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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9月下旬,纽约,联合国大会。
那一年的联合国大会比往年热闹得多。
冷战对抗正打得如火如荼,各国代表带着高度警惕的神经挤进会场,每一句外交辞令的背后都夹带着暗流。
就在这样的氛围里,台上换了一位菲律宾代表,开始发言,矛头对准苏联的对外政策。
台下某处,苏联方面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紧接着,现场发生了一件在外交史上几乎空前绝后的事: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站了起来,弯腰脱下了一只皮鞋,抬起手,在桌面上砸了下去。
砰砰砰。
整个会场陷入短暂的失语。
记者的镜头来回扫,各国代表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下这一幕。
这画面后来被全球各大报纸争相刊登,成为冷战外交史上被引用次数最多的荒诞场景之一,流传至今。
脱鞋砸桌,已经够出格了。
但这件事放在当时的国际局势里,甚至算不上最令西方国家夜不能寐的一幕。
真正让西方世界心里发悬的,是赫鲁晓夫扬起头、提高嗓音说出的那句话。
他用俄语放声宣称:"我们要让你们见识'库兹卡的妈妈'!"
"库兹卡的妈妈"——这是一句俄罗斯老谚语,大致可以理解为"我要让你好看""你们不知道厉害在哪里"。
翻译人员把这句话传出去,各方代表听完,大多当作场面话略过,记者把它记进报道,读者翻篇一笑。
没有人意识到,这句话的背后,已经有一个庞大的秘密计划悄悄运转起来了。
没有人预料到,仅仅一年多之后的1961年10月30日,莫斯科时间上午11时32分,北极圈以内的新地岛上空,会升起一朵高达64公里的蘑菇云——相当于7座珠穆朗玛峰叠加在一起。
那一刻,所有的数字都是具体的,却又超出了人类正常的想象边界。
5000万吨TNT当量。
广岛"小男孩"原子弹当量约1.3万吨。
两个数字一相除——3846。
全世界,只有这一枚实弹。但仅仅这一枚,就已经让美国忌惮至今。
【一】广岛之后:一场永远没有终点线的追赶
要搞清楚沙皇炸弹是怎么来的,时间要先拨回到1945年。
1945年8月6日,美国对日本广岛投下代号"小男孩"的原子弹,当量约1.3万吨TNT,死亡人数据估算超过14万。
三天后的8月9日,代号"胖子"的另一枚原子弹落在长崎,当量约2.1万吨TNT,死亡人数同样极为惨烈。
两朵蘑菇云,终结了太平洋战场的最后篇章,也终结了全人类此前对战争形式的一切认知框架。
从那一刻起,"毁灭"这个词,有了全新的物理计量单位。
美国凭借这两枚炸弹,在战后的世界舞台上站在了无人能撼动的制高点。
核武器不只是一种武器,它是战后国际秩序的底牌,是谈判桌上隐而不发的最后一张牌。
而彼时的苏联,虽然在欧洲战场上打出了让整个世界敬畏的血性,却在这张牌上整整落后了好几年。
克里姆林宫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坦然接受这种差距。
苏联的科学家们随即开始以近乎疯狂的速度追赶。
1949年8月29日,苏联在哈萨克斯坦的塞米巴拉金斯克核试验场成功引爆第一颗原子弹,正式打破了美国长达四年的核垄断地位。
这一年,距广岛原子弹爆炸,只过去了整整四年。
这个速度,已经让华盛顿感到了压力。
但追赶并没有在这里停下来。
1953年8月12日,苏联在同一地点引爆了第一种核聚变装置,迈入氢弹时代——主导这次试验的核心科学家,正是后来在沙皇炸弹研制中扮演关键角色的安德烈·德米特里耶维奇·萨哈罗夫。
这一年,他32岁,已经是苏联核武研发体系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美国的回应来得极快,而且一出手就是重锤。
1954年3月1日,美国在太平洋比基尼环礁附近进行了代号"喝彩城堡"的热核试验,实际当量达到1500万吨TNT——远远超出预设的600万吨,超出了设计值的两倍以上。
爆炸产生的放射性尘埃扩散范围超过1.1万平方公里,波及附近有人居住的岛屿。
连远在几百公里外、途经该海域的日本渔船"第五福龙丸"上的渔民也无一幸免,受到辐射后相继出现症状,其中一人在当年9月病逝,这一事件在日本国内引发了强烈的反核浪潮。
1500万吨对40万吨,这个比值就算放在今天看,依然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这个差距,彻底激怒了克里姆林宫。
于是,苏联核武器研发体系里的最高目标,被刷新了——不只是追上,而是要彻底压过去。
而苏联物理学家们,已经在酝酿一个让全人类都始料未及的计划。
【二】从秘密城市走出来的男人:萨哈罗夫的两张面孔
1921年5月21日,安德烈·德米特里耶维奇·萨哈罗夫出生在莫斯科一个物理教师家庭。
