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日的傍晚,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烘烤过的暑气。窗外的蝉鸣声一阵接一阵,透着让人心慌的焦躁。
那是程浩和程悦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饭桌上摆着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还有一锅熬得奶白的山药排骨汤,都是两个孩子平时最爱吃的。我解下围裙,在桌边坐下,习惯性地给丈夫程斌盛了一碗汤。
程斌没有接,他穿着平整的浅灰色衬衫,袖口微微卷起,目光在两个低头扒饭的孩子身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放下了筷子。
“林秋,孩子们高考结束了,有些事,我们也该办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在这种安静的氛围里,却显得格外突兀。我拿着汤勺的手僵在半空,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顺着脊背爬上来。
“明天我们去一趟民政局吧。协议我上个月就拟好了,财产一人一半,房子留给你,车子归我。至于孩子,他们已经成年了,让他们自己选择跟着谁吧。”程斌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汇报一项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工作计划,条理清晰,不带一丝感情。
饭桌上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我看着眼前这个和我共同生活了十九年的男人,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我张了张嘴,想要问一句为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我对面的程浩放下了手里的碗筷。瓷碗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看程斌,而是抽出一张纸巾,平静地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上他父亲那双略显躲闪的眼睛。
“我和妹妹跟妈妈。”程浩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让人心惊。
坐在程浩旁边的程悦也停下了动作。她眼眶微微发红,但背脊挺得笔直,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对,我们跟妈妈。你随时可以走,不用有任何顾虑。”
程斌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酝酿了许久、自以为体面的退场,会遭到两个孩子如此冷静甚至冷酷的对待。
在他的设想里,或许会有我的歇斯底里,或许会有孩子们的错愕不解与挽留,但他唯独没料到这种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平静。
“浩浩,悦悦,爸爸不是不要你们……”程斌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慌乱,他试图解释,“爸爸和妈妈之间没有感情了,我们无法再共同生活。但爸爸依然爱你们,你们以后去上大学,爸爸也会给你们提供最好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