顿。

他的眼睛没有看我,望着窗外:“志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你做饭的时候走神,晾衣服的时候发呆,你以前不是这样。你是不是……有事?

我没说话。把碗放在他手边,站直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我报了进修班。五个月,封闭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有反应了。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只说了五个字:“去吧,别耽误。”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我赶紧转过身,假装收拾床头的药瓶。我骗不了自己,这个家,有人看不见我,但有人其实什么都看得见。只是他从来不说。

傍晚,江志强张罗着晚饭。

他难得进厨房端菜,大声招呼:“开饭了开饭了。”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气氛难得热络了一些。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公公碗里,又夹了一块给女儿,最后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雨桐,你也吃。”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油光锃亮的。

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江志强扒了两口饭,抬头对我说:“对了雨桐,爸下周三复诊,你请个假带他去。”我说好。

他喝了一口汤,又说:“薛阿姨下周哪天的假?你记得提前把饭安排好。”我说好。

他又说什么安排,我一一应了。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我的筷子停在碗沿。

“雨桐?”他叫我,“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我放下筷子,从背后的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上。“志强,你看看这个。”

他放下碗,拿起信封,从里面抽出那张红头的录取通知书,眼神落在纸面上,一瞬不瞬。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一下一下,像谁的心跳。

他看了很久,抬起头来的时侯,表情像被什么卡住了:“你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