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冬天,南方的冷是浸透到骨头缝里的。那年我二十四岁,刚从部队退伍一年,托老战友的关系,在沿海一座正处于大开发时期的城市里找了份工作——给一家私营服装厂的女厂长开小车。

车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在那个年代,能坐上这车的人非富即贵。我的老板叫林雪,比我大五岁。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修身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那种常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磨砺出的冷厉。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只问了两句话:“当过兵?嘴严不严?”

我点点头,说了句:“领导怎么安排,我就怎么执行,绝对不会说不该说的话。”

她罕见地嘴角动了一下,把车钥匙扔给我:“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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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司机生涯就这么开始了,那时的沿海城市就像个大工地,国道上大卡车横冲直撞,灰尘漫天。林雪的服装厂刚盘下了一个濒临破产的国营老厂,几百号人的生计压在她一个人肩上。每天清晨六点,我就得把车停在她家楼下,一直到深夜十一二点,再把满身疲惫、有时还带着浓重酒气的她送回去。

我不爱说话,但在部队里养成的眼里有活儿的习惯一直没丢。桑塔纳的里里外外,每天都被我擦得一尘不染;车里总备着两条干净的毛巾、一壶温热的白开水,还有几盒用来应酬的香烟和几包苏打饼干。我知道林雪胃不好,她经常为了赶场子谈生意,一天吃不上一顿正经饭。

三月份的时候,厂里遇到了一次大危机。一批发往俄罗斯的羽绒服因为合作方的问题被压了款,资金链断了,布料供应商天天堵在厂区门口要账,工人们也因为拖欠了半个月工资开始人心惶惶。

那几天,林雪几乎住在车上。我开着那辆桑塔纳,带着她跑遍了市里的各大银行和相关的企业。她坐在后排,手里一直攥着那个黑色的摩托罗拉中文寻呼机,每响一次,她的眉头就锁得更紧一分。

有一天晚上,去见一个欠款的大客户。那人在市里一家挺高档的夜总会包厢里,摆明了是要刁难她。林雪带着我进去的时候,里面乌烟瘴气,几个大老板搂着陪酒的女孩,指着桌上那一排倒满烈酒的玻璃杯说:“林总,规矩你懂的,一杯一万,喝多少,我今天就给你结多少。”

林雪的脸色苍白,但她咬了咬牙,走上前就要端杯子。我几乎是本能地跨前一步,挡在她身侧,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那个大客户眯着眼睛看着我。我没松手,直接端起桌上的一杯酒,仰脖子灌了下去。那酒像刀子一样顺着喉咙刮到胃里,我强忍着反胃,一杯接一杯,连喝了六杯。

“各位老板,我们林总今天胃出血,医生说了沾酒就得进抢救室。”我放下空杯子,目光平视着那个大客户,“我是她的司机,剩下的,我替她喝。”

那天晚上是怎么走出夜总会的,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装着十万块钱的袋子。我在路边的花坛吐得天昏地暗,林雪站在旁边,没嫌弃我身上的酸臭味,用她那件昂贵的呢子大衣替我挡着风,一边拍我的背,一边把温水递到我嘴边。

“李诚,你不要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女厂长,反而带了些小女人的慌乱。

“任务完成,林厂长。”我擦了擦嘴,勉强咧嘴笑了一下,“就是有点糟蹋好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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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林雪再坐车,就不坐后排了。她总是习惯性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在这离我最近的位置。我们之间的气氛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拿工资的司机,有时候在长途路上,她会跟我聊起她的过去。

我知道了她其实也是苦出身,十八岁就在纺织厂当女工,后来踩着改革开放的浪潮,靠着摆地摊、倒腾布料一点点拼下这份家业。她结过一次婚,前夫拿着她赚的钱在外面花天酒地,甚至还在喝醉后对她动手。她净身出户,拼了命地把现在的厂子做大。

有天夜里,她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声音很轻,“别人都叫我女强人,其实我就是怕,怕手里没钱,怕再被人踩在脚底下。”

我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把车里的暖风开得大一点,说:“林厂长,以后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她转过头看了我很久,眼睛里闪着些我看不懂的光,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好,我的工资也跟着涨了。那时候,我每个月发了工资,除了留点饭钱,剩下的全都准时汇回苏北老家,因为我家太穷了。

父亲早年因病去世,母亲一个人拉扯我和弟弟长大。弟弟马上要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女方家里要三千块钱的彩礼,还要在村里盖三间大瓦房。母亲隔三岔五就让村长给我打电话,或者托人写信来,话里话外都是家里的难处。

村长在村委办公室的电话里叹着气对我说:“诚子啊,你弟这婚要是结不成,你妈那身子骨怕是熬不住了。你在大城市赚大钱,得顾着点家里,还有你自己,也老大不小了,得攒钱娶媳妇啊。”

娶媳妇?对那时的我来说,这三个字就像是天方夜谭。我一个从乡下出来的穷小子,没学历没背景,一身力气全用来填家里的无底洞,哪有姑娘愿意跟着我受苦。

转眼到了秋天,九月底的一天,林雪去邻市看一批进口的缝纫设备。那天很不凑巧,回来的路上赶上了罕见的暴雨。九十年代的省道本就坑洼不平,雨水一泡,全成了泥浆。为了避让一辆突然变道的农用三轮车,我猛打方向盘,桑塔纳的前轮深深陷进了路边的烂泥沟里,彻底熄了火。

那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雨刮器疯狂地摆动,依然看不清前方的路。大哥大在这样的雷雨天里一点信号都没有。

“没办法了,林厂长,今天可能得在车里过夜了。”我有些懊恼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心里满是自责。

林雪倒是不慌,她看了一眼窗外昏天黑地的雨幕,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正好,我也累了,权当放假。”

车里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我从后备箱翻出一件军大衣,那是我从部队带回来的,一直放在车里备用。我把大衣递给她:“盖上点,别冻感冒了。”

她接过大衣,突然问我:“李诚,我看你这几天一直心事重重的,连着抽了好几包烟,出什么事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我本来不想说,但在这样封闭而狭小的空间里,面对着她关切的眼神,我心里的那道防线突然就塌了。

“没什么,就是家里的事。”我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半包香烟,想抽,看了她一眼,又塞了回去,“我妈催着我寄钱回去给我弟盖房子娶媳妇。”

“那你呢?”林雪侧过身,认真地看着我,“你都二十四了,在你们老家,这个岁数早该抱孩子了吧。”

我苦笑了一声,搓了搓粗糙的双手:“我?我这辈子怕是悬了。林厂长,你不懂我们乡下。我每个月赚的钱全寄回去都不够填窟窿。我家里穷,穷得叮当响。像我这种条件,要钱没钱,要房没房,还要拖着一个生病的老娘,谁家姑娘眼瞎了能看上我?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家里穷,我根本娶不起媳妇。”

我说得很平静,但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这就是现实,硬生生、血淋淋的现实。我不想在她面前装什么硬汉,在她这样的女强人面前,我的自尊心本就可怜得所剩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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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没有说话。车厢里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突然动了一下,把身上的军大衣分了一半,盖在我的腿上。她的手很凉,但触碰到我手背的那一刻,却像是有电流穿过。

“李诚,”她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坚定,“你看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