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坐月子时,婆婆让我自己洗菜做饭,丈夫却一言不发。三年后,丈夫把生病的婆婆接来,以为我会照顾,我申请了援疆,隔天她懵了。
那天早上,我正在厨房剥蒜,周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
“妈过来住一阵。”他说。
“多久?”
“先住着。她最近身体不太好,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蒜皮落在水槽边,我剥到一半,忽然想起女儿的校服还没晾。那件校服袖口有一小块蓝色的蜡笔印,洗了三次也没掉。我拿纸巾擦了擦手,去阳台看衣服。
婆婆坐在沙发边,背挺得很直,像是怕自己一靠下去就显得拖累谁。她的布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一只白色茶杯,杯口磕掉了一点。
“妈,房间我收拾好了。”我说。
她点头:“不用太麻烦,睡哪儿都行。”
“客房。”
“我睡客厅也行。”
周衡马上说:“客厅怎么睡,晚上孩子还要起夜。”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换鞋,鞋带打了两个结,第二个结系得很松。
三年前,我生女儿没多久,婆婆从外地过来。她带了一袋晒干的豆角,一只旧砂锅,还有一套缺了一个小勺的茶具。她说月子里不能碰凉水,后来又说家里人多,饭菜得自己看着才放心。
那天我坐在床沿,腿还发软。婆婆把一把青菜放到案板上。
“你自己洗一下,我去看看汤。”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周衡呢?”
“他上班累,刚睡下。”
周衡就在隔壁屋。门没有关严,我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电视里有人在讲一档很吵的综艺,主持人笑得一阵一阵的。
我端着菜盆去了厨房。
水流开得太大,溅湿了袖口。那件睡衣后来一直有一块淡淡的水印,洗不干净,也没人看得出来。
婆婆不是故意刻薄。她那时刚照顾完生病的老伴,家里还有一个需要她偶尔照看的小儿子。她来之前,在电话里问过周衡:“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周衡说:“她就是累,别多想。”
这句话我后来知道了。是婆婆自己告诉我的。她说那时候周衡在电话里停了很久,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我没有因此变得宽厚。
人有时候很奇怪,别人解释得越完整,心里那个小疙瘩越不肯挪地方。
楼下便利店换了新的关东煮汤底,味道特别咸。女儿小时候不吃胡萝卜,周衡每次都把胡萝卜切得很碎,切完还要把菜刀在水龙头下冲很久。我们家那盏餐厅灯有一只灯泡总是慢半拍,开了以后要过几秒才亮。
这些事都没什么用。
我把婆婆的布包拿进客房,发现里面还有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围巾。
“这个不用拿出来。”她说。
“放柜子里吧。”
“别占地方。”
我没再说话。
中午,周衡在厨房问:“妈能吃清淡一点吗?”
婆婆说:“我什么都能吃。”
我说:“那就煮面。”
周衡看着我:“你不是不爱吃面吗?”
“今天想吃。”
其实我只是懒得想菜。
面煮好以后,婆婆挑起一筷子,吹了两下,忽然问我:“你工作还忙吗?”
“还行。”
“听说你们单位最近有外派?”
周衡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看着碗里的葱花,回她:“有。”
“去多久?”
“不知道。”
周衡把那根葱花夹到了自己碗里:“吃饭吧,妈。”
我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的校服从阳台收下来,折好,放在椅背上。周衡洗完澡出来,站在床边擦头发。
“你别真的去。”他说。
“我还没说要去哪里。”
“你知道我说什么。”
“援疆。”
他没接话。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是一条推销窗帘的短信。我看了一眼,删掉了。周衡把毛巾搭在椅子上,没搭稳,掉到了地上。
“妈身体这样,你去合适吗?”
“你觉得不合适?”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捡毛巾,过了一会儿说:“她是我妈。”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了一下。
“我知道。”
02
婆婆住进来后的第三天,周衡把她的药盒放在餐桌上,又把女儿的彩笔挪到了一边。
我正在削土豆皮。
“妈的房间晚上有点闷。”他说。
“窗户开着。”
“她说风大。”
“那就关上。”
“她怕热。”
我把削下来的土豆皮放进小碗里,削皮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想让我怎么办?”
