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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陈的手机在值班室的铁皮桌上震动起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把最后几颗螺丝拧进那个用了快十年的旧电暖器。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没看,用沾着机油的手背蹭了一下屏幕想挂断,结果不小心滑到了接听。

“喂,哪位?”

“老陈,是我。赵北疆。”

老陈的指关节顿住了。电暖器里头的弹簧片还在嗡嗡地响。这个名字他二十六年没主动提起过了。他们当初是警校同一批毕业的,住在上下铺,赵北疆睡上铺,老陈睡下铺,赵北疆夜里打呼噜,老陈拿鞋底子往床板底下戳过好几回。后来分配的时候,赵北疆去了省厅,他回了老家,再后来赵北疆一路往上走,他一路就在这个镇子上没挪过窝。去年他在市局的内部通报上看到过赵北疆的名字,后面跟着的职务是公安部副部长,那一行字他看了三遍,把报纸叠起来塞进了抽屉最底下,再也没翻出来过。

“你怎么有我电话?”老陈问。

“你别管我怎么有的。”赵北疆的声音跟以前一样,不高,但是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木头上砸下去就不带歪的,“老陈,先别退。来北京一趟,就这两天。我给你订票。”

老陈把电暖器壳子合上,往墙边的插座上试了试,暖风呼地吹出来,把桌上一张旧值班表吹得卷了角。他今年五十九了,在这个派出所干副所长干了二十六年,正所长换了五任,哪一任走的时候都说要给他报个先进,哪一任都没报下来。他自己也不太在意,每天该出警出警,该调解调解,镇上三万多口人,认识他的比认识镇长的还多。去年年底局里人事科的打电话问他,说老陈你明年六月份到点,要不要提前办个手续,他说行,你们安排就行。他老婆前年走的,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他就一个人住派出所后面的宿舍里,电暖器坏了都是自己修。

“北京?”他把电暖器又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我一个快退休的乡镇派出所副所长,去北京干什么?你那儿又不是缺人打扫卫生。”

“你来了就知道了。”赵北疆说,“票我让人发你手机上,明天下午三点,邯郸东站。”

电话挂了。老陈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屏幕上那串号码没存进通讯录,他本来想回拨过去再问两句,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去把电暖器搬回墙角,电线缠了两圈,插头拔下来的时候手指头碰到金属片,微微麻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老陈还是去了。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赵北疆电话里最后那句话的语气,有点不大对劲。他跟赵北疆认识三十多年了,那个人从来不说废话,能让他在退休前半个月专程跑一趟北京,肯定不是叙旧。

高铁上三个小时,老陈靠在窗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些年的一些碎事。九八年抗洪的时候他在河堤上守了四天四夜没合眼,赵北疆在省厅指挥中心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问他那边情况怎么样,他说还行,死不了,赵北疆说行,挂了。零三年非典,镇上有两个从外地回来发热的,他一个人穿着防护服把人从村里接出来送隔离点,回来之后在派出所院子里拿酒精从头喷到脚,所长隔着玻璃窗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一零年他儿子考上大学,他请了两天假送孩子去省城,在火车站碰见一个扒手掏老太太钱包,他追了三条街把人摁住了,送到车站派出所,那边的小民警问他哪个单位的,他说临漳县柳园镇派出所,人家哦了一声,做笔录的时候连他名字都写错了。

这些事儿他从来没跟赵北疆提过,赵北疆也没问过。当年警校毕业的时候,赵北疆跟他说,老陈,你这个人太实在了,不会往上走。他说我知道,我就这样。后来赵北疆真的上去了,他就在底下待着,待在乡镇派出所副所长的位置上,一待二十六年,没挪过窝,没怨过谁,偶尔市局开会碰见当年的同学,有人喊他陈所,有人叫他老陈,有人假装没看见,他都点头笑一笑,然后坐最后一排,会议结束第一个走。

