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9日，是冯玉祥夫人、新中国首任卫生部部长、全国政协原副主席李德全诞辰130周年纪念日。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退休研究员程麻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李德全从一位有宗教信仰的爱国将领夫人，成长为新中国政府最早的两位女部长之一，一直在复杂的环境里上下求索、探求真理。她与宋庆龄和何香凝一样，成为在国内外舞台上展示新中国和平、文明与人道形象的代表性人物，是一位具有标杆意义的女性。
李德全1946年在南京。
“政治夫人”
很多人都听过李德全和冯玉祥的一段佳话。李德全问冯玉祥：“你怎么会喜欢上我？”冯玉祥说：“我喜欢你天真率直。”冯玉祥问李德全为什么嫁给他，李德全笑说：“上帝怕你做坏事，派我来监督你。”
李德全和冯玉祥走到一起，最初与两人共同的基督教信仰分不开。
李德全1896年出生在清末直隶通州一个蒙古族贫苦农民家庭，是家中长女。当时通州的外国传教士和教堂较多，李德全从小接受了洗礼，成为基督徒。她由教会资助，先后入读通州私立富育小学、北京私立贝满女中，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京私立协和女子大学（燕京大学前身之一），成为当时少有的农家出身的女大学生。毕业后，她担任了北平基督教女青年会总干事。
因为布道和讲演，她从大学起就练就了出众的口才，又在社会服务中练就了出色的组织和动员能力。人称“基督将军”的冯玉祥正是在一次聆听了李德全的演讲后，对她印象深刻，尤其欣赏她那淳朴的劳动人民本色。
冯玉祥原配夫人病逝后，经人牵线搭桥，1924年，42岁的冯玉祥与28岁的李德全结婚。新婚次日，夫妇俩并排骑马出席早操，博得全场官兵一片喝彩。
程麻说，冯玉祥的政治立场经历过多次转变，有“多变将军”“倒戈将军”之称。李德全除持家教子，还陪同冯玉祥辗转各地，经过多次政治蜕变，参与各种活动，很多人称她为“政治夫人”。
1926年，李德全陪同冯玉祥赴苏联访问考察。她在苏联参观学习了一年，接受了很多新思想。而一些教友则指责她，“游俄归来，信仰忽移”。
冯玉祥一生跌宕起伏，李德全始终不离不弃，陪伴左右。1929年冯玉祥被迫首次通电下野，又遭阎锡山软禁半年多，一度愤而绝食，有时捶胸顿足，有时仰天长叹。李德全总是安慰他，劝他不要因一时挫折而丧气。
在程麻看来，李德全在抗战阶段的成长变化尤为明显。她曾积极参与妇女界各项活动，在重庆时期和宋美龄、邓颖超等建立了紧密联系，社会组织活动能力得到了广泛认可。她有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够超脱党派纷争，应对各种复杂局面。这为她后来成为一位影响力巨大的妇女界领袖奠定了坚实基础。
全面抗战爆发后，中共联合各党派、爱国知名人士在武汉成立了中国战时儿童保育会。李德全作为发起人之一担任副理事长，并邀请宋美龄担任理事长。这是第二次国共合作最早成立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团体。保育会抢救了两万多名难童，在后方建立了40多个儿童保育院。李德全个人倾力认捐了511名儿童的保育费。
抗战胜利前夕，李德全发起成立中国妇女联谊会，并担任主席。该会先后在多个城市建立分会，成为国统区影响最大的民主妇女组织。
由于与蒋介石矛盾日深，1946年9月，冯玉祥以考察水利的名义携李德全及家人赴美。他在国外多次发表演说，进而发表檄文《我为什么与蒋决裂？》。蒋介石为之震怒，开除了他的国民党党籍。
1948年1月1日，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即民革）在香港成立，李济深为主席。远在美国的冯玉祥被选为民革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李德全被选为委员。他们以民革驻美代表身份公开活动，揭露蒋介石政府的贪污腐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美国对华政策。
这年5月1日，中共中央发布“五一口号”，并点名邀请李济深、冯玉祥等民主人士北上商谈新政协召开事宜。冯玉祥和李德全积极响应。
中共中央还拨出专款，从苏联租赁“胜利号”邮轮，专程接冯玉祥及家人回国。怎料9月1日船行至黑海突然失火，冯玉祥和小女儿冯晓达在大火中遇难，李德全和其他家人死里逃生。
几天时间，李德全头发全白。伤愈后，她强忍悲痛，怀抱丈夫的骨灰盒回到了祖国。