“没让你怎么办。”
“你已经说了三遍房间。”
周衡拉开椅子坐下,抬手摸了摸鼻子。他一紧张就摸鼻子,这个习惯从谈恋爱时就有,后来我看见他摸鼻子就烦,仿佛他一摸,事情就不需要回答了。
“我最近工作有点乱。”他说。
“嗯。”
“妈又不习惯这边。”
“嗯。”
“你别总是嗯。”
“那我说什么?”
他没说话。
婆婆从客房出来,手里端着那个缺口的白茶杯。她走得很慢,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落在她手背上。
“你们说你们的,不用管我。”她说。
我把土豆放下:“妈,您别端热水,叫周衡。”
“我又不是不能动。”
“我没说您不能动。”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衡,回客房去了。
周衡站起来,想跟过去,被我叫住。
“你妈为什么总说不用管她?”
“她怕给人添麻烦。”
“她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她身体好。”
“身体不好就可以把所有话说一半?”
他又摸鼻子。
我忽然不想看他了,转身继续削土豆。削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指被削皮刀刮了一下,不深。我把手指放到嘴边,很快又拿开,觉得不卫生。厨房窗台上摆着一盆薄荷,叶子被女儿揪掉了几片,盆土旁边还有一颗橡皮泥。
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电视声音忽高忽低。她忽然喊我:“妈妈,土豆削好了吗?”
“快了。”
“我要吃那个脆脆的。”
“今天没有。”
“为什么?”
“因为妈妈不想炸。”
她想了一会儿,继续看电视。
晚上,婆婆把我叫到客房。
她坐在床沿,手指捏着那条旧围巾的角,捏松了又捏紧。
“你是不是还记着月子里的事?”
我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哪件?”
“你自己洗菜做饭。”
“您记得。”
“我怎么会不记得。”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那时候我以为你年轻,手脚快。”她说。
我没说话。
“周衡跟我说,你在家休息也没关系,做一点事不会累着。他说你平常挺能干。”
我看着她手里的围巾。那条围巾边缘起了毛,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所以您就让我做?”
“我后来也后悔。”
“后来是哪一天?”
她低下头,像在数地板上的缝。
“你生完孩子第二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妈没来,周衡又什么都不问。我做饭做得不好,你那时候又不吃油腻的。我怕你觉得我没用。”
“您让我洗菜,就显得有用了?”
“不是。”
她抬眼看我:“我只是不会照顾人。”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比如月子里我发烧一样地出汗,半夜女儿哭的时候她翻过身去,比如我端着菜盆时腰疼得直不起来,周衡在门口问她电视遥控器放哪儿。
这些话排在心里,像一群没排好队的人,谁也不肯先出来。
婆婆又说:“你别去那个地方。”
“援疆不是去玩。”
“我知道。”
“您知道?”
“电视里看过。”
我差点笑出来:“电视里还演过很多东西。”
“你去了,周衡怎么办?”
“他有手有脚。”
“孩子呢?”
“孩子可以跟着我,也可以留在这里。”
婆婆的脸白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自己说重了,马上又觉得没有。她坐在床边,脚上穿着一双灰色布拖鞋,右脚后跟磨出一小块白。她以前总把鞋穿反,左脚穿右边,走路有点别扭,还不承认。
“我不是要你照顾我。”她说。
“那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
“您问得不像问。”
她把茶杯放回床头柜,杯底碰了一下木板。
“你别总觉得别人是在算你。”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
我转身出了客房。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往下落。周衡站在水槽前,用手指拨弄一只塑料袋。
“你跟妈说什么了?”
“聊天。”
“你要是真申请了,至少提前跟我商量。”
“我现在告诉你了。”
“这不叫商量。”
“那叫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点我熟悉的躲闪。
“你非得现在吗?”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袜子滑到了脚底,走路很不舒服。我把袜子提上去。
“我也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那晚我没有洗锅。锅里还剩两块土豆,浮在水面上。第二天早晨,婆婆把锅洗了,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没告诉我。
我也没问。
03
申请表交上去以后,日子没有马上变得不一样。
我照样送女儿上学,照样在楼下买两个热包子。卖包子的人最近把塑料袋换成了透明的,袋口总是粘不住。周衡照样早起,照样把牙膏挤得满满的,像怕明天没有。
婆婆开始学着记女儿的课程表。
她把纸贴在冰箱门上,字写得很大,星期三写成了星期四。女儿指出来,她说:“反正都是上课。”
女儿问我:“妈妈,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可能。”
“那里有动画片吗?”
