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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的骂声几乎要把车顶掀翻。“凭什么惯着他们!说好五点半集合,现在都六点二十了,五十个座位的车,就为等他们十二个人,耽搁了快一个小时!”一个穿深蓝色冲锋衣的光头男人拍着座椅靠背,脸涨得通红。他旁边的几个大姐跟着起哄:“就是啊,导游,你发车吧,再不走天都黑了,还看什么日出!”李桂兰站在驾驶座旁边的过道上,手里的小红旗被攥得皱巴巴的,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她是这趟老君山一日游的导游,三十八岁,做这行已经九年。此刻车窗外飘着细密的山雨,灰蒙蒙的雾气压在栾川县城的屋顶上。三十八个乘客在座位上躁动,有人开始用矿泉水瓶敲打车窗。李桂兰张了三次嘴,声音都被淹没在骂声里。她丈夫陈志勇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运动服,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他今天本来不该在这辆车上。
01
陈志勇是这辆旅游大巴的司机,但不是这趟班的司机。原来开车的赵师傅前一天晚上急性阑尾炎住院了,车队临时把陈志勇从休息班拽了上来。他开了二十三年大货车,又开了六年旅游大巴,对老君山这条路熟得闭着眼都能跑。出车前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临时顶班,晚饭不用给他留。李桂兰在电话里笑着说:“你来也好,路上帮我管管那些不守规矩的。”陈志勇没接话,他向来不爱管闲事。
李桂兰带的这个团是散拼团,四十八个人拼成一车,来自郑州、洛阳、许昌好几个地方。天气预报说今天老君山有雨,李桂兰在路上反复强调集合时间的重要性:“山上天气变得快,下午四点半必须在中天门集合,咱们坐索道下山,六点发车返程。”当时一车人都应着,没人提出异议。
可下午四点二十分,李桂兰站在中天门的游客中心门口清点人数,数了两遍,只有三十六个人。少了十二个。她赶紧拿出名单逐个核对,缺的是一个来自漯河的团体,十二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周建国。李桂兰给周建国打电话,第一次响了九声没人接,第二次直接挂断。她连着打了七次,终于通了。周建国在电话里气喘吁吁地说:“马上到,马上到,再等我们十分钟,我们走到马鬃岭了,风景太好看,多拍了几张。”李桂兰急了:“马鬃岭到中天门至少要走四十分钟,十分钟怎么可能到?”周建国说:“那你们再等四十分钟吧。”电话就断了。
车上的气氛开始一点点变坏。起先还有几个大爷大妈帮着李桂兰说话:“出来玩嘛,互相体谅一下。”可当四点五十分过去,天色开始发暗,山风裹着雨丝往衣领里钻,抱怨声就多起来了。到了五点二十分,光头男人站起来,指着李桂兰说:“导游,你到底是等他们十二个人,还是丢下我们三十八个人不管?你还有没有责任心?”这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干草堆,车上瞬间炸了锅。
李桂兰一遍遍解释,说已经联系了周建国,对方正在往这边赶,希望大家再坚持一会儿。可没有人听。一个穿红衣服的大姐说:“你每次带队都等迟到的人,你的原则呢?上次去白云山,也是等人等了快一个小时,我们全在车上干坐着。你这种人当什么导游?”李桂兰被这句话刺得脸色发白。陈志勇坐在最后一排,脸色越来越沉。
02
周建国那个十二人的团队最终到达中天门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五十二分。他们慢悠悠地从山道上走下来,周建国脖子上挂着一个红色相机,旁边几个女游客还在说笑,完全没有迟到的慌张。李桂兰跑过去说:“你们迟到了一个小时二十二分钟,全车人等你们,你们怎么还能这么慢?”周建国翻了个白眼:“山里风景好,多玩一会儿怎么了?我们交了钱的,导游你什么态度?”李桂兰气得嘴唇发颤,但她还是压住了火,带着他们往索道站赶。
可索道站出了状况。因为天气原因,老君山的中灵索道提前停运了,只有峰林索道还在运行,但运力有限,排队的人从索道口一直排到了平台外面。李桂兰带着四十八个人挤进人群,想插队根本不可能。等所有人坐上索道下到山脚,已经是晚上七点十五分。比原定发车时间晚了一小时十五分钟。
回到车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山门口的停车场上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雨还在下,地面上的积水倒映着车尾灯的红光。李桂兰站在车头,给每个上车的人递矿泉水,不停地道歉。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脸在灯光下显得蜡黄。陈志勇从后视镜里看着妻子,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光头男人上车时,把矿泉水往地上一扔,说:“我不喝你的水,我就问你,这趟行程耽误了这么久,怎么赔?我晚上九点半的高铁从洛阳走,现在八点还没从栾川出发,你说怎么办?”李桂兰说:“大哥,实在对不起,今天的特殊情况我回去跟公司申请补偿方案……”话没说完,另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打断她:“补偿?你拿什么补偿?我的时间你赔得起吗?”车厢里又乱成一团。
陈志勇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各位,现在去洛阳已经晚了,不管怎么吵,车都得开。先让大家都坐好,系好安全带,咱们先出发,有什么问题到市区再说。”他连说了两遍,车厢里才慢慢安静下来。陈志勇发动了车子,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车灯在雨幕中射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03
车开到栾川县城出口时,李桂兰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周建国打来的。他说他们十二个人在中天门等人时,其实并不全是因为拍照。队伍里有个叫赵桂枝的大姐,五十六岁,在下山途中突然头晕呕吐,坐在台阶上起不来。他们几个人轮流扶着她,又给她喂了藿香正气水,所以才耽误了时间。周建国说:“导游,你当时要是不催,我们可能还能快一点。我承认我们也有错,但赵大姐确实是身体不舒服。”李桂兰拿着手机,手在发抖。她问:“赵大姐现在怎么样?”周建国说:“在车上睡着了,头有点热。”
挂了电话,李桂兰站在过道里,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一直忍着,从下午四点半到晚上八点,她忍了将近四个小时。可这一刻,她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断了。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车厢里有人看见了,低声说:“导游哭了。”那些人便都不再骂了。
