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三月初八,民政局门口的风有点硬。
韩桂华攥着离婚证从我面前走过去,脚步很快,从头到尾没回头看我一回。
我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钻进出租车,后视镜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单位食堂吃饭,同事把手机怼到我眼前。
屏幕上韩桂华穿着一件大红裙子,被一个陌生男人搂着腰。
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恭喜韩老师喜结良缘。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刚离婚两天,她就嫁给了别人。
我请了假,出门散心。
火车在隧道里穿行时,手机突然响起来,电话那头是前岳母带着哭腔的声音:“建国,桂华出事了。你必须回来,照顾她一辈子……”
01
离婚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早上出门前,韩桂华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小米粥,两个煮鸡蛋,一碟咸菜。
她坐在桌边,端着碗,没怎么吃。
我坐到对面,想说话,她又起身去厨房,拿了个保温杯出来,放在我手边。
“到民政局那办完,下午还得上班,喝点水。”
我闷声应了一句,埋头喝粥。
结婚二十多年,她就是这样,不管闹多大的矛盾,早饭总会准备。
我一直以为,这就是过日子的样子。
吵归吵,闹归闹。
床头吵架床尾合。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提离婚,更没想到她真的能把离婚证办下来。
在民政局门口,韩桂华站在台阶上,低着头从包里翻证件。
我伸手去拿她的包,她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
那一下躲得很快,动作很轻,却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桂华,你再考虑考虑?”
韩桂华没接话。她攥着包带的指节发了一会儿力,然后松开来,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段别人的事:“想好了,办吧。”
进去之后她一直低着头,签字的时候也没抬头。
窗口的工作人员问她:“你们确定自愿离婚?”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出了大门,她把离婚证收进包里,转身就走了。
没有哭,没有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
二十多年的枕边人,一夜之间,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只能去孙宏毅家喝酒。
孙宏毅是我的同事,也是多年来最好的朋友。
他老婆炒了几个菜,给我倒了一杯白酒:“行了,别想了。离都离了,咱往前看。”我一口闷了,辣得眼睛发酸。
我知道韩桂华变了很久了。
从半年前开始,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她爱说话,下班回来还会跟我讲讲学校里的事。
后来,她越来越沉默。
我下班回家,她蜷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也不理人。
我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事”。
我让她去看中医,她说用不着。
晚饭经常只做一点点,她说自己不饿。
那段时间,她瘦了至少有十来斤,颧骨都突出来了。
有天半夜我起床上厕所,听见她在厨房里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内容,只听见一句:“再宽限几天,我这边马上想办法……”我当时以为她是在跟娘家亲戚借钱,后来她妈来看她,我也没提这茬。
现在想起来,那通电话里的语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低声下气。
“老张,你听我说。”孙宏毅又给我倒了一杯,“桂华这人不坏。她要是真跟了别人……那肯定是你哪里做得不对,你想想?”
“我想不出来。”我把筷子拍在桌上。
孙宏毅的媳妇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的。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的新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晚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钥匙捅进锁孔,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灯是关的,连窗帘都拉上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开关,灯亮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
茶几上的东西没了,电视柜上的照片没了,墙上挂的那幅十字绣也没了。
我走到卧室,衣柜门大敞着。
她的衣服、她的围巾、她的化妆包,全不见了。
床头柜上那个她用了十多年的木梳子,也不在了。
她搬得干干净净,一样不落,连跟头发丝都没留下。
只留下了厨房冰箱上一张便利贴。
四个字:“好好吃饭。”字迹歪歪扭扭的,跟韩桂华平时写的完全不像。
她教书多年,写字一向工整。
这四个字却潦草得像是赶时间或者手在抖。
我捏着那张便利贴,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灯管嗡嗡响,冰箱里传来压缩机转动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下午在民政局门口,阳光下她瘦削的侧脸。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始终没有掉眼泪。
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再难受也不会让别人看见。
我把便利贴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然后关了灯,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02
第二天中午,单位食堂。
我正端着餐盘找位置,财务室的老王把自己那碗面放在我旁边,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递到我眼前。
是一张照片。
韩桂华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裙子,站在一家酒店门口的台阶上。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中等个头,西装皮鞋,一只手搂着她的腰。