“应该有。”
“那我也去。”
“你先把拼音写完。”
她趴在桌上,铅笔尖断了,便把铅笔往桌角上一敲。木桌边上被她敲出一个小坑。这个小坑没有任何意义,家里还有几个别的小坑。
周衡回来得晚,进门时问:“饭好了没有?”
婆婆正在择豆角。
我在房间整理衣服,听见她说:“你媳妇还没出来。”
周衡没有问我,打开冰箱看了看。
“我来做吧。”
“你会做什么?”
“面。”
“天天吃面?”
“那我炒饭。”
“米饭都没有。”
两个人在厨房里小声说话。说到后来,婆婆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会咳两声,咳完还要装作没事,把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我站在门后,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总在厨房里擦手。她擦完手不做饭,去邻居家借一把剪刀,回来又忘了把剪刀还回去。那把剪刀后来找不到了。母亲说是邻居自己拿回去了,邻居说没有。
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
我把衣柜里一件旧毛衣拿出来,又放回去。那是周衡第一次升职时我买给他的,他嫌颜色不好,没穿过。现在袖口被虫蛀了一个小洞。我拿针线盒找了半天,发现里面只有一根黑线和三个扣子。
申请援疆的事情,单位那边没有马上给准话。领导只说回去等通知。
我回家以后,没有告诉周衡。
他问:“怎么样?”
“还在等。”
“那你还收拾衣服?”
“换季。”
“现在才几月。”
“我愿意。”
他去洗手,水声开得很大。
婆婆端着一碟切好的苹果出来:“吃不吃?”
我说:“不吃。”
她把碟子放在桌上,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酸。”
周衡说:“那别吃了。”
“我就爱吃酸的。”
“你胃不舒服。”
“你怎么这么多话。”
我抬头看他们,突然觉得这句话有点熟。好像以前周衡也对我说过很多次“你怎么这么多话”,但每次都是在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接孩子、为什么答应过的事又忘了以后。
他说完就后悔,后来会给我剥个橘子,或者把垃圾带下去。
我也会接过来。
不是因为事情过去了,是因为晚饭还没吃。
婆婆把苹果皮卷成长条,卷到一半断了。她把断掉的那段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你去了以后,孩子跟谁?”
我擦桌子:“不知道。”
“周衡一个人不行。”
“他可以请人帮忙。”
她手上的苹果停住了。
“请人也不是家里人。”
“家里人就一定能照顾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又把苹果皮往垃圾桶里扔,没扔进去,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您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谁操心。”
“周衡。”
“他?”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妥,低头继续削苹果。
我忽然有点想留下。不是为了谁。女儿的书包拉链坏了,周衡晚上总忘记关客厅的灯,婆婆把洗好的袜子夹在窗帘上晾,第二天找不到。
留下来,事情至少都在眼前。
可我一想到三年前那盆洗菜水,就觉得胸口发硬。
那时我也想过,如果我再懂事一点,如果我说话轻一点,婆婆可能就会心疼我,周衡可能就会站出来。
后来我学会了把菜切得细一点,盐放得少一点,家里的客人来了就先笑。周衡还是沉默。婆婆还是会说“你年轻,多做一点没关系”。
我努力了三年,依旧没有拿到一张像样的归属证明。
周衡晚上睡着后,我下床去喝水。经过客房时,门没关严。
婆婆在里面打电话。
“别让他知道。”她说。
我停了一下。
“他知道了也没用……我不想让他跑回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婆婆又说:“她要走就走吧,别拦。”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杯子。
她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她心里有气,正常。换成我,我也不愿意。”
我没有再听。
回到床上,周衡翻身把胳膊搭到我这边。我把他的胳膊轻轻推开。他没醒,嘴里嘟囔了一句:“别挤。”
我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始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冰箱里还有半颗白菜。
04
通知下来那天,周衡正在给女儿剪指甲。
他剪得很慢,先剪左手,再剪右手,剪完还要把每个指甲边缘摸一遍。女儿不耐烦地把脚晃来晃去。
“别动。”他说。
“爸爸,你剪得像蜗牛。”
“蜗牛也会剪指甲?”
“不会。”
“那你还说。”
我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那张通知。纸上字不多,日期倒是很清楚。
“我要去援疆。”我说。
周衡的剪刀停了。
婆婆在厨房洗碗,水声没有停。
“什么时候?”他问。
“下个月。”
“多久?”