1949年3月，中国妇女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平召开，李德全被推举为国统区妇女代表团团长。大会正式宣布成立中华全国民主妇女联合会，何香凝当选为名誉主席，蔡畅当选为主席，邓颖超、李德全、许广平当选为副主席。
9月，李德全作为民革正式代表之一出席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10月1日，她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参加了开国大典。
卫生部部长李德全（左）、台湾民主自治同盟主席谢雪红（中）、教育家陶淑范（右）在一届全国人大第四次会议休息时交谈。图/中新
女部长
11月21日，在北京后海原清朝摄政王府，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卫生部成立。李德全出任首任部长，成为当时新中国两位女部长之一（另一位是司法部部长史良），实现了自己从医的夙愿。
当时，中国卫生医疗基础十分薄弱，仅有的少数医疗设施几乎全部集中在大城市，农村缺医少药，鼠疫、霍乱、黑热病、血吸虫病、疟疾、伤寒等传染病、地方病肆虐。1949年中国人均预期寿命35岁，婴儿死亡率达20％，孕产妇死亡率15％，国民健康状况远逊于世界平均水平。
李德全在全国实地调研后，认为新中国卫生工作首先要抓两件事：一是整顿卫生工作队伍，建立健全农村、工矿和城市的基层卫生组织；二是集中力量，预防流行性疾病和严重威胁母婴生命的疾病。
到1951年10月，全国新设立8个黑热病防治所、18个寄生虫病防治所，85％的县建立了卫生院，以民办公助的形式建立了1498个区卫生所。到1956年，霍乱病未再发生，几个重点地区消灭了鼠疫，除少数边疆地区外天花已近绝迹，血吸虫病基本得到了控制。
李德全带领卫生部，重点推广疏通沟渠、兴修上下水道、改建厕所、清除垃圾粪便、确保人畜饮水安全等措施。几年后，北京龙须沟、天津万德庄、南京五老村等环境恶劣的地区被改造成了崭新干净的住宅区。为此，老舍创作了名作《龙须沟》。
那时，中国妇幼卫生工作薄弱，李德全亲自在广播中宣讲妇女卫生保健知识，还写信邀请校友、在联合国妇幼卫生组织任职的妇产科专家杨崇瑞博士回国工作。作为卫生部第一任妇幼卫生局局长，杨崇瑞成了新中国妇幼卫生事业创始人。在李德全和杨崇瑞等人的共同努力下，实施了查封妓院、禁止缠足、改造旧产婆、提倡新法接生等一系列妇女保护措施。到1953年，共训练接生员近27万人，新法接生迅速普及。
1960年春节刚过，山西省平陆县筑路民工集体砒霜中毒，生命垂危，急需大量特效药二巯基丙醇，平陆县和山西其他地区均告无药，不得已向北京求援。李德全得悉后，深夜起来召集会议。卫生部紧急动员，并请求空军支援，空投药品，使民工度过危险期。这一事件后来被写成通讯《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广为流传。
1954年10月，李德全率领中国红十字会代表团访日，受到日本各界欢迎。
“中国的海伦·凯勒”
新中国成立后，1904年创立于上海的中国红十字会处于工作停顿状态。1950年8月，根据周恩来指示，这一组织被改组为中央人民政府领导下的人民卫生救护团体，总会迁往北京，李德全出任会长。
改组后两个月，李德全率团出席了国际红十字会在摩纳哥蒙特卡洛举行的第21届理事会。临行前，周恩来指示李德全，要与日本红十字会会长岛津忠承进行接触，“这样我们有些事就好做了”。
其间，李德全与岛津忠承在一次招待会上同桌。岛津忠承试探着向李德全提出，日本红十字会救护班还有333人留在中国，希望中国政府帮助查找其下落，并帮助调查其他在华日本侨民的情况。李德全当即表示，回国后一定马上了解此事。
很快，廖承志拟订了“协助日侨归国计划”，毛泽东和周恩来批准了该计划。经协商，日本政府同意由日本红十字会、日中友好协会和日本和平联络委员会三团体前往中国商谈。中方则组织了七人代表团与之会谈，李德全为团长，廖承志以中国红十字会总会顾问的身份协助。
1953年中日两国达成协议后，日本派出轮船，分批接回在华日本人。到10月底，共有26125名日侨回国。在此期间，日本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
李德全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日本媒体上。《朝日新闻》以《地道的基督教徒——儿童福利事业有成》为题介绍了她。日本妇女活动家神近市子出版了《举灯的女人——20世纪世界妇女评传》，评述了十多位各国著名女性，其中两名中国人为宋庆龄和李德全。
为答谢中国红十字会提供的帮助，经多方呼吁，日本参众两院先后通过决议案，日本政府最终同意，以日本红十字会的名义邀请中国红十字会总会访日。
