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深秋,山西曲沃县北赵村,老农张满囤在自家坟地边上割草,一脚踩空,整个人掉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深坑里。他爬起来一摸,四周全是整整齐齐的夯土墙,空气中飘着一股陈年老木头腐烂的味儿。这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地洞,后来证实是晋国早期国君的王陵。而陵里陪葬的车马坑,规模大到让考古队怀疑史书把晋国的国力写小了。
第一章:坟地边上的塌方
北赵村在曲沃县城东北,一片平川地,种小麦和棉花。村里张姓是大户,祖坟在村东头的土崖底下,十几座坟包排成一排,最老的墓碑是清朝光绪年间的。
张满囤那年六十一岁,身体还硬朗,每天早起割一筐草喂羊。1987年10月17日早上,他扛着镰刀去坟地边上,那里的野草长得旺,村里人平时不去,怕犯了忌讳。
他割到崖根底下,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下陷。他本能地抓住一把草根,但土太松,连人带草一起掉了下去。下落的过程很短,大概两米多深,他屁股先着地,摔得七荤八素。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他才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土洞里。洞不大,长宽各两米左右,四壁是夯土,硬得像石头,显然是人工修出来的。空气里有股怪味,说不清的霉烂味,混合着泥土的土腥味。
张满囤吓坏了。他第一反应是掉进了自家的老坟里,怕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手忙脚乱往上爬,但洞壁太陡,夯土层虽然硬,却没有抓手的地方。他喊了几嗓子,声音在洞里闷闷地传不出去。
幸好是早上,村里有人下地路过坟地,听见了动静。几个年轻后生跑过来,趴在洞口往下看,乐了:满囤叔,你咋跑坟里睡觉去了?他们找来了绳子和梯子,把张满囤拉了上来。
张满囤上来后,腿还在抖。他指着洞口说,这下面不是咱家的坟,是空的,像是个地窖。后生们不信,打着手电筒下去看,回来脸色也变了——洞不是孤立的,北边还有通道,夯土墙一直延伸过去,不知道通到哪。
消息传到村长那里,村长报了公社,公社报了县文化馆。三天后,省考古队的人来了。
第二章:挖出了一座地下宫殿
带队的是山西省考古研究所的邹衡,五十多岁,中国考古界的元老级人物,专攻夏商周考古。他围着洞口转了两圈,又用洛阳铲在周围探了十几处,然后对助手说:这不是墓,这是一片墓群,规格极高。
发掘从1988年春天正式开始。考古队先围着张满囤掉进去的那个洞,向外扩展了五十米,结果发现了大面积的夯土层,层层叠叠,最深处达到地下八米。这是一个巨大的墓葬群,墓葬之间排列有序,有明显的等级区分。
最大的一座墓,编号M8,墓口长七米,宽五米,墓深十米,带两条墓道,一条向南,一条向东,呈"中"字形。这种形制的墓葬,在西周春秋时期是诸侯王的专属。但问题是,北赵村这个地方,史书上从来没有记载过任何王陵。
邹衡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他没说出来。他需要先找到证据。
证据在墓里。M8的椁室虽然被盗过——棺床上有一个大洞,显然是有经验的盗墓贼从上面垂直打洞进入的——但盗墓贼只拿走了小件青铜器,几件大鼎太重,搬不动,留在了原地。
其中一件鼎的铭文,让邹衡的眼泪差点掉下来。铭文只有八个字:"晋侯作向太室宝尊彝"。
晋侯。这是晋国国君的自称。
北赵村墓葬群,是晋国王陵。不是春秋晚期迁都新田以后的晋侯墓,而是晋国早期,从周成王分封叔虞开始,到晋文侯辅佐周平王东迁之前,那一批最早的晋国国君的陵墓。这些国君在史书上只有名字和简单的世系记载,他们的葬地一直是个谜。有学者猜在绛县,有学者猜在翼城,但从来没有人想到在曲沃北赵村。
邹衡站在M8的墓底,仰头看着盗洞透下来的光。他说,找到了,两千年了,终于找到了。
第三章:车马坑里的千军万马
墓葬群的发掘持续了十几年,到2000年才基本结束。一共发现了九组十九座晋侯及其夫人墓,还有数十座陪葬墓、祭祀坑。但最让考古界震惊的,不是墓葬本身,而是墓葬旁边陪葬的车马坑。