到北京西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陈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出站,包里头就两件换洗衣服和身份证,还有他那个用了五年的老年机。出站口有人举着牌子接他,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便装,腰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系统内的。那人看见他就迎上来,说陈所您好,赵部让我来接您,车在外头。老陈说别叫所,快退了。年轻人笑笑没接话,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车往西开,老陈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和高架桥,忽然觉得这城市陌生得很。他上次来北京还是零八年,单位组织参观奥运场馆,他站在鸟巢外面照了张相,照片后来夹在值班室的玻璃板底下,前两年打扫卫生的时候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老陈下车一看,没什么显眼的牌子,门口两个哨兵站得标枪似的,他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年轻人领他进去,穿过走廊上了三楼,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赵北疆站在门口,跟当年警校那个睡上铺的年轻人比,老多了,鬓角白了一半,但腰还是直的,眼神还是那种往下钉的劲儿。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说进来。

老陈走进去,屋里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桌子上摊着一摞文件。赵北疆没让他坐,自己走到桌后面,从文件堆最上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手边,然后看着老陈,半天没说话。

“什么事儿?”老陈问。

赵北疆把档案袋推过来。老陈打开,里头是几张照片。最上面那张拍的是一处老房子,土坯墙,木头门,门框上贴着的春联褪了色,露出底下的红纸。他认出来了,那是柳园镇东头李老栓家的老宅。李老栓死了六年了,房子一直空着,镇上小孩儿都不敢去,说闹鬼。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堂屋地上,土夯的地面,有一块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形状不规则,边缘发黑。

第三张照片是个特写,那块深色区域被人用白粉笔画了圈,圈里头隐约能分辨出一些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拖拽过留下的刮痕。

老陈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

赵北疆说:“上个月,你们县局刑侦队去采了个样。”

老陈把照片放回档案袋里:“采什么?”

“DNA。”赵北疆把桌上那份文件翻开一页,推过来,“比对上了。四十二年前,你们柳园镇柳西村失踪的那个女教师,叫赵秀兰的,当年报的是失踪,卷宗一直没结。这次在你们镇东头李老栓家的堂屋地下,挖出一截桡骨和几颗牙齿。人早就不在了。”

老陈的手从档案袋上慢慢收回来。赵秀兰。这个名字他记得。他刚分到柳园镇派出所的第二年,镇上的老民警给他翻过旧卷宗,说有个女教师八三年失踪的,找了多少年没找着,家属来闹过好几回,后来也不来了。他当时刚参加工作,翻完卷宗跟老民警说那咱们再找找,老民警说你找什么,二十年了,上哪儿找。他后来自己骑着自行车去过柳西村两趟,村里人都不愿意提这事儿,说那女教师是外来的,跟村里人也没什么来往,失踪前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往镇东头走了,再没回来。

他当时没查出来什么。后来这事儿就搁下了。一搁就是四十多年。

“李老栓呢?”老陈问。

“死了六年了。”赵北疆说,“死了之后房子一直空着,上个月你们县里搞农村危房排查,有人进去看,发现堂屋地面有凹陷,扒开一看,底下填的土跟周围的颜色不一样,就报了警。”

屋里安静了几秒。老陈把档案袋拉上拉链,捏在手里掂了掂,那点重量轻得不像话。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老陈问,“这事儿归县局管,我一个乡镇派出所的,马上退了,帮不上忙。”

赵北疆没回答。他拉开桌子右手边的抽屉,从里头又拿出一个档案袋,比刚才那个薄,封面是空白,什么都没写。他把这个也推过来。

老陈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打印的,是“临漳县柳园镇柳西村失踪人员协查记录”,时间是一九八三年九月。底下是一份手写登记的签名名单,记录了当时参与村内排查的派出所民警和村干部。老陈的目光顺着名单往下走,在最后一栏停住了。

那个名字他太熟了。是他自己的名字。陈卫东。签名的笔迹他认得,那是他参加工作第二年写的字,还没后来那么潦草,一笔一划都能看清。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赵北疆说:“当年的排查记录,你签过字。”

老陈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名单,一共七个人,四个民警三个村干部,他是当时最年轻的。排查结论那栏写的是“未发现异常,建议按失踪人口继续协查”。

“我记得那次排查。”老陈说,“每家每户都去了,李老栓家也去了。他当时说没见过赵秀兰,我们在他家堂屋里站了不到五分钟,看了看就走了。”

赵北疆从桌后面绕出来,走到老陈旁边,指了指那张照片上堂屋地面那块深色区域:“四十二年,土夯的地面,下面埋了东西,上面每天踩,踩了那么多年。你当时站在上面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地面哪儿不对?”