韩桂华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照片底下配了几行字:恭喜韩老师喜结良缘,祝二位百年好合。
老王问:“这不是嫂子吗?啥时候的事儿?”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有十秒。
食堂里的声音好像一下子远了,盘子、碗、筷子、说话声,全听不见了。
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老王见我脸色不好看,赶紧把手机收了,干咳两声:“老张,你也别难过,我看啊,这种女人……”
我没听完,端着餐盘站起来,把剩下的饭倒进泔水桶里,出了食堂。
走廊里没什么人,我靠在墙上,掏出烟点上。
抽了两口,又掐了。
心里堵得慌,像有一块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韩桂华跟我离婚,满打满算才两天。
两天,她就穿上了红裙子,站在另一个人身边。
要说她是离婚后才认识的这个男人,根本不可能。
除非她早就跟这个姓杨的搅到一起了。
我不敢再往下想。
一根烟抽完,我又摸出一根点上。
手指还是抖的。
下午上班,我根本静不下心。
批了三个文件,打了五个错别字。
科长看我不对劲,只说了一句:“老张,你回去歇两天吧。”我应了一声,把文件放下,没有走。
坐在工位上,我拿起手机,找到韩桂华的号码,拨了过去。
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我又拨了女儿张雅静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起来,声音有点哑:“爸。”我说:“你妈是不是又嫁人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张雅静说:“爸,你别问了。”
“我问你呢。你妈是不是跟那个姓杨的结婚去了?”
雅静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那么大声干什么?你从来都不听听她怎么说。你知不知道……算了,我爸,你现在什么都别做,行吗?”她没说完。
我听见那头的背景声音里有广播声,像是在火车站。
我刚想追问,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说的那句话:“你从来都不听听她怎么说。”我怎么没听她说了?
是她一句话都不肯说。
下班后,我骑着电动车在街上晃了一圈,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韩桂华教书的学校门口。
保安室的老刘头见我来了,隔着窗户递了根烟:“哟,张哥来接嫂子啊?嫂子早走了。”我接烟的手一顿:“走了?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嫂子两个月前就办辞职了。”老刘头吐了一口烟,“她可没少在传达室门口抹眼泪。有时候坐到传达室,也不进去,就坐那儿哭一会儿,然后又走。问她咋回事,她也不说。”
我攥着那根烟,半天没点上火。
03
第三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牛皮纸信封。
没有写寄件人,只有收件人的姓名和地址。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结婚请帖。
红色封面,烫金喜字。
翻开,左边印着新郎的名字:杨俊楠。
右边印着新娘的名字:韩桂华。
最下边写着一行小字:婚礼地点,恕不另行告知。
没有地址。
我看完,坐在办公室里,把那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
这意思是,通知我一声就行了,不请我过去。
我冷笑了一声,把请帖拍在桌上。
想了想,又拿起来,塞进抽屉里。
然后拉开抽屉,看见里面压着一张旧照片。
是前年春节,我们一家三口在饭店拍的照片。
韩桂华坐在中间,我站在她身后,雅静搂着她的胳膊。
照片上韩桂华笑得很温和,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我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我把那张照片翻过去,扣在抽屉底,用力关上。
当天下午,我去找科长请了假。
我说心里烦,想出去走走。
科长也爽快:“去吧,出去转转挺好,我批你一周。”我回家收拾了一个旅行包,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还有那张便利贴。
折叠好,放在夹层里。
出门前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里的沙发还在,茶几还在,电视还在。
但墙上没有了照片。
鞋柜上没有了她的拖鞋。
窗户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关上门,下了楼。
火车站人山人海。我在售票窗口随便买了一张去江城的火车票。为什么选江城?因为那地方我从没和她去过,也没有任何回忆。
上了火车,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城市渐渐从视线里退去,铁路两边的楼房变成了田野,又变成了一座座山。
天快黑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迷迷糊糊的,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没睡着。
脑子里开始翻腾跟韩桂华有关的事。
刚才前几天的事,忽然就变得很遥远。
我记起了五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我加班回来晚,进门看见韩桂华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我吓了一跳,问她咋不开灯。
她坐在黑暗里,说:“外面下雨了,我等你呢。”我摸到灯开关,亮了。
她揉了一下眼睛,去厨房给我热饭。
那天晚上,她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窗外天彻底黑了。
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吆喝着卖瓜子方便面。
我什么也没买,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便利贴的边角,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那四个字。
“好好吃饭。”那字迹的潦草程度,怎么看都不对劲。
她教书二十多年,粉笔字板书拿过奖。
就算再着急,也不会写出这么歪的字。
除非,她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相册翻她的照片。
才发现手机里她的照片少得可怜。
除了几张过年过节拍的合照,几乎没有单独给她拍过一张。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又放了下来。
04
到江城是第三天傍晚。