西周春秋时期,贵族墓葬流行车马陪葬。国君死后,把生前乘坐的马车和驾车的马一起埋入地下,象征权力和地位。但北赵村的车马坑,规模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以M8配套的车马坑为例,这个坑长二十二米,宽六米,深四米。坑里埋了四十八匹马,十二辆车。马不是随意堆放的,而是两匹一组,排列整齐,每组马旁边对应一辆车。车辕、车轮、车厢都已经腐烂,但青铜的车马器——车軎、马镳、马衔、当卢——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能让人还原出车辆的原貌。
更惊人的是M64号墓的车马坑。这个坑里埋了上百匹马,几十辆车,分成三排排列,像一支等待出征的军团。考古队清理的时候,发现马骨上有很多伤痕,有的是刀砍的,有的是箭射的。这些马不是自然死亡后下葬的,而是被当场杀死后埋入坑中的。为了陪葬一位死去的国君,上百匹活马被宰杀,这种残忍的排场,只有最高级别的权力才支撑得起。
邹衡算了一笔账。西周时期,一辆战车配四匹马,一个诸侯国能出动几百辆战车,就已经是军事强国。北赵村一个车马坑就埋了几十辆车,说明晋国早期的国力,远比《史记》里描写的要雄厚。《史记》说晋国在晋献公时期"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才开始强大起来。但北赵村的发现证明,晋国从立国之初就是个军事强国,周成王把叔虞封在这里,不是让他去开荒的,而是派了一支全副武装的宗亲,去镇服山西南部的戎狄部落。
这些车马坑,就是晋国早期武力的物证。
第四章:被史书遗忘的霸主
墓群里最让邹衡感慨的,是M93号墓。这座墓的规格不如M8,墓道也短一些,但出土的青铜器上,铭文记载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晋穆侯。
晋穆侯是谁?
《史记·晋世家》里记载,晋穆侯名叫费王,公元前811年即位,在位二十七年。他的一生没什么大事,只在公元前805年攻打了一条叫"条戎"的部落,打了败仗;公元前791年又打了一次,赢了。史书写得干巴巴,像个平庸的守成之君。
但M93的墓葬规格和陪葬品数量,完全不像一个平庸的人。他的墓里出土了五件鼎,四件簋,按西周礼制,这是"诸侯五鼎"的最高配置。他的车马坑里埋了四十多匹马,十几辆车。他的妻子齐姜——也就是M93旁边那座夫人墓的主人——墓里的玉器精美绝伦,有玉组佩、玉覆面、玉琀,制作工艺达到了西周时期的顶峰。
邹衡说,史书对晋穆侯的记载,漏掉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他是个霸主。
不是春秋五霸那种意义上的霸主,而是区域性的军事强人。他两次征讨条戎,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打通晋国通往中原的通道。他成功了。在他统治期间,晋国的势力范围从山西南部扩展到了河南北部,为后来晋文公的称霸奠定了基础。
但为什么史书把他写成了一个平庸的人?
邹衡推测,这可能跟晋国的内部政治斗争有关。晋穆侯死后,他的儿子们争夺继承权,发生了长达几十年的内乱,最后晋国国君的位置落到了庶出的分支手里。胜利者为了合法化自己的统治,刻意淡化了穆侯这一支的功绩,把他说成一个无功无过的普通人。历史是胜利者写的,失败者的光芒被故意抹掉了。
北赵村的王陵,替晋穆侯找回了被抹掉的光芒。那些青铜器、玉器、车马骸骨,都是无声的证词,证明两千八百年前,这里曾经有一个强大的霸主,指挥着千军万马,在山西的黄土地上驰骋。
张满囤后来成了北赵村的义务讲解员。他每次带人去看考古遗址,都会指着M8的方向说,那就是我掉下去的地方。下面埋着的,是咱们山西最早的国王。
他不太懂什么是晋国,什么是西周。但他知道,他那一跤,摔出了一个国。
参考出处:
- 邹衡《天马——曲村遗址》,科学出版社,2000年
- 北京大学考古学系、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天马——曲村遗址北赵晋侯墓地发掘简报》,《文物》1993年第3期
- 李伯谦《晋国早期墓葬与晋文化研究》,《考古学报》199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