老陈没说话。他仔细回想一九八三年那天下午,李老栓家的堂屋。光线很暗,窗户小,地上是夯实的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他站在门框边上问了几个问题,李老栓站在灶台旁边回话,口气不耐烦,说人不在他这儿,你们别来烦我。他当时年轻,觉得这个老光棍脾气差,问完就出来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地面。他记得地面是平的。但那个土的颜色——

他记不清了。

“你怀疑我?”老陈把那张纸放回档案袋里,声音很平。

赵北疆看着他,目光没动:“我不怀疑你。我叫你来,是因为四十二年过去了,这个案子能在你退休前半个月重新启动,全县局上下没人比你更熟柳园镇的情况。当年的排查是你做的,李老栓是你问的话,现场是你站的,你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比县局刑侦队翻三个月卷宗都管用。”

老陈把两个档案袋摞在一起放在桌上,手指在袋面上按了按。

“我下个月退休。”

“我知道。”

“退休报告都交了。”

“我让人给你压住了。”赵北疆说,“你回去之后不用办手续。这个案子结之前,你那个副所长的职务先挂着。”

老陈抬头看了赵北疆一眼。对面那个人站得笔直,肩章上警徽在灯下折出一道细光。

“老赵。”老陈叫了一声,这称呼二十多年没叫过了,“你知道我今年五十九了。”

“我知道。”

“当年那个排查记录是我签的字,”老陈说,“如果当年我仔细一点,哪怕多看一眼地面——赵秀兰的家属会不会少等这四十二年?”

赵北疆没接话。他把两个档案袋重新收好,拉开抽屉放进去,关上,然后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张三寸见方的旧照片,递到老陈面前。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扎两个辫子,穿白衬衫,站在一棵槐树底下笑。照片边角发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赵秀兰,82年春,柳西村小学。

老陈接过照片,看了很久。那个女人的笑容很干净,牙齿白,眼睛弯弯的,背后那棵槐树他认得,柳西村小学门口那棵老槐树,前两年村里修路的时候砍了,就剩一截树桩子。

“你回去之后,”赵北疆说,“从李老栓的社会关系开始查。他生前跟谁走得近,那间房子除了他还有谁进去过,赵秀兰失踪那天晚上柳西村谁在。你知道怎么查。”

老陈把照片翻过来,看了背面那行字一遍,然后小心地夹进自己帆布包的内层口袋里。

“行。”他说,“我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北疆在后面说了一句。

“老陈。”

他回过头。

赵北疆站在桌子后面,影子被灯拉得很长:“你在柳园镇待了二十六年,见过的人、听过的事、走过的路——你以为那些都是废的。不是。”

老陈没回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明晃晃的,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帆布包挂在肩上,里头那张照片贴着胸口的位置,有点硌人。他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那个接他的年轻人还在车旁边等着,问他陈所您去哪儿。

老陈说,北京西站。然后想了想又说,给我买今晚回去的票,别明天了,今天晚上就走。

年轻人愣了一下,说这会儿没高铁了,只有绿皮车,慢。

老陈说,慢就慢。

他坐上那趟夜班绿皮车的时候,车厢里空荡荡的,对面座位没人,他把帆布包放在身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短信,赵北疆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当年跟你一起做排查的村干部,还活着的,三个里头有两个在县里住院。你先去找第三个。

老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倒,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反复浮现出那张照片上的笑脸,还有一九八三年秋天,他站在李老栓家堂屋门口时,脚下那片看起来平平整整的黄泥地。

他当时真的什么都没看出来。

还是——他漏掉了什么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第2章

绿皮车到邯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陈在座位上眯了不到两个钟头,脖子僵得转不动,下车的时候帆布包带子挂住了扶手,他拽了一下没拽动,旁边一个年轻人顺手帮他解开了。老陈说了声谢,年轻人点点头走了,也没多看他。