我找了一家便宜的旅店住下。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我没精打采的,多问了一句:“出啥事了?”我说没事,出差。
她也没再问,给我一把钥匙,客房门上贴着303。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台电视,一台空调。
窗户朝着马路,车流的喇叭声一阵一阵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肚子咕咕叫,才想起一天没吃东西了。
下楼在巷口吃了一碗牛肉面,又买了一瓶水,回了房间。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一直是黑的。
没有人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看了一眼屏幕,凌晨五点十八分。来电显示:董姨。韩桂华的妈。
我愣了两秒,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董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哭过很久:“建国,你……你在哪儿?”我说我在外地。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建国,桂华出事了……她出车祸了,你快回来,你必须回来照顾她一辈子!”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咋回事?出什么车祸了?她人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董姨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她……她昨天去火车站,在路口被一辆货车撞了……救护车拉走的,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医生说……医生说可能不行了……”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听不清,只剩下呜咽。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窗外天亮了一点,路灯还亮着。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韩桂华不是刚结婚吗?
她不是跟那个姓杨的在一起吗?
怎么会出车祸?
她为什么会在火车站?
“阿姨,”我尽量稳住声音,“那个姓杨的呢?杨俊楠呢?他在哪儿?”
董姨听到这个名字,突然哭得更厉害了:“你别问了,你赶紧回来吧。求你了,回来吧。”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床沿上,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我回过神来,开始收拾东西。
把换洗衣服塞进包里,又把那张便利贴从夹层里取出来,放在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下楼退了房,老板娘还没醒。
我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出了旅馆的门。
清晨的街面上没什么人。
我站在路边,看着一辆出租车远远驶过来,伸手拦下。
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火车站。”他又问:“坐哪趟车?”我说:“回程的,越快越好。”
车开出去,我靠在车窗上,看着江城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街边的早餐店开始摆摊,油条下锅的声音,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
这一切明明那么平常,离我那么近,可我又觉得什么也看不见,听不清。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董姨说的那句话:“你必须回来照顾她一辈子……”她都已经再婚了。
她的丈夫是那个叫杨俊楠的男人。
她出了事,为什么不是杨俊楠回去照顾她?
为什么要找我?
一个已经跟她没有关系的人。
这中间,到底藏着什么事?
05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我一路没有合眼。
下火车打了车直奔医院,在急诊楼外面跑了一截路。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鼻子发酸。
我找到护士站,报了韩桂华的名字。
护士翻了翻登记簿,指了方向:“ICU,三楼,左拐。”
我坐电梯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灯亮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长椅上,弯着身子,头低着,仿佛缩成一团。
是韩桂华的妈,董姨。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看见我,嘴一瘪,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没能说话。
我坐到她旁边,手心冒汗:“怎么样了?”
董姨抹了一下眼睛:“还在里面。医生说……脾脏破裂,肋骨断了三根,脑子里也有出血,还没脱离危险。”她的声音很轻,像不敢说大声,怕被谁听到。
我垂下头,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
董姨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建国,是妈不好,是妈对不起你……当初不该让桂华瞒着你的。”我心里一跳:“瞒什么?”
董姨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病房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摞病历:“韩桂华的家属在哪?”董姨赶紧站起来。
医生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
我听得见却听不太清,像是说情况不太乐观,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董姨的眼泪又涌出来,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伸手扶住她。
她抓住我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建国……医生说让家属签字,准备手术。桂华的签字,我不行,你是她丈夫,你来签吧。”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董姨愣住,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我的手臂,慢慢蹲下去,捂着脸哭:“那你就不管她了吗?”
