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我拎着两盒礼品站在吕家别墅门口。
丁菊香接过东西,看都没看就扔在鞋柜上:“保姆房空着一张床,你和周姐挤一挤吧。”
我咬着嘴唇点了头,没走。
年夜饭桌上,我被安排坐角落。
丁菊香当着我的面给保姆夹菜,嘴里说着:“周姐啊,有些人不请自来,该打发就得打发。”吕俊朗在对面埋头扒饭,头都不抬。
当晚,我经过客厅时,看到柜子上一个相框反扣着。
我刚伸手想翻过来,丁菊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一把夺走,声音压得极低:“不该看的别看。”
凌晨一点,我躺在保姆房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手机亮了。
吕俊朗发来消息:“穿好你的鞋,别开灯,我在巷口等你。”
我犹豫了整整二十分钟。
然后穿上了外套,赤着脚,像贼一样溜出了别墅。
经过丁菊香卧室时,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她压低了的声音:“……厂子已经过户了。杰子后天出狱,俊朗那边我自有办法。先让他结婚,再让他们离,一分钱都分不走。”
我站在门口,手在发抖。
但我还是咬住嘴唇,继续往外走。
01
我认识吕俊朗那年,刚满二十二岁。
大学刚毕业,在一家通信公司做电话客服,一个月工资三千五。
租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的隔断房里,隔壁住着一对天天吵架的小夫妻,楼上是个半夜弹吉他的小伙子。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算自在。
吕俊朗是我的客户。
那次他手机出了故障,打客服电话投诉,正好是我接的。
他说话声音不大,语气也挺客气,不像有些客户一上来就骂人。
我帮他处理完问题,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声音挺好听的,能加个微信吗?”
我当时觉得这人有点莫名其妙,但想着可能是工作需要,就把工作微信给了他。
后来他加了我,三天两头找理由聊天。从手机问题聊到生活琐事,从生活琐事聊到兴趣爱好。他说他在一家机械厂做管理,家里条件还行,独生子。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电话客服一天接上百个电话,什么人没见过。网上聊几句就当真,那是小姑娘才干的事。
但他坚持了三个月。
每天早晚问候,周末约我出去吃饭,下雨天问我带没带伞。有时候加班到很晚,他会在公司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
说实话,我不是没动心。
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独自在大城市打拼,有人对你这么好,怎么可能不动心?
但我也不是没犹豫。
他家条件好,我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姑娘。
父母在小县城开了一家小卖部,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我自己工资不高,每个月还要往家里寄一千块。
这种差距,我不是不知道。
可吕俊朗说:“我不在乎那些。我看上的是你这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真诚,不像在撒谎。
我信了。
谈了三年,感情一直挺稳定。
他带我去吃过几次高档餐厅,也带我去见过他几个朋友。
他那些朋友,开车的开车,背名牌的背名牌,我一个都不认识,坐在那儿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但吕俊朗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以为,这就够了。
今年春节前,他说要带我回家拜年。
“我妈那人吧,说话可能不太好听,但她心不坏。你去了,别跟她一般见识。”他提前给我打预防针。
我问他:“你妈知道我家的情况吗?”
他沉默了几秒:“知道一点。”
“她怎么说?”
“她说……见了再说。”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那句话里的犹豫和不自然,我应该早就察觉到的。
02
大年初二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床收拾。
穿什么衣服这个问题,我想了整整三天。
太贵的我没有,太寒酸了又怕被嫌弃。
最后选了件深红色的呢子大衣,是去年双十一打折买的,三百多块,平时舍不得穿。
又检查了一遍礼品盒。一盒燕窝,一盒虫草,花了我两个月的工资。
吕俊朗来接我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挺好看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市区往城郊方向走。路越走越宽,房子越走越少。最后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法桐的路,在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前停下来。
白色外墙,红色的瓦顶,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奔驰。
我深吸一口气,拎着礼品下了车。
按门铃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热情,也说不上冷淡,像是例行公事一样打量了我两眼。
“阿姨好,我是程思妤。”我赶紧笑着打招呼。
“嗯,进来吧。”她转身就走,连鞋都没让我换。
我站在门口愣了愣,还是吕俊朗递了双拖鞋过来:“换上吧。”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气派。
真皮沙发,水晶吊灯,红木茶几上摆着几本杂志。
墙角的柜子上放着一张吕俊朗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小西装,笑得很开心。
“妈,思妤给你带了燕窝和虫草。”吕俊朗把礼品盒放在茶几上。
丁菊香瞥了一眼,伸手拨了拨盒子上的标签:“这牌子超市打折吧?”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妈!”吕俊朗喊了一声。
“怎么了?我说错了?”丁菊香抬起头看着我,“姑娘,不是我说你,来家里拜年,带东西是心意,但你也得看看什么东西带得出手,什么东西带不出手。”
我咬着嘴唇,硬是把那口气咽下去了:“阿姨说得对,下次我注意。”
“还有下次?”丁菊香轻笑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周姐,饭好了没?”