他出了站,在广场边上的早点摊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茶叶蛋,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然后掏出手机翻通讯录。赵北疆短信里说当年的村干部还活着的有三个,两个在住院,第三个——老陈的拇指停在屏幕上,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存了十几年的号码,备注名是“老周”。

周建民。柳西村当年的治保主任,今年七十多了,人还在村里住着,前两年据说身体还行,还能下地,后来没怎么联系过。老陈拨过去,响了六七声才有人接,那头声音老得都快听不清了,喂了好几声才确定是老周本人。

“老周,我是柳园派出所的老陈。”

“陈……所长?”那头顿了一下,忽然声音提起来,“哎呀,陈所长!你好你好,多少年没联系了。你还没退休呢?”

“快了。”老陈把茶叶蛋壳扔进塑料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老周,你身体怎么样?我现在在邯郸,想去柳西村看看你,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你来,我家你知道的,村东头第三家。陈所长你可是稀客,这都多少年了……”

老陈挂了电话。他拦了辆去临漳的长途车,四十来分钟到了县城,又从县城倒了一趟去柳园镇的班车,最后在镇上下车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没回派出所,沿着镇东那条土路往柳西村走,路两边都是去年新铺的水泥,跟他刚分配来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这条路是泥的,晴天一鞋土,雨天一脚泥,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镇上到村里,后座上绑着公文包和手电筒,一趟下来裤腿上甩满了黄泥点子。

柳西村这几年变化也不小,村口立了个蓝色的牌子,写着“美丽乡村示范村”,路两边栽了冬青,有几家盖了二层小楼。但往里走,老房子还有不少,周建民家那三间瓦房夹在两栋楼中间,显得又矮又旧。院门开着,老陈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一个老头的咳嗽声。

周建民比老陈印象里老太多了。记忆里那个腰板挺直、说话大嗓门的治保主任,现在驼着背坐在堂屋的藤椅里,腿上搭了条薄毯,头发白得看不见几根黑的,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地。看见老陈进门,他颤颤巍巍要站起来,老陈赶紧走过去按住他肩膀:“别动别动,坐着就行。”

“陈所长你还是老样子啊,”周建民上下打量他,“瘦了点,但看着精神,比我强。我这腿不行了,今年开春摔了一跤,骨头没接好,走路费劲。”

老陈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周建民老伴递来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的粗茶,茶水黄澄澄的,飘着几片碎叶子。他喝了一口,把缸子放下,没急着说话。

周建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陈所长,你不是专程来看我的吧?这都多少年没登过门了,突然来,怕是有什么事。”

老陈也没绕弯子。他把帆布包打开,从里头掏出那张赵秀兰的照片,递过去。

“老周,这个人你还记不记得?”

周建民接过照片,眯着眼凑到灯光底下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后那行字,又翻回去,仔仔细细盯着照片上那个扎辫子的女人看了很久。

“赵秀兰。”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柳西村小学那个赵老师。四十二年了……陈所长你怎么突然翻出这个了?”

老陈把照片收回来:“上个月柳园镇排查危房,在李老栓家老宅的堂屋地下挖出东西了。DNA比对上了,就是赵秀兰。当年这个案子,你跟我一起做的排查,你还记不记得?”

周建民的手在毯子底下抖了一下。他垂下眼皮,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老陈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外头院子里有鸡叫了两声,周建民的老伴在灶房里叮叮当当捣鼓什么,一股葱花炝锅的味道飘过来。

“记得。”周建民终于说,“怎么不记得。八三年秋天,县局下文让排查,你从所里过来,我带着你挨家挨户走。那时候村里人都怕惹事,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就李老栓那家,你进去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穿制服的脸色就不对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没见过。”周建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老陈,“说那天晚上他早早就睡了,院里门一关什么都不知道。你问他赵秀兰是不是来过他家,他说没有,从来没来过。你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跟着你出来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那屋子一眼——陈所长,我当时觉得屋里头味道不对。”

老陈的脊背慢慢直起来:“什么味道不对?”

