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天皇制能够存在两千年,并不是因为“日本人忠心耿耿”,而是因为在很早的时候,天皇就已经学会自己不要直接掌握权力了。
从公元六四五年以后开始,日本的政治权力就渐渐地被贵族所掌控了。之后武士阶层兴起起来之后,天皇一直住在宫中,负责祭祀、礼仪以及文化的事项,而实际的军事和政治权力则由将军掌握。在德川幕府时代的时候,天皇很穷困,但是将军们并没有废除皇室。
原因是十分现实的。保留天皇可以给统治者带来合法性的基础,并且可以让社会有一个共同认同的精神支柱。将军做决定,天皇起着象征的作用,政治上的失败由掌握权力的人来承担责任,传统的秩序依然会存在下去。
这套方案是在1945年的时候遇到了最大的危机。
在日军宣布无条件投降之前,军方内部就出现了强烈的反对意见。到了1945年的7月份的时候,菲律宾已经被日军占领了,而日本海军也基本不能继续作战了,意大利更是已经向日本宣战。战争的结果早已注定,争论只在于如何让日本失败。
《波茨坦公告》中说日本国无条件投降。日本政府与军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因为这会使得本国领土遭到侵犯、军队解散、战犯受审以及天皇的地位受到威胁。
日本外相东乡茂德害怕人民不能接受这样的条款,所以要小心行事。首相铃木贯太郎认为还可以通过谈判来保持天皇的存在。陆军大臣阿南惟几又说日本不能成为德国那样的国家被肢解。
日本政府之后以“默杀”的方式来回应盟军的要求,本来只可能是“暂不评论”,但是被盟军误解成了拒绝。接着广岛、长崎被投下了原子弹,苏联也向日本宣战了。日本政府最终还是承认失败了。
但是军方强硬派并不愿意接受无条件投降。他们的四个要求是:保留天皇的权利、日本自己决定军队人数、日本领土不受侵犯、不追究战争罪行。盟军不同意之后,一些军官认为美国不会再有其他的原子弹了,如果继续战斗的话就可以使敌人屈服。
裕仁天皇于八月十四日在御前会议中正式宣布接受日本投降。之后他就做了全国性的广播讲话。
问题是军方不打算使这段录音顺利播放出来。
畑中健二少校等军官要进行一次政变。他们的目的是夺取皇宫、掌握天皇,并且不许投降广播。如果裕仁不同意继续作战的话,那么他们就有可能会拥立一个年轻的皇帝来建立一个新的政府,这个新政府将会被军队所掌控。
这次行动不是心血来潮才做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时候,日本军队中的强硬分子曾经多次发动过政变,但是被逮捕的人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处罚。于是军方就产生了这样一种危险的想法:即使行动失败了,造成的后果也不会很严重。
畑中曾经问过阿南惟几是否赞成政变。阿南并没有马上答应下来,但是也没有立刻反对。对于策划者而言,这就相当于默认了。
8月14日夜晚的时候,政变军就进入了皇宫之中并且把不听指挥的近卫师长森赳给杀了。畑中之后制造出一份假的命令来封堵皇宫、搜捕天皇以及投降录音。
但是他们并没有找到录音。
当时的东京正受到空袭,皇宫里已经没有灯光了。裕仁天皇、录音以及首相铃木都躲进了地下的防空洞里,所以政变发生后他们才得以幸免于难。同时东京方面高级将领很快调集起自己的部队来,但是其他的军队却没有做出反应。
政变的人最后想请阿南出来帮忙,但是已经晚了。很快就瓦解了,畑中等人之后就自杀了。8月15日中午的时候,裕仁天皇的投降广播按照预定时间播出。
这次失败表明,在日本国的政治里,天皇不是一般的统治者。军官口中说的是为了保护天皇,实际上却是打算控制住天皇;他们所反对的是天皇本人,并非整个皇室。
天皇之所以有特殊的地位,就是由于它一直保持着一种超脱于政治之外的形象。按照神道教的传统观念来看,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后代,因此皇室具有永恒的神圣性。另外一方面,因为天皇很少亲自过问具体的行政事务,所以也就不会去承担起日常的政治责任来。不管是谁掌握政权,皇室都可以继续存在下去。
二战之后,美国曾经想过要废除天皇制度,但是最后还是决定保留裕仁。1946年裕仁发表了《人间宣言》来否认自己有神性,在此之前颁布的日本国宪法中也规定了天皇只是“日本国和日本国民统一的象征”而没有政治权利。
日本国已经解除了武装,并且对于战争罪行进行了追究,但是并没有完全按照德国的方式来进行。天皇还存在,而皇室则转而从事公益事业、慰问受灾群众以及参加国家典礼。
2011年的日本大地震之后,明仁天皇到灾区去慰劳百姓。2019年德仁即位,皇位更替依然很顺利地完成了。目前天皇家族既无姓氏也无普通身份证件,并且没有选举权,但是皇室制度仍然存在于日本宪法之下。
年轻人对于天皇制的关注程度已经降低了很多,在社会上还存在着“保留不保留都没有关系”的观点。但是日本目前的政治体制下,并没有产生出足够的现实动力来废除天皇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