父亲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萨哈罗夫是一位物理教师,也是一名业余钢琴家。
萨哈罗夫从小在这个书香气浓厚的知识分子家庭里长大,没有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过,对普通人的艰辛了解甚少。
但他的智识是格外出众的——他以优异成绩从莫斯科大学物理专业毕业,之后在苏联著名物理学家、诺贝尔奖获得者塔姆的指导下,在苏联科学院从事宇宙射线研究工作。
1948年,27岁的萨哈罗夫被安排进入代号"阿扎玛斯16号"的绝密研究项目,正式加入苏联核武器研发体系,由斯大林的亲信、秘密警察头子贝利亚主管。
这个项目的所在地,是苏联中部一座被严密封锁、对外完全不存在的城市——萨罗夫。
地图上找不到它,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一切通讯和往来都受到严格管控。
在这座只属于核弹的城市里,苏联为每一位核科学家提供了在那个年代难以想象的优厚待遇——充足的食物、宽敞的住所、丰厚的薪水,以及几乎隔绝了外部政治风浪的相对平静的研究环境。
在那段岁月里,萨哈罗夫全神贯注于研究本身。
他在1953年主导完成了苏联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氢弹实用化试验,随后又带队继续攻关,在1955年完成了苏联首枚百万吨级氢弹的研发与测试。
由于这些无可替代的贡献,萨哈罗夫三度荣获"社会主义劳动英雄"荣誉称号,并于1953年当选苏联科学院院士——成为苏联科学院历史上最年轻的院士之一。
他的地位,在整个苏联科学界无人能撼动。
但在科学荣誉的另一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改变他。
第一件事,是一位同事压低声音告诉他:这个秘密试验场的地基,是由劳改营犯人建造的,这些犯人曾经暴动,贝利亚亲自带队镇压,将他们全部就地处决。
第二件事,是萨哈罗夫亲眼看到一列列犯人在试验场内充当苦力,低头劳作,无声无息。
第三件事,是他自己主导的核试验,在爆炸之后传出消息——周边区域有大量平民因辐射死亡或伤残。
他事先曾估算过某次试验可能造成约一万人伤亡,为此专程联系高层,请求推迟或取消。但那次试验依然准时进行了。
萨哈罗夫为此痛哭了一场。
他后来在自传中写道,那件事之后,他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开始把目光从实验室里的数字,投向那些数字背后真实的人命。
从1950年代后期起,他开始关注自己工作所涉及的道德和政治问题,开始以科学家特有的那种逻辑严密的方式,追问核武器到底在对这个世界做什么。
1958年,他第一次正式向苏联政府提出取消当年大气层核试验的计划,理由是试验产生的放射性尘埃会造成不特定数量的平民死亡和伤残。
1961年,他又公开表示反对赫鲁晓夫发布的关于在大气层进行100万吨当量氢弹试验的计划。
然而,那一年的赫鲁晓夫,心里装的事情远不止是一个科学家的反对意见。
因为就在这一年,一个更大的命令已经下达了。
【三】14周造出人类史上最大的炸弹
1961年7月10日,赫鲁晓夫在克里姆林宫召见了萨哈罗夫等一批顶级核科学家,亲自下令:研制一枚当量1亿吨TNT的超级氢弹。
这个数字,已经彻底脱离了"武器"的范畴。
赫鲁晓夫同时提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时间要求:在1961年10月底前完成试爆,恰好赶上第22届苏共党代表大会会期。
原因不复杂——能在党代会期间宣布苏联引爆了人类史上最大的核弹,对于彼时在党内地位需要巩固的赫鲁晓夫来说,是一张极具分量的政治王牌。
批准这枚炸弹研制工作的城市,正是前文提到的代号"车里雅宾斯克-70"的苏联核武研发机构所在地(1991年苏联解体后,该城市对外开放,更名为"斯涅任斯克")。
这是苏联两座核武研发中枢之一,配备了全苏联最顶尖的核物理学家和最完善的研究设施。
任务落下来,整个团队立刻进入一种极度压缩的战备状态。
负责牵头的仍是萨哈罗夫,以及他的团队。
从接到任务到最终成品,前后只用了14周。14周,造出了人类史上最大的炸弹。
这个速度放在今天,依然令人瞠目。
这枚炸弹在内部被命名为AN602,苏联正式文件中代号RDS-220,中情局的内部代号是"JOE 111",而苏联人私下叫它"大伊万"。
西方世界得知这枚炸弹的存在后,沿用了俄罗斯人给巨型事物冠名的传统——就像沙皇钟、沙皇炮一样——将其称为"沙皇炸弹"。
弹体参数极为惊人:全长约8米,弹径约2.1米,重量约27吨。
这个体积,让它从一开始就无法作为制式武器部署——没有任何导弹能带着它飞,唯一能载着它升空的,只有经过深度改装的Tu-95V战略轰炸机。
原始设计当量定在1亿吨TNT。
然后,苏联自己的物理学家把这个数字算了一遍,算完之后产生了动摇。