我站在走廊里,手垂在身侧。
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
我低头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哭成一团的老太太。
她以前是一个特别利索的人。
逢年过节,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给雅静织毛衣,给我包荠菜馅饺子。
现在她蹲在医院走廊的地板上,哭得像一个迷了路的小孩。
我蹲下去,把她扶起来:“阿姨,我没有说不管她。”她抓着我的手,指节发白:“建国,妈求你了,你签。”
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名字那一栏,笔尖悬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
张建国。
写完之后,我把笔还给护士。
她看了一眼签字栏,又看了看我:“你是患者的丈夫?”我说:“前夫。”护士没再多问,拿着单子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我坐在董姨旁边,看着她。
她一直在发抖,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在膝盖上绞着。
我掏出烟,往走廊那头走了几步。
推开通往阳台的门,外面的风灌进来。
我点了烟,吸了一口,吐出去。
烟雾被风吹散。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医院大院里亮着的路灯。
一辆救护车鸣着笛从大门开进来,红蓝灯光扫过窗户。
我想起韩桂华,想起那个大红的裙子,想起那个叫杨俊楠的男人。
她到底要干什么?
她为什么又要去火车站?
那天她包里那张去北京的火车票,又是怎么回事?
06
签完字之后,我守在手术室外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亮着的红灯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揉了揉眼睛:“手术做得还算及时,暂时保住了命。但是后续还要观察,特别是颅脑这一块……你们家属先准备些住院费吧。”董姨问:“大概需要多少?”医生说:“先准备个十来万吧,后续治疗不好说。”
董姨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我掏出手机:“我去取钱。”董姨一把拉住我:“建国,你的钱……你的钱不是都……”话说到一半,她停了。
我没理她,走到安全通道里,用手机银行查了一下自己的存款。
然后我愣住了。
我的卡上多了一笔钱。
五十万。
转账时间是在五天前,也就是我和韩桂华离婚的那天下午。
转账备注里写着一行字:“好好生活,对不起。”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我退出页面,又打开,又退出。
那行字还在。
我手指僵硬地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找到转账人的信息。
户名被隐藏了,只显示一个陌生银行卡号。
我蹲在楼梯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她哪来的五十万?
她一个中学老师,每个月工资四千多。
就算省吃俭用一辈子,也攒不出这么大一笔钱。
她为什么要转给我?
离婚那天,她为什么又要把钱打到我卡上?
我蹲在地上,面前是楼梯间的水泥台阶,一只爬过的潮虫慢慢从缝隙里钻出来。
我看了那只虫子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四个字:“好好生活,对不起。”我把手机熄屏,站起来。
走回ICU门外时,董姨还坐在长椅上,头靠在墙上,闭着眼。
我走过去,低声问:“住院费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不用担心。但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董姨睁开眼,看着我。我问她:“桂华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为什么要跟我离婚?转到我卡上那五十万是哪来的?”
董姨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说了一句:“建国,妈不能跟你说。桂华说,要是让你知道了……她说你会出事的。”
我蹲下来,蹲在她面前,视线跟她平齐:“阿姨,我已经签了手术同意书了。我现在是她的家属。你要是不告诉我实话,我没法帮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董姨看着我的眼睛,两行泪顺着法令纹往下淌。
她伸出手,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一张检查报告单,上面写着“韩桂华,女,45岁”以及一项诊断结果:恶性肿瘤待排,建议至上级医院进一步检查。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在发抖。
诊断日期是半年前。
半年前。
她早就知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然后开始闹离婚,开始跟我吵,开始变成另一个人。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
转过身,面朝窗户。
窗外是凌晨的医院大院,路灯还亮着,一辆三轮车拉着蔬菜从侧门进来。
我站在窗前,觉得窗外的路灯,像是一个个巨大的白色眼球,正在看着我的脊背。
07
那天后半夜,走廊里来了一个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站在走廊那头,远远地朝病房方向望了一眼。
我本来坐在长椅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我认出来了。
照片里的那张脸。
杨俊楠。
我站起来,喊了一声:“杨俊楠。”他停住了,没有回头,肩膀微微绷紧。
我走过去,声音有点发干:“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他没有动。
走廊里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一两秒,他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红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
“你就是我姐的前夫?”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愣了一下:“你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搓了搓手指,才开口:“我就是她弟。亲弟弟。”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哪来的弟弟?”