“说不上来。”周建民皱紧眉头,像是在拼命从几十年前的记忆里往外捞东西,“那时候院子里堆着柴火,也有点发霉的味儿,但堂屋门一推开,窜出来的那股气儿……不对。不像是老房子常年不透风那种闷,有点酸,还有点腥。”他停了一下,“我当时想跟你说来着,但你已经走出院门了,我追上去的时候,你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我想想,又不确定,就没开口。那天晚上回去我还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想再去李老栓家看一眼,结果你回镇上了,我一个治保主任也没那个权力单独去查。”

老陈的手攥紧了搪瓷缸子。酸。腥。他站在那片黄泥地上的时候,鼻子被院子里柴火的潮味堵住了,根本没留意堂屋里有什么气味。

“李老栓当时在村里有什么走得近的人?”老陈问,“他一个光棍,平时跟谁来往多?”

周建民想了想:“他那个人脾气怪,跟村里人都不太对付,平时不怎么串门。但有一个——刘满囤,住在村西头的,跟李老栓年纪差不多,年轻时候一块儿在生产队干过活,后来也还走动。李老栓那院墙有几处塌了,还是刘满囤帮着和的泥。”

“刘满囤还活着吗?”

“活着,八十多了,住在县里他闺女家。”周建民咳了两声,“但脑子不太行了,去年我去看他,他连我都不认识了。”

老陈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问了几个关于当年排查细节的问题,周建民记不太清了,毕竟四十多年了,能记住那个气味和老刘这个人,已经算是难得。老陈记完了笔记,又坐了一会儿,周建民留他吃饭,他推说还要赶回去,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周建民在藤椅里喊住他。

“陈所长。”

老陈回头。

周建民撑着扶手费力地坐直了一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那个案子……当年我们都觉得是悬案了,没人指望还能翻出来。你现在要查,我不拦你,但有一点你得当心。”

“什么?”

“李老栓那间屋子,你别一个人去。”周建民说,“那个地方,说不清楚,这么多年村里小孩儿都说闹鬼没人敢去,我前些年路过一次,站在院墙外头就觉得浑身发冷。不管底下埋着什么,那屋子不干净。”

老陈点了点头,把这句话也记进了脑子里。他走出柳西村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那棵老槐树的树桩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树桩上切面平整,年轮一圈一圈看得清清楚楚,最外面那圈是去年砍的,再往里,四十多年前的那圈年轮早被层层叠叠的新木头包住了,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他掏出手机,给县局刑侦队一个认识的技术员发了条短信,问李老栓家现场勘查的时候,除了堂屋地面,有没有在院子里或别的房间发现什么异常物证。等了十分钟对方没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镇上走。

半路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九八三年那天排查,他带着周建民从李老栓家出来后,还在村里走了三家,到第四家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沾了黄泥。他没在意,在村口的路边石头上蹭了两下。但现在回想起来——他从李老栓家堂屋里出来的时候,鞋底上沾的泥,跟外面院子里的土颜色是不是一样的?

他记不清了。但他回去之后要找到当年的排查记录原件。那个本子他记得一直放在派出所档案室最里面那个铁皮柜里,柜子锁早就坏了,谁都能翻。如果他没记错,那页纸上除了他签的字,边上还有一行他用铅笔写的小字备注,当时写着备查用的,后来也没人翻过。他得回去看看。

镇上不远了。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脑子里转得飞快。赵秀兰那张照片上的笑脸一直在他眼前晃。他忽然又想起一个名字——李老栓的堂屋里,当年他站在那儿的时候,墙上挂着什么?一张旧年画,还是别的什么?那面墙后来重新粉刷过吗?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越搅越紧,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他当年漏掉的,绝对不止是那股气味。

第3章

老陈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两辆电动车,值班室的灯亮着,小刘坐在窗口里头刷手机,看见他进来,赶紧把手机扣下站起来。

“陈所,您回来了?昨天没见您,还以为您休假了。”