中方组成了以李德全为团长、廖承志为副团长的10人代表团。周恩来嘱托廖承志：“你要辅佐李大姐，一定要把这个团带领好！”
1954年10月30日，代表团经香港飞抵日本东京羽田机场。日本各界代表400多人挤满了候机大厅，外边还聚集了约3000名民众。作为“新中国第一个民间使节”，代表团受欢迎的程度空前。
14天中，代表团访问了东京、横滨、名古屋、京都、大阪、神户6个城市，所到之处皆引起轰动。各地举行了国民欢迎大会和各种座谈会，东京参加人数3000人，京都达15000人，大阪近4万人。日本国会众议院议长堤康次郎和参议院议长河井弥八为代表团举行了欢迎宴会。代表团共参加了17次宴请和招待，早、中、晚三顿排满，还有团体抱怨自己没被安排，只能把下午茶时间也排上。
在这期间，李德全始终是日本各界关注的焦点。她以女性身份，又是一位旧军阀夫人，能够在新中国担任相当于日本“内阁大臣”的高级领导职务，这种种“矛盾”之处都让日本民众产生好奇和亲近感。她的基督徒身份尤为日本民众所关注，很多人甚至把她视为“中国的海伦·凯勒”。盲聋人海伦·凯勒是《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一书作者、世界知名的社会活动家，也是一位社会主义者。
11月10日下午，全日本妇女团体联合会等多个妇女团体在东京举行欢送宴会。不久，《朝日新闻》晚刊发表了妇女社会活动家丸冈秀子的文章《与李德全女士的30分钟》。
文章写道，李德全端庄落座，与各方应酬着，被包围在欢乐的气氛中，毫无架子或做作。今天她穿着黑色中式服装，盘紧的头发上没有任何饰物，镜片后闪亮的眼睛时而锐利，时而温和，“让人觉得像是主心骨刚强的大树”。丸冈秀子心想：日本女性中谁有这样的风度呢？她想到了日本基督教女青年会会长、反核和平运动领袖植村环。在丸冈秀子看来，李德全能有这样的人缘，或许因为她令人觉得轻松平和，再加上擅长表达并善于倾听。
丸冈秀子最后写道：送别道路上的人群，心中充满惜别之情。“目送远去的车辆，晴朗的夜空洋溢着秋天的气息。”
程麻在《日本难忘李德全》一书中认为，李德全此行表现得极为出色，不负众望。她作为中国红十字会总会会长、冯玉祥遗孀和女性政治家，在日本各界眼中成为“新中国代言人”。日本政坛将她视为“具有勇气的外交使者”，一般日本民众则将她视为一位和蔼可亲、能让人产生信任感的“欧巴桑”。她作为女性在政府中担任高级职务，在某种程度上也展示了新中国政权的多元和包容性，冲击着日本社会的认知。这次访问标志着中日官方接触开始破冰，中国政府沿着“以民促官”的外交路线，迈出了中日邦交正常化进程的重要一步。
“北京大妈”
李德全一生，随时代而不断前行。1958年12月，她实现了长期的愿望，被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
在北京后海湖边通往卫生部的小路上，常能看见李德全年过半百却健步行走的身影。她冬天不穿大衣，不戴帽子和围巾，只穿一身灰布棉衣棉裤，夏天常穿一套灰布制服，脚下一双布鞋。她见到熟人总是主动打招呼，也喜欢和街坊嘘寒问暖，就像一位“北京大妈”，人们都称她是“平民部长”。
她身兼数职，社会活动很多，经常外出调研访问，出了名的精力充沛。秘书孙瑞华曾说：“从1959年我来到卫生部后，没有见到李部长病倒过一天，而李部长每天工作常常超过八个小时。”
1965年，69岁的李德全卸去了担任16年的卫生部部长一职。年初，她当选为全国政协副主席。
她鲜少再有公开活动，照旧过着俭朴的生活。康克清回忆，她直到古稀之年还朝气蓬勃，壮心不已。
程麻觉得，她性格里有蒙古族的倔强和刚毅。她的女儿冯理达在中国医学科学院流行病研究所工作，“文革”时期曾受到批判，李德全对女儿说：“人家叫你揭发交代，你就是三个字：‘不知道。’要相信，什么事都会水落石出的。”
1972年4月23日，李德全病逝，享年76岁。
1982年李德全逝世10周年之际，时任全国妇联主席康克清在《人民日报》刊文《杰出的社会活动家——李德全同志》，称李德全为“杰出的社会活动家、妇女运动的先驱”和“我国妇女界的杰出领导人之一”。
那一年也是冯玉祥诞辰100周年，9月15日民革中央举行了纪念大会。头天下午，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接见了冯氏亲属。他说，焕章先生（冯玉祥）是很值得我们纪念的人物，李德全大姐是很好的同志，我们也很怀念她。
（本文参考了程麻、林振江《日本难忘李德全》）
发于2026.8.24总第1249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举灯者”李德全
记者：宋春丹
（songchundan@chinanews.com.cn）
编辑：黄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