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英国人头一回在中国，逛到西安回民街是肚子饿得不行，正好路过我摆的肉夹馍摊。
那时候天上下着点小雨，街道冷清，他背着个大书包，头发黄黄的眼睛蓝蓝的，一直盯着我炉子里烤的白吉馍看，鼻子不停往里凑，明显是馋坏了。
我麻利地取出一个刚烤好、塞满腊汁肉的馍递给他，比划着手势说八块钱。
他当时挺高兴地接过去，嘴里念叨着不太地道的谢意，可等掏出手机对准收款码准备付钱时，动作突然就卡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他拿着馍的那只手停在半空，想付钱的手指头离屏幕也就一指宽，却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猛地缩了回去。
他一会儿低头看看手机，一会儿抬头瞅瞅我挂着的牌子，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表情特别复杂，那样子不像是觉得贵，倒像是被人迎面浇了盆凉水，整个人都懵了。我以为他嫌八块钱贵，赶紧解释说这是瘦肉的，要是觉得贵还有六块的。他还是没反应，又低头用指头点点收款码上的数字，把手里的馍举到我面前晃了晃，跟我确认这个八块是不是中国钱。
我点头确认就是八块人民币，他听完眨巴眨巴眼，在手机计算器上点了几下，猛地抬头看我，那表情别提多惊讶了，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把计算器屏幕转给我看，上面显示按汇率换算下来，这八块钱还不到一英镑。他嘴里蹦出个词，我虽然听不懂，但看他的神情，准是在感叹不可能，说这种东西在他们那儿起码得七八英镑才买得到，觉得我这儿太便宜了。我这才明白，他刚才愣住根本不是嫌贵，是被这价格低得吓着了，这么一个又是卤肉又是热饼的吃食，在我们这儿居然比他们那儿一杯咖啡还便宜。
他站在雨里狠狠咬了一大口肉夹馍，腮帮子鼓着嚼了几下，眼睛瞬间就亮了，竖起大拇指冲我比划，接着又看眼汇率，再看看我那锅咕嘟嘟冒热气的肉汤，那眼神特别真诚，像是正在心里重新盘算这整条街、甚至整个国家到底是什么分量。后来他就在摊子旁边的小矮凳坐下，把肉夹馍吃光，又加了份凉皮和一瓶冰峰汽水，加在一起还不到二十块钱。他吃的时候不停查手机，还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那种眼神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临走前他专门绕到炉子前，把翻译软件打出来的一行字给我看，上面写着你们中国人好幸福，八块钱就能吃到这么好的饭。我冲他摆摆手欢迎再来，他走了几步还专门回头拍了张摊子的照片，虽然雨把头发都淋湿贴在脑门上了，但他笑得跟捡到宝似的。
我看着他那背影，想起他刚才僵住的那几秒钟，其实压根不是因为价格，而是他原本那一套价值体系完全不管用了。他觉得八块钱买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可在我这儿不仅能买到实实在在的肉夹馍，还是那种和面、卤肉忙活好几个钟头做出来的老字号味道。他算那币汇率的时候，算的其实是两种不同生活的落差，他们那儿一顿随便填饱肚子的钱，在我们这儿能舒舒服服吃三天，还带汽水那种。
他走的时候说的那句幸福，应该不是客套话，他是真从那点纸币的差距里，瞧见了一些他从前想都没想过的东西。等他真走了，我坐回凳子上，手里攥着那张他留下的皱巴巴十块钱，反倒觉得他以为的便宜，不过是我们这儿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他带着汇率走了，我明天还得照常和面、洗肉、烧火、出摊，日子一毛一分地过。
我就在琢磨，他那种觉得被便宜砸中的幸福感，到底是因为我们的东西太实惠，还是因为他在他那儿被贵得太久，久到都忘了生活原本不需要那么高的门槛。我们早就惯了八块钱的馍、三块钱的凉皮、两块钱的汽水，这些热气腾腾的寻常日子，在别人眼里竟成了让人羡慕的底气，可我们自己平时哪想过这些。
我隔着雨帘看他走远，心里头有点犯嘀咕，这到底是我们的日子太便宜，还是他们活着太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