“一年左右。”
女儿仰起脸:“妈妈要去旅游吗?”
“不是旅游。”
“那你带礼物回来吗?”
“看情况。”
周衡把剪刀放到桌上。
“你都答应了?”
“嗯。”
“我们还没商量。”
“现在可以商量。”
他看了一眼婆婆。婆婆背对着我们,把一个碗冲了两遍,又放回水槽里,重新拿起来。
“妈最近这样。”他说。
“我知道。”
“她不方便搬来搬去。”
“我也没让她搬。”
“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可以照顾她。”
“我上班。”
“我也上班。”
“你不一样。”
我擦了一下桌面。桌面其实很干净,女儿刚才吃饼干掉了几粒渣,我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在掌心。
“哪里不一样?”
周衡没回答。
女儿拿起那把小剪刀,想剪桌上的纸。我把剪刀拿走,放进抽屉。
“妈妈,你要走很久吗?”
“不会很久。”
“比上次去外婆家久吗?”
“久一点。”
她低头抠手上的倒刺,抠得指尖发红。我让她别抠,她说不抠难受。
婆婆关了水龙头。
“我可以回去。”她说。
周衡转过身:“妈,你回去谁照顾你?”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你前两天还说头晕。”
“现在不晕了。”
“你别逞强。”
婆婆把手在围裙上擦干:“那我留下。”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我们听见。
我的手掌里还攥着几粒饼干渣,已经被捏碎了。我去厨房洗手。
水流冲过手指,饼干碎一点一点掉进下水口。我洗了很久,洗到指缝发白,洗到婆婆站在门口问我:“你要用这个水洗多久?”
“马上。”
“水别开太大。”
“嗯。”
她没走。
我关掉水,拿抹布擦案台。左边擦完擦右边,右边擦完又擦左边。案台上有一小块面粉印,擦不掉,我拿指甲抠,抠下来以后,那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拖累你?”婆婆问。
“没有。”
“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
“我眼睛疼。”
“你眼睛没疼。”
我停下手。
她叹了口气:“我不是非要来。周衡说你一个人在家,能帮衬一下。你也知道,他从小就这样,觉得家里谁都能安排好。小时候他把弟弟的课本藏起来,说是怕弟弟上课走神。弟弟找了半天,他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他现在也一句话不说。”
“他不是不想说。”
“那他想什么?”
“我哪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快,婆婆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只有半锅白粥,粥已经结了一层薄皮。
“你晚上吃什么?”
“随便。”
“别随便。”
“我习惯了。”
婆婆把锅盖放下,又掀开。
“你去那个地方,女儿怎么办?”
“我会安排。”
“安排得过来吗?”
“过不来就不过。”
这句话出来以后,厨房里安静了。
周衡站在门外,手里捏着女儿那把彩色铅笔。铅笔上有一只被磨掉半边的小兔子。
“孩子跟我。”他说。
我回头:“你照顾得来?”
“我试试。”
“试多久?”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把铅笔放到桌上,忽然又拿起来,放到女儿的文具盒里。
“我不会做饭,可以学。”
“你不会洗衣服。”
“洗衣机不是会洗吗?”
“你不会记得接她。”
“我设提醒。”
“你不会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可以问。”
每句话都像是临时找来的工具,能用,但不顺手。
我拿起锅铲,把粥搅了几下。锅底粘着一层米,我搅不动,便加了点水继续搅。
婆婆说:“你走之前,把她喜欢的菜写给我。”
我抬头看她。
“我不会写。”她说,“你写字好看。”
周衡在旁边说:“她不一定回来住。”
婆婆看了他一眼:“我说孩子。”
我低头继续搅粥,锅铲碰着锅底,发出很轻的响声。
那天晚上,我把厨房里所有碗都重新洗了一遍。
洗到最后一个时,周衡进来问:“明天早饭吃什么?”
“白菜。”
“早饭吃白菜?”
“那你想吃什么?”
“我随便。”
我把碗冲干净,放进橱柜。
“你别学我。”
他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后来我坐在床边,把行李箱打开,又合上。里面原本放着三件毛衣,我拿出一件,又塞进去两条围巾。女儿在旁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床头那只小台灯忘了关。
我伸手关灯,碰到了她放在枕头边的发卡。
发卡掉到地上,声音很轻。
05
第二天早上,婆婆没有出来吃饭。
周衡去敲门,敲了三下,里面才传来声音。
“我不吃。”
“妈,起来喝点粥。”
“你们吃。”
周衡回头看我:“她是不是生气了?”