“去北京办点事。”老陈没多说,径直往走廊尽头的档案室走。小刘在后面喊了句“晚上食堂有饺子”,他摆了摆手算是听见了。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铁皮柜子上的锁头果然还是坏的,老陈伸手一拉就开了。最里面那个柜子最底层,放着一摞蓝皮硬壳的旧笔记本,封面上用黑笔写着年份,从八二年到九零年,整整齐齐码了九本。他把八三年那本抽出来,翻开,纸页已经发脆了,边角翻卷,上面是他自己二十多岁时候的字迹,横平竖直但有点拘谨,一笔一划都用力,像个刚入行的新警察生怕写错一个字。

他翻到九月那一页。排查记录写了两页纸,时间、地点、走访人员、每户的询问摘要,字迹工工整整,他当年是个认真的人,每一条都记得很细。李老栓那一栏在第二页的下半部分,他看到了自己的签名,后面跟着那行铅笔小字备注。铅笔的颜色早就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他把笔记本凑到窗口的光线下,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李宅堂屋东墙,悬挂旧历画一张,画中人物面部有划痕,疑似被锐器划损。询问房主,答曰‘小孩玩耍弄的’。李无子女,未追问。”

老陈的手指按在这行字上,停住了。旧年画。他想起来了,当年站在李老栓堂屋里的时候,他的视线扫到过东墙上的那张画,那时候家家户户墙上贴年画很正常,但那幅画被划了,他多看了一眼,随手记了这么一行备注。后来排查结束他把本子合上锁进柜子里,再也没翻过。

他没有子女。李老栓一辈子没结婚,没儿没女,哪来的小孩?他当时也想到了,但李老栓那句回答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再问,周建民已经在门口喊他走了。他想着回头再说,结果一忙起来就把这茬忘了。

老陈把笔记本合上,没放回柜子,夹在胳膊底下带出了档案室。路过值班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问小刘:“县局刑侦队那边,李老栓家的现场勘查报告传过来了吗?”

“没有吧,”小刘翻了两下桌上的文件堆,“昨天您不在,我没收到什么。不过下午县局有个电话找您,姓孙的,说让您回个话。”

老陈掏出手机,翻到县局技术员孙凯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四声那边接了,孙凯的声音听着有点哑,说陈所我正准备给您打呢。老陈问那个案子现场还有没有别的发现,孙凯那边沉默了两秒,说有点东西,但不太确定跟案子有没有关系。

“什么?”

“堂屋地面挖开之后,底下那层填土我们筛了一遍,除了桡骨和牙齿,还筛出来几片碎玻璃,大概指甲盖大小,透明的,边缘挺锐,不像是普通的窗户玻璃,更薄。本来以为是碎酒瓶渣子,后来我拿给老刘看了看,他说这个质地不太对。”

“怎么不对?”

“老刘说像老式的相框玻璃。”孙凯顿了顿,“就是以前那种黑白照片外面罩的薄玻璃片。但只有碎渣,没找着相框本身,也没找着照片。”

老陈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旧年画。划痕。相框玻璃。碎渣。他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开始往一块儿凑,但还缺一块关键的拼图,怎么看都连不成完整的形状。

“院子和别的房间呢?”

“院子我们筛了一遍,没什么。灶房有一个烧过的煤炉子,炉灰里头也筛出碎玻璃了,跟堂屋地下的应该是同一批。但煤炉子是老式的,李老栓死后也没人动过,那个炉灰怕是有年头了。”

老陈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会儿。小刘探头出来问他吃不吃饭,他说你先吃,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把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

东墙上那张被划了的旧年画。堂屋地下埋着的碎相框玻璃。灶房里烧过的煤炉子。赵秀兰的照片。这几个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总觉得应该有一条线把它们串起来,但那个线头他还没抓住。

他从帆布包里把赵秀兰的照片又掏出来看了,她站在槐树底下笑的样子干净又明亮,身上穿的那件白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胸针,他之前没留意,现在仔细看,那枚胸针的形状像一片树叶,叶子中间好像有个字,但照片太糊了,看不清是什么。

老陈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后那行圆珠笔字,赵秀兰,82年春,柳西村小学。圆珠笔的笔迹跟照片正面那个年轻女人的气质很像,干净利落,拐弯的地方有点往上翘。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赵秀兰是外地人,来柳西村当老师的,那她在外地有没有家人?当年失踪之后,她的家属来闹过,后来不来了——为什么?是不闹了,还是彻底放弃了,还是——出事了?