他说:“从小送给别人养了。姓杨,跟着养父母家姓。前几年才找到她。”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更低了:“姐夫,对不起。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知道。跟你演戏,也是她求我的。我本来不想答应,实在看不下去她一个人扛,才答应帮她。但我没料到你会这么痛苦。”
“我痛苦不痛苦先不说。”我盯着他,“你姐那天去火车站,是要去哪儿?”
杨俊楠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去北京。”
“去北京干什么?”
“手术。”他抬起头,眼圈更红了,“姐查出那个病之后,就瞒着所有人。就告诉我一个。她怕治不好,怕连累你,怕拖累雅静,怕把一个好好的家拖垮。所以趁那个病还没决定是死是活的时候,她做了两件事。第一,跟你离婚,让你死心。第二,把我叫来,演一场戏,让你彻底觉得她是个坏女人。然后她一个人去北京做手术。成了,她悄悄回来。败了,她也不用拖累任何人。”
他越说越快,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都变了调。
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子钉在地板上。
好半天,我才找回声音:“那五十万呢?她哪来的?”
杨俊楠眼眶更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是爸欠债的窟窿,姐想办法填的。她怕高利贷找上你的门,才趁离婚那天全部转给你。她说这样就算她出了什么事,你那笔钱还能兜住家里的底。”
“你爸欠债?韩叔?”我嗓子干得冒烟,“他怎么会欠那么多钱?”
杨俊楠苦笑了一声:“被人下套了。在牌桌上认识几个‘朋友’,先赌小的,再赌大的。等他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姐发现的时候,利滚利已经三十多万了。她怕你知道,怕你去找那些人拼命,怕搭上你自己。”
我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冷冰冰的瓷砖,一句话也说不出。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紧,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春夜晚的凉气。
杨俊楠站在我面前,低着头,手垂在身侧。
我们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问他:“你姐的手术,那边医院联系好了吗?”他说:“联系好了。北京那边的医生已经看了她的检查报告,说可以做手术,有希望。她准备先去那边住院,再把情况稳定下来告诉你。没想到……”
他没有往下说。我也没有再问。
08
韩桂华的手术很顺利。
第三天下午,我终于在她的病床边坐下了。
她醒过一次,眼睛睁开,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她愣住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眼泪先流了下来。
“对不起……”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一只沙哑的布谷鸟。
我坐在床边,拿着棉签蘸水,替她润嘴唇。
转过头,不看她的眼睛:“行了,什么也别说了。等你好了,咱们把证重新领回来。”她别过头,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浸透了枕头。
我没有给她递纸巾,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看见她的脸。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窗帘上。
我就坐在床边,手里的棉签换了一根又一根。
她哭她的,我没有劝她。
我知道她憋了太久。
半年了,她憋着病,憋着债务,憋着所有事情的真相,憋到把自己推上一辆去北京的火车,又把自己推进了医院。
现在,总该让她哭出来了。
第二天傍晚,我去韩叔家。
进门之后,老人坐在客厅里,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
桌上放着一个药盒,散着几颗。
他看到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
他看了我几秒钟,嘴唇动了动,咳了一声:“建国,我对不起你。”
他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张纸,皱巴巴的,边角都磨破了。
是借条。
白纸黑字,上面按着一个红手印。
借款人:韩德厚。
借款本金:二十万。
下面是利息的算法,密密麻麻几行小字。
韩叔的手一直在抖,把那张纸递给我:“那些人说了,利息每天滚。我算不清楚……但桂华把她的卡拿走了,她说是帮我还。她那天还叫我去她那儿吃饭……她给我包了我爱吃的韭菜馅饺子……”
老人说不下去了,手背青筋暴起。
他把脸别过去,用力地抹了一把眼睛。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借条。
上面的数字和日期,像一盏盏熄灭了的灯,在我脑子里挨个亮起来。
“韩叔,这账,我跟桂华一起想办法。”我把借条叠好,放在口袋里,“你身体不好,别操心这些事了。”老人没有说话,肩膀颤了很久。
回医院之后,我在楼梯间抽了好几根烟。烟雾往上飘,天花板上的灯管时明时暗。我从来不觉得烟呛,这一刻忽然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
09
第三天上午,我按着从韩叔那里要来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一个粗哑的男人接起来:“哪位?”我说:“我是韩桂华的家属。她那笔账,我想跟你谈谈。”
对方沉默几秒,笑了一声:“哦,那个娘们儿的家属。她人呢?”
