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夏天,歌乐山金刚坡一处旧碉堡旁,泥土里露出了一具女尸骨,身上还带着手铐。
二十六年了。
重庆解放前夕消失的那个女人,终于从土里回来了。
她不是普通失踪者。她叫杨汉秀,也叫吴铭,是四川军阀杨森的亲侄女,是朱德、王维舟介绍入党的共产党员,也是朱德等领导人多年打听下落、一直没有结果的人。
最刺眼的,不只是那副手铐。
是她的出身。
一九一二年八月十五日,四川广安县龙台乡“杨氏泽庐”里,杨汉秀出生。父亲杨懋修是杨森的二弟,在杨森部队里做过师长、补给司令,也是川东巨富。
她是杨家的独生女,又在女儿辈里最长,府里人喊她“杨大小姐”。
这个称呼,听着像富贵。
可往后看,它更像一根绳子。
一九二四年,杨懋修在宜昌大战中负伤身亡。临终前,他把女儿托付给兄长杨森。
打这以后,杨汉秀跟着杨森辗转。万县、重庆、广安,军队、官邸、家族,她见得多了,心里那道缝也越来越大。
一九二六年,杨森驻兵万县。十四岁的杨汉秀在万县女中读书。
那年八月,英轮在云阳江面撞沉杨森的船只,淹死官兵四十六人。九月五日,英舰炮击万县,商铺被毁上千家,死伤超过五千人。
她看见炮火,也看见朱德等共产党人组织反帝斗争。
这一下,烙住了。
杨家给她的是锦衣玉食,时代给她看的却是国弱民苦。
后来她长大,家里给她定婚,她不认。她嫁给了穷教员赵致和,婚后去上海读书,还打算出国深造。
可卢沟桥事变后,丈夫病故。她带着一双儿女回到娘家。
娘家门还在。
她不想回到旧日子里了。
家庭教师朱挹清是中共地下党员,看出她思想进步,劝她去延安。杨汉秀带着介绍信出发,辗转找到八路军办事处。
一九四〇年冬,她见到了朱德。
朱德把她先安排在八路军总部工作,后来带到延安。她进延安女子大学,又转入鲁迅艺术学院和抗日军政大学学习。
可“杨森侄女”这四个字太醒目。
别人看她,总隔着一层。
她自己也明白。
于是,她改名。
她对朱德说:“我决心要做军阀地主家庭的叛逆者,要坚决彻底改造,连名带姓都改,跟着共产党革命到底,就是无名无姓也决不姓杨。”
朱德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吴铭。
无名,却要铭记。
一九四二年三月,朱德和王维舟介绍杨汉秀加入中国共产党。
从这天起,“杨大小姐”还在外面,吴铭已经站到里面去了。
一九四六年三月,她被紧急召回延安。
枣园里,朱德两次接见她。四川省委副书记王维舟也同她谈话。党组织交给她一项特殊任务:回四川,做杨森的统战工作,同时发展当地革命力量。
任务说得很明白:“若和平得以维持,就做上层统战工作;若形势逆转,就策动反蒋武装斗争。”
三月二十五日,杨汉秀同周恩来一道乘飞机抵达重庆。
她只在红岩村短暂停留,很快回到家乡。对外,她还是“杨大小姐”,说是回来清理资产。
这层身份,成了掩护。
她把被族人霸占的家产夺回来,又卖掉田产,把钱交给党组织,用来购置枪支弹药、衣物粮食。
可她一回重庆,就被特务盯上了。
一九四七年七月,第一次被捕。
她被押到成都,关进政治犯监狱。没有铁证,敌人撬不开她的嘴。孩子来看她,她只把话压给孩子:“妈妈不怕死,你也不要怕!”
她没有退。
一九四八年九月,第二次被捕。
这一次,她被关进渣滓洞。母亲四处奔走,央求族人,也求杨森。直到一九四九年初,杨汉秀生了大病,杨森迫于压力,才把她接出来“保外就医”。
门开了。
可路更窄了。
一九四九年九月二日,重庆发生大火。国民党方面借火灾转嫁矛盾,嫁祸共产党,还枪毙所谓“共党纵火分子”。
杨汉秀站了出来,反对这种栽赃。
矛头,直指自己的伯父杨森。
杨森这时已经兼任重庆卫戍司令,又想向蒋介石表忠。这个亲侄女,在他眼里不再只是家里的“叛逆”,还是必须除掉的心腹之患。
九月十七日深夜,杨汉秀第三次被捕。
这次,没有出狱了。
特务连夜审讯,想把纵火罪名压到她身上。她不认。
次日上午,重庆市刑警处长张明选派人把杨汉秀拖进一辆小汽车,活活勒死,又把遗体运到歌乐山金刚坡旧碉堡中掩埋。
那一年,她三十七岁。
重庆解放后,朱德等领导人多方打听杨汉秀下落,一直没有结果。
人像从山城里蒸发了。
直到一九七五年夏天,金刚坡旧碉堡附近发现女尸骨,尸体上还带着手铐。经过广泛、深入而慎重的调查,身份终于对上了。
她就是杨汉秀。
也是吴铭。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重庆市民政局和重庆“美蒋罪行展览馆”举行“杨汉秀烈士遗骨安葬仪式”,将她迁葬于重庆“一一·二七”死难烈士之墓。
旧碉堡的泥土被翻开,手铐锈了,骨头碎了,可那个名字没有丢。
她终于和渣滓洞的难友们安葬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