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26日,上海,日军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站在中国政府军事法庭上,等来的不是死刑判决,而是一纸“无罪”裁定。消息传开后,南京、上海以及解放区舆论一片震动。一个曾经指挥侵华日军大规模扫荡的日本将领,竟在中国土地上免受惩罚。
这件事之所以激起强烈愤怒,不只因为冈村宁次的军衔高,更在于他并非普通战地指挥官。日本投降时,中国方面公布的战犯名单中,他被列为重要战犯之一。抗战期间,他长期负责华北日军作战,对根据地实施的“扫荡”、封锁和清乡,留下了大量血债。
冈村宁次出生于1884年,东京人。日俄战争期间,他已经进入军队。此后,他在日本陆军内部逐步升迁,曾参与侵占山东的军事活动,也曾任关东军副参谋长。到了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后,他先后担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中国派遣军总司令等职务。
真正让中国民众记住这个名字的,是华北战场上的“大扫荡”。
1940年,冈村宁次接掌华北日军指挥权。面对八路军依托山区、村庄开展的游击战,日本军队没有选择正常的军事对抗,而是把根据地群众视为作战对象,推行所谓“治安战”。封锁沟、无人区、堡垒网和强制迁村,被组合成一套严密的控制办法。
在一些日军文件和战地命令中,能够看到对村庄进行清剿、烧毁房屋、抢夺粮食的安排。后来被中国民众概括为“杀光、烧光、抢光”的三光政策,正是在这类暴行中形成了历史记忆。冀中、晋察冀等地不少村庄遭到破坏,百姓被迫逃亡,抗日根据地的生产和交通也受到严重打击。
冈村宁次并不一定亲自出现在每一场屠杀现场,但作为方面军和派遣军的高级指挥官,他对作战方针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军事指挥体系的残酷之处就在这里:命令从上层发出,执行落到基层,受害者却遍布乡村。
1944年,冈村宁次又参与指挥日军“一号作战”。这场战役从河南、湖南一路推进到广西,日军先后攻占长沙、桂林、柳州等地,目的包括打通大陆交通线、摧毁机场,并减轻日本本土受到的空袭压力。战役给中国军民造成严重损失,也使冈村宁次的战争责任进一步加重。
1945年9月9日,南京陆军总部举行中国战区日军投降仪式。冈村宁次代表日军签署投降书,交出佩刀。按常理,他应当作为重要战犯接受审判,然而事情从此出现了不寻常的转折。
冈村宁次没有被送往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而是被留在南京。国民政府随后给他安排了一项特殊工作,让他负责协助处理在华日本官兵的遣返事务。官方解释是,中国境内日军和日侨人数众多,需要借助熟悉日军组织体系的高级军官维持秩序。
这个理由听起来有几分行政上的方便,却无法解释一个根本问题:战犯怎么能参与处理战俘和遣返事务?
更值得一提的是,冈村宁次在任期间,国民政府迟迟没有对他进行实质性审判。何应钦等人还曾主张,不应把冈村宁次列入首要战犯范围,理由正是他参与了日本官兵善后工作。战犯身份被“工作需要”遮掩,审判责任则一拖再拖。
解放战争后期,国民政府军事形势日益恶化,冈村宁次的价值也从“战俘”变成了“顾问”。据有关记载,他曾向蒋介石提供军事建议,主张保存实力、固守待变。一个刚刚投降的侵华日军最高级将领,转而为国民党方面出谋划策,这种身份变化本身就说明,释放冈村宁次并非单纯的司法疏忽。
1949年初,国民政府在上海对冈村宁次进行审理。审判所涉及的重点,更多集中在其部属制造的暴行,以及他是否能够有效约束部下;对于他制定和推动的华北“治安战”及大规模扫荡,却没有作出充分追究。
汤恩伯等人随后提出释放建议,蒋介石予以同意。1月26日,冈村宁次被宣判无罪,当庭释放。
消息传到北平后,中共中央立即提出严正抗议。毛泽东得知此事后极为愤怒,要求设法将冈村宁次追回法办。那一夜,追捕冈村宁次的命令迅速传达,解放区方面也通过舆论渠道揭露国民政府包庇战犯的做法。
“他不能这样走。”有人在紧急讨论中说。
“必须设法截住。”这是当时最直接的反应。
代总统李宗仁为缓和舆论,也曾考虑重新逮捕冈村宁次,但命令受到国民党内部掣肘,执行并不顺利。汤恩伯掌握上海军政力量,对重新羁押一事采取拖延态度,冈村宁次因此获得了离境时间。
1月30日,冈村宁次乘船离开上海,返回日本。同行者还有一批日本战犯和日侨。几天之内,一个本应等待审判的侵华日军头目,从中国司法程序中脱身。
国民政府为何冒险放走他?原因并不复杂。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方面在接收、遣返和内战准备之间反复权衡,试图利用原日军的组织关系、军事经验乃至残余力量。部分日军没有立即向八路军或地方武装缴械,而是等待国民党军队接收,这种安排客观上延缓了许多地区的真正解放。
冈村宁次正是这条思路中的关键人物。他熟悉中国战场,也能影响日本官兵。对国民政府而言,他是可以利用的“旧敌”;对中国民众而言,他却是应当受审的战争罪犯。两种身份发生冲突时,蒋介石选择了前者。
冈村宁次回国后,仍受到日本右翼和旧军人圈子的接纳,后来还与台湾方面保持联系。那个曾在南京签字投降的人,最终没有在中国法庭上接受应有的审判,而是带着战争记忆回到了日本。留下的,不是一份完整判决书,而是1949年初那场仓促释放所造成的巨大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