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上海淮海路灯亮得很早。周芸推开私房菜馆的玻璃门,先看了一眼时间,再看了一眼店里有没有熟人。陶静比她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在手机上划着,抬头的时候把笑收得很快。
两个人约这顿饭前后反复改过时间。上个月在地铁口匆匆说了两句,陶静说新公司上班就像打卡上了发条,电话要么接不起来,要么只剩喘气声。周芸想着,今天就别聊工作,先把人坐稳了再说。
菜单拿上来时,周芸就指了几个固定的:清蒸鱼、蟹粉豆腐、葱油鸡。下面还配了两杯冰镇酸梅汤。价钱她没让人送去算账,自己扫了一眼就知道大概:一共八百多。她也没想什么排面,能坐下来吃一顿就行。
吃的时候陶静一直在说,说得也不大声。说主管爱把锅甩给别人,说开会时谁先沉默谁就要写复盘。周芸听着偶尔笑一下,夹菜的时候把碟子往陶静那边推过去点。陶静看着那堆菜,又看她,话头突然拐到别处:“上次你帮我垫信用卡那事,我一直记着。”
周芸把筷子放下:“吃都吃了,别提。”
周芸那会儿觉得气氛挺对的。快到八点半,陶静看了一眼手机,说男朋友在附近办完事,顺路接她回浦东。周芸没多问,就让服务员把没吃完的打包。
陶静起身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银色保温袋。她拿在手里,随手往包里塞,又对周芸说是店里搞活动送的伴手礼。周芸看了袋子一眼,没再问。她还点头:“这家挺会做。”
陶静离开后,周芸去了前台结账。收银那边有人,年轻的小姑娘低头敲键盘,手指很快。周芸把账单接过来,先是没看清楚,后面才发现上面写的不是她记的那串数字。
“女士,您这桌一共五千九百六十元。”小姑娘抬头,还是那种标准的笑。
周芸又让她报一遍。数字还是不变。她低头翻账单,底下像是凭空多出来一行字,醒目的位置写着:鲜活帝王蟹礼盒,五千一百。
周芸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心里只冒出一句话:我点过吗?她把账单举起来,上面有时间点,她看见了“追加”两个字。收银系统里还显示了签收栏,名字写的是陶静。
她当场又拨了陶静的电话。第一遍没接。第二遍通了,车流声在那边一直响着,陶静的声音离得很远:“芸芸,怎么啦?”
周芸把话压着问:“你那袋子是什么?账单上那份帝王蟹礼盒,是不是你签的?”
陶静停了两秒,笑了一下:“我看菜单上能打包,就顺手拿了一份。你不是说今晚你请嘛,我没跟你客气。”
周芸觉得那笑的时间太短,短得像是提前排练过。她问:“五千一,顺手?”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一下。陶静说:“这么贵?我以为五百多呢……你先帮我付一下吧,我这两个月手头紧,发了工资慢慢还。”
周芸没有立刻回,手里还拿着账单。她看见前台旁边有一张小海报,写着“活动礼品,数量有限”。她把账单合起来,对着电话说:“你回来,把礼盒退了。”
陶静那边不太乐意:“我都快到家了,回去太折腾。咱俩什么关系,你至于为了这点钱让我难堪吗?”
周芸没接那句“难堪”。她转身找值班经理。经理姓陆,穿灰西装,问清楚之后让周芸别急,说可以把基础餐费和礼盒分开处理。
最后结账的时候还是按两笔走:八百六十那份,周芸扫了码;礼盒那份挂在了陶静的名字上。手机提示音响起来时,周芸看了一眼时间,又把账单收回包里。那声音她记得很清楚,像是把之前那点“吃得挺好”的感觉直接刮掉了。
陶静在微信上先发了一串语音,又删掉了几条。再后来改成文字,先撒娇,接着说委屈,最后那句是:“你现在有钱了就看不起我了。”
周芸没回。她把陶静的聊天置顶取消了,留在普通列表里。不是拉黑,也不是绝交,只是把位置往下挪一格。
第二天饭店打电话过来,说记录和签收单可以走后续流程。陶静才回消息。她让周芸别走到那一步,又说自己会想办法处理。
几天后,陶静带着男朋友来到店里,把礼盒退了回去。店里给出的折价是扣成本算的,周芸听到“按成本扣了三千六”时没有再争。她只问:“那我这边就到八百六为止?”
男朋友在旁边点头,说他们会按约还。陶静当着店员的面,把还款计划发给了周芸,还写了日期和分期数。周芸看完没再多说,只把聊天窗口留着。
事过快半个月,陶静约她见面。地点在陕西南路的一家老咖啡店,门口坐着擦桌子的阿姨。陶静眼睛有点肿,坐下之后先把手放在杯子上,杯子没碰,只说了一句:“你那天让我太下不来台了。”
周芸笑了一下,没有顺着聊别的:“你约我,是要说清楚?”
陶静看着她,点了点头。她讲了签字当时怎么想的,说男朋友在旁边提了一句“帝王蟹有名气”,她就把袋子抱走了。她说完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说“当时”,不太敢看周芸的眼睛。
周芸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笔八百六的付款记录,放到桌上让她看:“这顿饭我认,我请得起。那份礼盒的钱,你自己处理。”
陶静没接话,只是把纸巾捏紧又松开。过了会儿,她说:“我不是不还,我是怕你真不让。”
周芸把视线移开:“不是我不让,是我只付我能接受的那部分。”
第八天晚上,陶静又发了一张照片。是手写的还款确认书,纸边有点卷。上面写着折价补的那部分金额,还有分三个月还清的条款。陶静补了一句:“我承认当时知道会贵,就还是赌你会兜底。我不想再这样。”
周芸回了一个“知道了”。她没有说“你别这样”,也没有说“以后怎么样”。她只把照片存起来,之后就不再翻。
后来两个人又在小面馆见了一次。点单很快,葱油拌面,两份炸猪排,豆奶两瓶。陶静抢着去前台结账,回来把小票摊在桌上,像在交作业。
“八十六。”她说。
周芸看着那张纸,故意问一句:“这次没伴手礼了吧?”
陶静脸红了一下,抬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别提了。”
吃完出来,风从街口吹过来,凉得不刺骨。陶静走在路边,隔着半步。她忽然问:“你那天要是真把五千九付了,我们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周芸看了一眼前面地铁口的灯,回答得很慢:“那样的话,你也许就不用学着算账了。”
陶静“嗯”了一声。她把围巾往上拉,刷卡进站。周芸在后面跟着走,手机里还留着那笔八百六的记录。她想了想,下一秒又把页面退出,像是提醒自己:以后遇到这种事,先看清楚账单,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