从进门到坐下,她没让我喝一口水。
午饭是保姆周姐做的。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一个鸡汤。看起来挺丰盛的。
但我被安排坐在角落的位置,对着厨房门口。丁菊香坐在主位,吕俊朗坐在她旁边。
“来,周姐,这个给你。”丁菊香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周姐碗里。
周姐赶紧站起来:“太太,我自己来就行。”
“你忙了一上午,多吃点。”丁菊香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有些人啊,不干活光等着吃,也不知道害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低下头,盯着面前那碗冷掉的汤。
“妈!”吕俊朗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祈求的意味,“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丁菊香放下筷子,“我说周姐辛苦,有问题吗?周姐在我家干了五年,比有些人亲多了。”
吕俊朗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端起碗,埋头扒饭。
我看着他那颗低下去的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03
吃过午饭,丁菊香说要去邻居家串门,临走时扔下一句话:“周姐,二楼那间保姆房收拾一下,晚上让客人住那儿。”
客人。
她连我的名字都懒得叫。
周姐应了一声,上楼去了。吕俊朗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她那人就那样,说话不好听,但心不坏。”他把遥控器放下,转头看着我,“忍两天,初六我就送你回去。”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什么都不说。”我看着他的眼睛,“她那样说我,你一句话都不说。”
他避开我的视线:“我跟你说了,她那人就那样,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不是跟她计较。”我深吸一口气,“我是觉得,你至少替我说句话。”
他沉默了很久。
“思妤,你不懂。”最后他说了这么一句。
我不懂什么?他没说,我也没问。
下午两点,我去了保姆房。
房间不大,八九个平方,放着一张铁架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小桌子。
窗户朝北,看不到阳光。
被子是灰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但能看出来用了很多年。
周姐正在铺床单:“姑娘,委屈你了。”
“没事,挺好的。”我把背包放在床头。
周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大概四十多岁,瘦瘦的,脸上有操劳的痕迹,但眼神挺和善。
“周姐,你在这家干了很多年吧?”我随口问了一句。
“五年了。”她低下头继续铺床,“太太这人吧,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她一直这样吗?”
周姐的手停了一下:“姑娘,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
我正想追问,楼下传来开门声。丁菊香回来了。
“周姐!我那条围巾放哪了?”
“来了来了。”周姐赶紧下楼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
晚上又是四个人一起吃饭。桌上照样是四个菜,但这次,丁菊香把她觉得好的菜都挪到自己面前,我面前只剩一盘清炒白菜和一碗米饭。
“姑娘,别客气,多吃点。”丁菊香笑着说,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吕俊朗坐在对面,一直没抬头。
吃完晚饭,我帮着周姐收拾碗筷。丁菊香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吕俊朗回了自己房间,说是要处理工作邮件。
“姑娘,你去休息吧,我来就行。”周姐接过我手里的盘子。
“没事,我帮你。”我擦了擦桌子。
周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收拾完已经快十点了。我回到保姆房,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屏幕上,吕俊朗的聊天对话框安安静静。他没有发消息过来。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04
翻来覆去睡不着。
保姆房的隔音不好,能听到楼上的脚步声,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有丁菊香打电话的声音。
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我没多想,翻了个身。
睡着睡着,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我妈,站在小卖部门口朝我招手,说:“闺女,回来了?”我跑过去,可怎么都跑不到她跟前。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抹了把脸,看了一下手机。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口渴得厉害。我爬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客厅那边透过来一点点光。我赤着脚,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无意中瞥见柜子上那个反扣着的相框。
下午我就注意到了,一直想问,但没找到机会。
好奇心驱使着我走过去,伸手把相框翻了过来。
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工作服,笑得很憨厚;两个男孩,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都穿着白衬衫,站得很整齐。
两个男孩长得有点像,但仔细看,大的和那个中年男人更像,一脉相承的浓眉大眼。
小的那个……
我仔细看了看,心猛地一跳。
小的那个,是吕俊朗。
虽然年纪小,但他那股气质没变,一看就是他。
但那个大的男孩是谁?吕俊朗没跟我说过他有哥哥。
我正盯着照片发呆,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在干什么?!”
我吓得差点把相框摔了。
回头一看,丁菊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穿着睡衣,披着一条披肩,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相框。
“我……我来倒水,看到这个相框……”
“谁让你乱动我家东西的?!”她一把夺过相框,动作大得差点打到我,“不该看的别看,不懂规矩吗?”
“对不起,阿姨,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她把相框翻过去,重新扣在柜子上,“你第一天来我家,就这么没大没小的,以后还得了?”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看着我,忽然语气缓了一点:“行了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别让我再叫你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保姆房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丁菊香还站在柜子前,手按着那个相框,一动不动。
她站在那里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一直站到天亮。
我不知道那个相框里藏着什么秘密。
但那晚,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照片上那个大一点的男孩到底是谁?和吕俊朗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丁菊香的反应那么大?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浮现:吕俊朗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05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手机亮了。
屏幕上跳出吕俊朗的消息:“穿好鞋,别开灯,出门右拐,我在巷口等你。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分钟。
右手食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去还是不去?
我犹豫了很久。想起下午那碗冷掉的汤,想起丁菊香那句“不该看的别看”,想起吕俊朗在饭桌上始终没有抬起的头。
我咬咬牙,穿上了外套和鞋。
开门之前,我想了想,又折回去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和钥匙。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我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玄关。
经过丁菊香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她压低了的声音。
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你放心,都安排好了。杰子后天出狱,厂子我已经过户到他名下了,谁也抢不走。”
里面传来另一个声音,似乎是电话那边的:“俊朗那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