陈志勇把车停在一个安全的路边停车带,拉起手刹,从驾驶座旁的袋子里摸出一包纸巾,走到李桂兰身边,轻轻递过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身体挡着过道,让那些还在往这边看的乘客别靠太近。李桂兰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低声说:“志勇,我是不是真的很失败?”陈志勇说:“你不是失败。你是太想对得起每一个人了。”
车继续上路。车厢里安静了半个多小时,只有雨声和发动机的震动声。陈志勇把车开得很稳,时速控制在六十五公里左右,路面上有不少积水,他不敢开快。快到洛阳时,光头男人走到前面,小声对陈志勇说:“师傅,刚才我有点冲动,您跟导游说一声,我这人脾气急,别往心里去。”陈志勇点了点头。
送完全车乘客,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陈志勇和李桂兰把车开回车队,做完交接,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两个人站在车队门口的路灯下,雨已经停了,地上的水洼在灯光下泛着幽光。李桂兰说:“志勇,你说今天这事,真的是我们错了吗?”陈志勇看着她,说:“对错有时候分不清。但你把四十八个人平平安安带回来,你就没做错。”李桂兰靠在他肩膀上,眼泪又流了出来。陈志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拍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04
第二天中午,车队经理把陈志勇叫到办公室。经理姓王,五十多岁,脸色不好看。他说:“昨天的事,公司接到六个投诉电话,都是说导游态度差、没有原则、耽误行程的。李桂兰可能要被停岗。”陈志勇说:“王经理,桂兰昨天做得对不对,咱们先不说。可那十二个人里,有个五十六岁的大姐突发疾病,同伴是为了照顾她才迟到的。桂兰当时不知道这个情况,她已经尽力了。”王经理摆摆手:“我不管你这些理由。公司有规定,散拼团超过约定时间四十分钟未返程,导游有权发车。李桂兰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反而被投诉,这就是她自己的工作方式有问题。”
陈志勇从办公室出来,心里堵得厉害。他给李桂兰打电话,妻子在电话里说:“志勇,要不我辞职吧。这行干了九年,我真的累了。”陈志勇说:“你别急着做决定。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当天下午,陈志勇没有出车。他去了一趟老君山。没有开车,是自己坐客车去的。到景区后,他沿着昨天李桂兰带团的路线走了一遍,从中天门到马鬃岭,再到峰林索道站。他用手机拍了很多照片,记录了每个节点的时间。他还找到景区调度室,调取了当天下午索道停运的记录和监控视频。视频清楚显示,周建国等十二个人从马鬃岭往中天门走时,赵桂枝确实由人搀扶着,走得很慢。但同时,画面里也有七个人站在路边拍照,包括周建国本人。
陈志勇把这些证据整理好,存在手机里。他给周建国打了个电话,约在漯河见面。周建国一开始很不耐烦,说:“你谁啊?我凭什么见你?”陈志勇说:“我是李桂兰的丈夫。我想了解赵大姐的情况。”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个地址。
陈志勇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赶到漯河。周建国在火车站旁边的一家烩面馆等着他。陈志勇进去后,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一千块钱。周建国愣住了。陈志勇说:“这钱是我个人给赵大姐的,让她去医院查查身体。我就想问一句,赵大姐生病,你们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导游?”周建国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看全车人都在骂,就更不敢说了。我怕大家知道是我们耽误了时间,骂得更狠。”
陈志勇点了点头,说:“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桂兰因为你们被投诉,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周建国抬起头,咬了咬牙,说:“我明天给景区和旅游公司打电话,把当时的情况说清楚。赵大姐确实身体不舒服,我们可以作证。”陈志勇说:“好。那我也跟你说一句实话。昨天桂兰等你们,不是她不懂规矩,是她听说你们队伍里有老人,怕出意外。她那把小红旗,举了九年了,从来没有丢过一个人。”
05
三天后,旅游公司撤回了对李桂兰的停岗处理。周建国和另外十一个人联名写了一封说明信,传真到了公司。公司领导核实了景区监控,认定李桂兰在处理突发事件时尽了最大努力。那三十八个乘客中,也有好几个人在第二天主动打电话给公司,说当时自己情绪太激动,说了些难听的话,希望不要处分导游。
李桂兰没有辞职。她休息了一个星期,重新回到了岗位上。那天早上,她又站在了旅游大巴的过道里,拿着那面有些褪色的小红旗,笑着对一车乘客说:“大家好,我是你们的导游李桂兰。咱们今天去老君山,请大家一定记住集合时间。我也会等你们每一个人,一个都不会丢下。”陈志勇就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见妻子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
车启动了。窗外,栾川的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雨后的空气格外清透,路边的新绿像水洗过一样。李桂兰开始讲解老君山的历史和传说,声音温柔而有力。车厢里有人鼓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陈志勇把车开上高速,车速平稳。他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润喉糖,悄悄放在了李桂兰的包旁边。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如果是你,在车上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的你,会支持导游发车,还是愿意再等一等那些迟到的人?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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