“我不知道。”
“你跟她说说。”
“你自己去。”
“我说了,她不听。”
“她是你妈。”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觉得烦。明明平时我最不愿意听见这句话,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会顺手拿出来。
周衡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僵。
“你就不能少说一句?”
“能。”
我坐下吃白菜。
白菜煮得太软,没放盐。女儿咬了一口,皱着脸放回碗里。
“妈妈,今天能不能吃面包?”
“可以。”
“要有果酱。”
“没有。”
“那不要了。”
我突然想起冰箱里有一小盒果酱,还是去年买的。翻出来以后发现已经过期,我站在冰箱门前看了一会儿,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婆婆到中午才出来。
她换了件深色上衣,头发梳得很整齐,像要出门见人。
“我回去住几天。”她说。
周衡正在给女儿穿鞋,鞋带系得一长一短。
“回去干什么?”
“我住不惯。”
“等你身体好一点再说。”
“我没那么严重。”
“妈。”
婆婆没理他,转头问我:“你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
“好。”
她走到餐桌边,拿起那只缺口的茶杯,翻过来看杯底。
“这个杯子别用了。”她说。
“为什么?”
“漏水。”
我接过杯子,灌了半杯水,放在桌上。水没有漏出来。
婆婆看着那杯水,过了半天说:“现在不漏,不代表以后不漏。”
周衡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妈,你别折腾了。”
“我没折腾。”
“你回去谁给你做饭?”
“我自己做。”
“你连煤气都忘关过。”
“那次是因为你弟弟打电话。”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你弟弟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不是说有事吗?”
“他最近也忙。”
周衡抬头:“你别找他。”
婆婆瞪了他一眼:“我没找。”
我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张不太稳的凳子上。谁动一下,凳子都要晃。
下午,我去单位办手续。
办公室里有人问我是不是已经和家里商量好了。我说差不多。那个人又问孩子谁带,我说家里人。她点点头,递给我一支黑色签字笔。
笔帽上有一圈牙印,不知道谁咬的。
回家的时候,周衡正蹲在客厅修女儿的书包。拉链卡住了,他拿一根牙签往里面捅,捅断了两根,第三根终于把布边挑开。
“你还会修这个?”我问。
“不会。”
“那你修什么?”
“总得试试。”
女儿坐在沙发上看他,手里捏着一块橡皮。
婆婆在旁边择韭菜,择下来的黄叶堆了一小撮。
“你去了以后,孩子的被子要晒。”她对我说。
“嗯。”
“她不吃葱。”
“我知道。”
“她睡前要听三分钟故事。”
“我知道。”
“她早上起不来。”
“我知道。”
“她闹的时候,你别马上答应。”
“我知道。”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得挺多。”
“她是我女儿。”
“我没说不是。”
我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椅背上搭着周衡的毛巾,已经干了,还是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你要是走了,家里少个人。”他说。
“家里本来就不是少我一个人。”
他抬头看我。
我不想再说,走进厨房切菜。菜刀碰到案板,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婆婆进来,把韭菜放在我手边。
“别切太碎。”她说。
“女儿不爱吃大段的。”
“她以前爱吃。”
“她以前还不吃胡萝卜。”
“孩子会变。”
“人都会变。”
这句话说完,我开始后悔。可婆婆只是低头洗韭菜,没有接。
周衡在外面叫:“妈,你的杯子是不是放错了?”
“什么杯子?”
“那个白的。”
“别碰。”
“我就问问。”
“别碰。”
他没再问。
晚上,我收拾客房柜子,发现床垫下面压着一个旧本子。封皮是浅黄色的,边角翘起来,里面夹着几张皱掉的菜谱纸。
我随手翻了一页。
上面写着:鸡蛋羹,少盐。白菜,切细。鱼去刺。
字很大,歪歪扭扭,不像婆婆平时的字。
我正要往后翻,婆婆站在门口。
“那不是你的东西。”
我合上本子:“我没看。”
“你已经看了。”
“那我还给你。”
“放着吧。”
她走过来,把本子拿走,夹在衣服下面。
“您记这些干什么?”
“记性不好。”
“给谁记?”