他翻开笔记本,往前找。八二年那一本里,应该有赵秀兰刚到柳西村时的登记记录。他翻到三月那部分,果然找到了一条。新来代课教师登记,姓名赵秀兰,籍贯河南安阳,年龄二十二岁,师范毕业,之前在外县教过两年书。登记表上盖了公社的公章,签字的是一个叫王贵祥的人,那时候柳西村还是大队建制,王贵祥是大队书记。

老陈知道王贵祥,前些年死了,死的时候九十多了。这条线断了。

但他记下了河南安阳这个地名。赵秀兰是安阳人,四十二年了,如果她家里还有人在世,那些人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是一个埋在地下的真相——这个念头让老陈心里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电暖器在他脚边嗡嗡地吹着热风,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他脑子里却静不下来。那年画是谁划的?李老栓堂屋东墙那张画上,划的是什么内容?他当时只记了“面部有划痕”,没记是什么人物。如果那张画还在的话——李老栓死后房子没人动,那张画有可能还在墙上。

得回去。得再进那间屋子。

老陈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台历。明天是周六,所里值班的轮到他,但他想好了,明天白天把值班安排给小刘,他下午再去一趟柳西村,一个人。周建民说那屋子不干净让他别一个人去,但他干了二十六年警察,什么死人活人没见过,一间空房子还能把他怎么了。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钥匙串,食指触到一枚冰凉的金属片时,指尖忽然顿了一下。

那枚钥匙。他手指头停在那儿,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沉了一寸。李老栓家的院门锁,当年排查的时候是挂着一把铁锁的,他记得很清楚,那把锁锈得厉害,李老栓拿钥匙开了半天才打开。那时候有锁——那后来呢?上个月危房排查的人是怎么进去的?是没有锁,还是锁被砸了?

他摸出手机,给柳西村的村支书发了条短信,问李老栓家房子这些年的状况。五分钟不到对方回过来了,说那房子李老栓死后一直没人管,院门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撬了,村里几回去看门都开着,里头被翻过好几回,贼大概也去过,没什么值钱东西了。

被翻过。老陈心里头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如果那张旧年画还在墙上挂着,被这些年来来回回的贼和闲人看过了多少遍?更糟的是,如果那幅画上有什么东西能告诉他当年堂屋里发生了什么,现在还可能留下吗?

他点了一支烟,站在窗前往外看。镇上的路灯昏昏黄黄的,路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只猫从墙头蹿过去。他吐了口烟,看着烟在玻璃上散开。赵秀兰的照片还放在桌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在台灯光底下显得很安静。

他忽然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那张被划了脸的年画,说不定才是这个案子真正的第一把钥匙。而赵秀兰——她究竟是怎么从一个安阳来的代课教师,变成了一堆埋在别人家堂屋地下的骨头的?

他得在她家属面前把这件事弄明白。在那之前,他还得先确认一件事。当年李老栓说那画是小孩划的,可他没小孩——但老周说过,李老栓有个走得近的人,刘满囤。刘满囤有小孩吗?

他翻出周建民的电话号码,按了拨出键,响了好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周建民可能睡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把烟摁灭在窗台上,正准备起身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剩的饺子,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六个字:别查了。对谁都好。

老陈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迅速回拨。嘟了两声就断了,对方已关机。他查了一下号码归属地,邯郸本地号,但买这种卡的人一般不会用自己的身份证。

他站在窗前,烟灰还留在窗台上没擦掉,路灯底下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冷笑了一下,然后关灯锁门,往食堂走去。肚子是真饿了。

但那六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别查了。对谁都好。谁发的?李老栓已经死了六年,周建民腿脚不便,刘满囤脑子糊涂了——这三个人都不太可能。那当年跟这个案子有关的第四个人是谁?八三年排查名单上那七个名字,三个村干部四个民警,除了他老陈、周建民和死掉的王贵祥,还有四个。那四个人里头,谁还活着?