原因极为实际:如果以1亿吨当量全力引爆,并且外层裹覆的是铀-238反应材料,那么爆炸后产生的放射性尘埃将是一场灾难。
按照俄方物理学家的计算结果——假设炸弹在英格兰中部低空引爆,放射性落尘足以波及华沙条约组织的所有成员国;如果换到当时西德上空引爆,苏联本土的边境地区同样无法幸免。
这是一种连自己都炸得到的武器。
于是,工程师们做了一个关键改动:把原本包裹在聚变芯外的铀-238,全部换成不能裂变的铅。
这样一来,爆炸过程中的裂变链在聚变阶段之后被强行截断,最终约97%的能量来自核聚变,而非裂变。
改动的结果是,当量被控制在约5000万吨TNT——恰好是设计目标的一半。
5000万吨,依然是人类历史上从未引爆过的最大数字。
5000万吨除以1.3万吨——3846。
这个数字,就是标题里的那个答案。
1961年10月30日,莫斯科时间上午11时30分,一架机身涂满白色特种反光涂料的改装型Tu-95V轰炸机,从位于科拉半岛的奥列尼亚空军基地起飞,机长是安德烈·杜尔诺夫柴夫少校。
另有一架图-16观测机随行,负责影像记录和空气样本采集。
两架飞机的机身外壳,都被涂上了含有特殊材质的白色无机反光涂料,连螺旋桨也不例外。
这层涂料的作用是尽量反射爆炸瞬间释放的热辐射,为机组人员和设备争取多一点的生存概率。
出发前,苏联技术人员已经做过测算:考虑到飞机的撤离速度与炸弹的当量规模,两架飞机在任务完成后安全返航的概率,大约只有50%。
而任务本身没有任何选择,必须执行。
飞机带着那27吨重的炸弹向新地岛飞去。
目的地是北冰洋新地岛西岸,米图西喀湾附近的D-2测试场,坐标北纬73°32′40″,东经54°42′21″。
这片土地,在核试验开始之前,曾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极地荒原,稀疏的居民靠狩猎为生。
自1954年新地岛核试验场开始建设以来,整个冷战期间,这里共进行了超过130次核试验,是除哈萨克斯坦塞米巴拉金斯克之外苏联最重要的核试验场。
飞机抵达目标区域上空,莫斯科时间11时30分,图-95V在约1万米的高度投下了炸弹。
投弹之后,炸弹尾部的那顶重达800公斤的大型减速伞打开,开始为炸弹减速。
这顶减速伞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为载机争取足够的时间飞得更远,不被随后的爆炸冲击波直接击毁。
即便如此,投弹完成后,图-95V必须以最大功率持续飞行,才有可能在爆炸前撤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炸弹从释放到起爆,历时188秒——整整3分多钟,在约4000米高度引爆。
莫斯科时间11时32分。
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所有在场的人——包括那些已经飞到40公里以外的机组成员——都感受到了那股震撼。
图-95V在距离爆心约60公里的位置时被冲击波追上,机身瞬间下沉了约900米,多处蒙皮被灼烧损伤,但凭借飞行员的操控,最终没有失控,得以返航。
而飞机从投弹到起飞基地落地,每一名机组人员心里都清楚,他们亲历了人类历史上不会再有第二次的一幕。
就在那架图-95V与冲击波殊死周旋的同一时刻,1000公里外的芬兰境内,居民家中的窗玻璃被震碎。
距试验区55公里的塞佛尼殖垦地,所有木造与砖石建筑全部夷为平地。
距爆心160公里范围内的苏联其他地区,木造建筑全毁,砖石建筑严重受损。
距爆心约170公里的区域内,裸露在外的人会受到三级灼伤;220公里以内,直视爆炸闪光者大概率永久失明。
爆炸产生的地震效应,被美国地质调查机构侦测到相当于芮氏5至5.25级地震。
爆炸引发的大气扰动,在随后的时间里绕行地球整整三圈。
那朵蘑菇云,高度64公里,宽近40公里——相当于7座珠穆朗玛峰叠加,云顶延伸到了平流层之上,云顶展开约95公里宽。
火球半径约4600米。
爆炸产生的电磁脉冲,在相当范围内造成了长达一小时的无线电通讯空窗期。
这一切,都发生在39纳秒之内:在这极短暂的时间里,释放出超过21万太焦耳的能量,瞬间功率超过5.4×10²⁴瓦——相当于同一时刻太阳总输出功率的约1.4%。
这是人类迄今为止在地球上释放过的最大能量。
当这一切数据落在纸面上,当五角大楼的情报人员读到这些数字的时候,华盛顿的某些人意识到:那句"库兹卡的妈妈",不是玩笑话。
而更让人无法平静的,是随后摆在桌面上的一个技术评估结论——沙皇炸弹的这次试验,只用了一半的设计当量。
如果当初没有换掉那层铀-238,如果没有用铅代替,如果工程师们没有那个让全局受控的关键改动,那个数字应该是1亿吨,而不是5000万吨。
这个"如果",压在每一个核战略分析师的心头,压到今天还没有散去。
而在这场震惊世界的爆炸背后,还隐藏着一条几乎被遮蔽的线索——那个造出炸弹的人,已经开始对自己的工作感到恐惧。
当所有人还在为这次爆炸欢呼时,萨哈罗夫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