她看了我一眼:“给谁都一样。”
周衡在客厅喊她,说女儿要喝水。
婆婆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住。
“援疆的地方,冷不冷?”
“我不知道。”
“那你带厚一点。”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柜门上的一块胶带。那块胶带贴歪了,边缘粘着一根头发。
第二天,婆婆忽然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没什么。”
她把一盘炒鸡蛋推到我面前,又马上收回去。
“这个有点咸。”
“我还没吃。”
“我尝着咸。”
她端着盘子去了厨房,过一会儿又端回来。
“现在呢?”
我夹了一点。
“不咸。”
她嗯了一声,坐下吃饭。
周衡把一块鸡蛋夹给女儿,女儿不要,放回他碗里。
婆婆说:“她不吃就别逼她。”
周衡说:“她总得吃点。”
“那你吃。”
周衡真的把那块鸡蛋吃了。
我看见婆婆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抠着裤缝。她抠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我:“你什么时候去?”
“隔天。”
她手里的筷子掉在碗沿上。
“这么快?”
“通知改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周衡看着我:“你昨天没告诉我。”
“昨天你在修书包。”
“修书包不能说话?”
“你那时候挺忙。”
婆婆忽然站起来,去厨房拿抹布。
“碗还没洗。”
“我来。”周衡说。
“你洗不干净。”
“我可以洗。”
“算了。”
她把碗一个一个摞起来,摞得不太稳,最上面的碗差点滑下来。我伸手扶住,她却把碗接了过去。
“别碰,油。”
我收回手。
她站在水槽前,把每只碗冲了两遍。冲到第三只时,她突然小声说:“你放心去吧。”
我没有回答。
水声盖住了后面那句什么。
也许她说的是“我不怪你”,也许是“我知道了”。我没听清。
那晚,周衡把客厅的折叠床打开了。
“我睡这儿。”他说。
“为什么?”
“妈睡主卧。”
“你睡客厅,明天还能上班吗?”
“能。”
“你以前不是说腰疼?”
“现在不疼。”
他说着弯腰,把床单往下拽。床单的一角卡在折叠床缝里,他拽了几下,没拽出来。
“你帮我一下。”
我走过去,蹲下把那块布扯出来。
周衡忽然说:“你是不是早就想走?”
我看着他手里的床单。
“我早就想过。”
“那为什么现在才走?”
“以前走不了。”
“现在就能了?”
“现在有人觉得我应该留下。”
他没有再问。
我把床单铺平,发现中间有一道没熨开的折痕。怎么抚都抚不平。
06
我出发前一天,婆婆把女儿送去了邻居家。
她回来时,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馒头,袋子里还混着两根葱。
“她说想吃甜的,我没买。”婆婆说。
“她不爱吃馒头。”
“现在爱吃了。”
“她说过不爱。”
“孩子会变。”
她把馒头放在餐桌上,转身去收拾厨房。周衡正在找车钥匙,翻了两个抽屉,最后发现钥匙就在自己手里。
“我送你去。”他说。
“不用。”
“路远。”
“有人接。”
“谁?”
“单位的人。”
“男的女的?”
我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
“女的。”
他哦了一声,继续找自己的外套。
婆婆把那只缺口的白茶杯拿出来,放在我面前。
“这个你带着。”
我没接:“漏水。”
“现在不漏。”
“您不是说以后会漏?”
“那就拿个袋子装。”
我看着她。
她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一点:“路上喝水方便。”
“我不用这个。”
“你以前不是喜欢?”
“什么时候?”
“结婚前。”
我没印象。
她低头擦杯沿,擦了两下,又停了。
“周衡说你喜欢。”
我转头看周衡。
他正把外套袖子往里翻,像没听见。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婆婆替他回答。
周衡抬头:“我不记得。”
“你说过。”
“妈,你记错了吧。”
婆婆没有争,只把杯子装进一个旧布袋。布袋里面垫了一块毛巾,毛巾上印着很小的黄色花朵。
“别磕着。”她说。
我接过来,放到行李箱最上面。
女儿回来后,抱着我的腿问:“妈妈,明天一定走吗?”
“嗯。”
“那你晚上还回来吗?”
“回来。”
“那明天呢?”
“明天也回来。”
她想了一会儿:“你去的时候我能不能不去送?”