“她住院了,账我来接手。”
他说了一个地名。
城南巷子里的一个棋牌室。
我挂了电话,去银行预约取款,又回了一趟家,从一个旧鞋盒里翻出一张存折。
那是早几年刮台风,我在县城给韩桂华买的一处小房子,后来一直没往外租。
挂了二手房中介的电话之后,我没有立刻出门。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点了一根烟。
烟雾模糊了面前茶几上那张便利贴的轮廓。
我看了它很久。
然后把它拿起来,重新放回衬衫口袋里。
中午,我到了棋牌室。
推开门,烟味混着茶叶味扑面而来。
靠窗的桌子边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光头男人,戴着金链子。
我走过去,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韩桂华的家属?她男人?”我说:“前夫。”
“前夫?”他笑了,“前夫来还什么钱?她新老公呢?”
我没接他的话,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本金在这里,利息我也备好了。以后这笔债一笔勾销,别再去找她的家人。”光头男人愣了一瞬,顺手拿起纸袋掂了掂。
又翻了翻里面的一沓钱,拇指一弹,嘴角扯了扯:“行,都还清了,谁还去纠缠她啊。老哥你放心,咱们出来做事的,讲信用。”
我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再问你一句,韩德厚在牌桌上欠的钱,是不是你们设的局?”光头男人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浮上来:“话可不能乱说,老哥。一个愿赌一个愿输,他自己坐上去的牌桌,没人拿刀架他脖子上。”我看了他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太阳底下。
外面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巷口,抬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口一直堵着的闷气,慢慢吐了出来。
晚上回医院,杨俊楠在走廊尽头等我。
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见我过来,把烟收起来:“姐夫,还清了?”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我爸在牌桌上认识的那个‘牌友’,叫赵五,就是那个光头手底下的人。他们是同一个团伙,专门做套,找人下套。我爸是退伍老兵,人老实,在牌桌子上坐了三回,第三回就出不来了。”我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杨俊楠又站了片刻,像是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10
三年过去了。
韩桂华的身体恢复得不错。
手术之后,她回学校重新带了课。
我每天下班之后,都会骑着电动车去学校门口接她。
有时候去早了,就坐在学校大门对面的花坛边上,抽一根烟,等她放学。
她推着自行车出来,远远看见我,脚步会快一些。
到了跟前,她把自行车锁上,坐到我的电动车后座,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腰上。
“今天累不累?”她问。
“不累。”
“累就歇两天,别老来接我,我又丢不了。”
我不说话。
隔天还是一样去接她。
韩桂华没再提过离婚的事。
我也没有提过。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平静,寡淡,没有什么起伏。
有天傍晚,我把车停在街口红绿灯前等着。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着人脸的汗,热烘烘的。
韩桂华坐在后座上,忽然问了一句:“建国,你知道那天我为啥在火车站门口站了那么久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进站之前,绕到你单位门口,站了一会儿。我看见你从二楼下楼,在门口伸了个懒腰。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这趟走了,回不来了,至少我看你最后一眼了。”
我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红灯跳成绿灯。我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上车吧,回家。”
电动车缓缓启动,拐上回家的路。
风吹过街边的梧桐树,光影在路面上晃来晃去。
韩桂华的手搭在我腰上,轻轻抓了一下我的衣角。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对了,雅静说下周回来吃饭。”
我说:“好。”
她又说:“她想吃我做的红烧肉。”
我说:“你给她做,我负责买菜。”
她没有再说话。车拐过最后一个弯,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影子在街道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