“可以。”
“因为我会困。”
“知道了。”
她转身去找自己的彩笔,找了很久,最后在沙发缝里找到一支没有笔帽的。
周衡坐在旁边,把那支笔帽从茶几下拿出来,扣上去。笔帽颜色不一样,一个红的,一个黄的。
婆婆在厨房煮粥。
“你走以后,我住这里。”她说。
我把衣服叠进箱子:“随您。”
“客房小。”
“主卧大。”
“我睡客房。”
周衡说:“妈,主卧方便。”
“客房有窗。”
“主卧也有。”
“你怎么这么多话。”
周衡不吭声了。
婆婆又对我说:“我不会一直住。”
“嗯。”
“等你回来,我就走。”
“嗯。”
“你别嗯。”
我手里的衣服停住。
“那我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走到客厅,拿起女儿的书包,检查里面有没有漏带作业。翻出一块被压扁的饼干,又放回去。
周衡忽然问:“妈,你昨天是不是给谁打电话了?”
婆婆的手停在书包里。
“没有。”
“我听见你说别让他知道。”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那你就当听错了。”
周衡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我也没有问。
婆婆把书包拉好,递给我:“明早别叫她起太早。”
“我知道。”
“她要是哭,你别哄太久。”
“她不会哭。”
“她会。”
“她已经说不送我了。”
“她说不送,不代表不哭。”
我看着婆婆,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说女儿。
她坐到沙发边,拿起那条旧围巾,叠了一遍。叠得很慢,叠完又拆开。
“你去那边,别总想着家里。”她说。
“我不想。”
“你会想。”
“那也没办法。”
“有办法。”
“什么办法?”
“把每天要做的事写下来,做完一件划一条。”
我笑了一下:“您那个本子就是这么用的?”
她没说话。
周衡在阳台喊:“妈,晾衣杆断了。”
“别站上凳子。”
“我没站。”
“你小时候就爱站凳子。”
“我现在不是小孩。”
“你在我这儿一直是。”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箱子,拉上拉链。那只茶杯没有放进去,仍然留在桌上。
婆婆看了一眼:“不带?”
“太占地方。”
“那算了。”
她把杯子拿回客房。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给我。也不知道周衡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这样的事,没人能查清楚,也不值得查。
第二天清晨,我在门口换鞋。
女儿还没醒,周衡端着一杯水站在客厅。婆婆穿着那双灰色布拖鞋,送我到门边。
“到了打个电话。”周衡说。
“嗯。”
“别只发消息。”
“知道了。”
婆婆把一包剥好的鸡蛋塞进我手里,包鸡蛋的纸有点皱。
“路上吃。”
“我不饿。”
“拿着。”
我接过来。
她又说:“你要是后悔,就回来。”
周衡皱眉:“妈。”
“我说错了?”
“她不是去两天。”
“我知道。”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
婆婆忽然小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当年故意不管你?”
门外有人按电梯,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不知道。”我说。
她点点头,像是这个答案也可以。
“我也不知道。”她说。
周衡抬起手,想接我的箱子。我松开手,他拖着箱子走出去。箱轮卡在门槛上,他回头看我。
“抬一下。”
我抬起箱子。
婆婆站在门里,手指搭在门框上,没有再说话。
电梯门开了,里面贴着一张儿童绘画课的广告,右下角被人撕掉了一块。
周衡把箱子推进去,问我:“援疆那边,真的不用我送?”
“不用。”
“那我下周去看你。”
“你先照顾好孩子。”
“我会。”
“你别只说会。”
“我知道。”
电梯门慢慢合上。
婆婆忽然从门缝里递出那个旧布袋。
“杯子还是带着吧。”
我伸手接过来。
门合上以后,周衡看着我。
“你不是不要吗?”
“她都递出来了。”
“那你用不用?”
“再说。”
电梯往下走。周衡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中午吃什么?”
“你不是要照顾孩子吗?”
“孩子也得吃。”
“那你看着做。”
“我会做面。”
“别天天做面。”
“那做白菜。”
我看着手里的旧布袋,没有打开。
出了楼门,周衡的鞋带又松了。他弯腰去系,系到一半,忽然抬头看我。
“你走了以后,家里那个绿植怎么办?”
“你问婆婆。”
“她不认识。”
“那你就自己认。”
我拉着箱子往前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许宁。”
我停下。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鸡蛋别忘了吃。”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没拆。
我把纸包放在箱子上,没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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