他想不起来了。名单上那些名字像水里的倒影,一晃就碎了。但他知道,明天走进李老栓那间堂屋,他可能会看见一些别的东西,把那些碎影子重新拼起来。

第4章

第二天下午,老陈把值班安排跟小刘交代清楚,骑着他那辆派出所配的旧电动三轮车往柳西村去了。车斗里放了一把手电筒、一副白手套、一个塑料证物袋,还有那本八三年的笔记本。他出镇的时候天还亮着,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水泥路上,路两边的麦田正抽穗,绿油油的铺到天边,跟前几天在北京看见的高架桥和霓虹灯完全是两个世界。

到柳西村口的时候大约下午两点多,他把三轮车停在村头的垃圾池旁边,步行往李老栓家走。村巷窄,他走得不快,路上碰见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有人认出他来,含糊地打了声招呼,他没多停留,只点头笑笑就往里走。

李老栓的院子在村子最东头,紧挨着一片废弃的打麦场。院墙是土坯砌的,顶上长满了枯草,有一部分已经塌了,露出里头的碎砖头。院门果然没有锁,一扇木头门虚掩着,门板上原先刷的绿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木纹。

老陈在门口站了片刻,把手套戴上,用一根手指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响,长年没人合页了,锈得厉害。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道,通往堂屋门口。那条小道应该就是上个月危房排查的人踩出来的。老陈顺着小道往里走,脚底下全是干枯的蒿草,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堂屋的门也没锁,半敞着。老陈站在门槛外面先往里面看了看,光线暗,屋里的东西看不太清,只影影绰绰看见一张歪倒的八仙桌、几把散架的椅子、墙角的蜘蛛网一层叠着一层。他伸手推开门,门框上扑簌簌掉下来一层灰,呛得他偏头咳了一声。

等他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之后,他先看的不是地面。他径直走到东墙前面。

墙上糊的旧报纸已经发黄发脆了,大部分翘了边,有的整块脱落下来露出底下的黄泥墙皮。但他一眼就看见了他要找的那张年画。还挂着,但已经损毁得很严重了,只剩半边还贴着墙,另外半边垂下来,耷拉在八仙桌的桌腿上,纸面皱得像腌过的菜叶。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筒,凑近了看。

那是一张很老式的民俗年画,印刷粗粝,颜色褪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画的是个古装人物——像是个武将,身披铠甲,手里举着兵器,背景是云纹。人物面部的位置,被人用利器反复划了至少七八道,划痕又深又乱,有的地方甚至戳穿了纸面,露出后面的墙皮。

老陈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他掏出笔记本翻到八三年那页,对照了一下自己的备注。“画中人物面部有划痕”——他当年记的是这个。但当年他站的位置离墙大概有两步远,光线也比现在好不到哪儿去,他只看到有划痕,但没看清划痕的走向。现在凑近了才发现,这些划痕不是随便乱划的,它们的走向基本上集中在人物的眼睛和嘴巴的位置,像是有人带着某种强烈的恨意或者恐惧,专门对准了那张脸反复下手。

他伸出手,想用手指轻轻碰一下纸面,指头刚挨到年画边缘,那半张垂下来的纸就整片脱落了,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老陈蹲下去,用手电照着那些碎片,发现年画的背面有东西。背面的旧报纸衬纸上,有一片深褐色的渍迹,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干了发硬,像是某种液体渗进去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用手套指尖碰了一下那个渍迹。干了。硬的。但他心里有一种直觉,这个东西——不像是普通的茶渍或者泥水渍。他从帆布包里掏出证物袋,把年画碎片小心翼翼一片一片收进去,装了三四个袋子,封好口,贴上标签,写上日期和采集位置。

然后他站起身,手电筒扫了一圈整间堂屋。地面被挖过的地方现在已经用塑料布盖上了,公安做现场勘查的痕迹还在,地上有鞋印和工具留下的沟痕。八仙桌歪在屋子中央,桌面上落满了灰和鸟粪,桌腿缺了一截,用砖头垫着。老陈把桌面上的灰吹了吹,用手电仔细看桌面,脏得看不出什么东西了,但他注意到桌面边缘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放过很久留下的杯底痕迹。不,比杯底大。像碗。

他绕着八仙桌走了半圈,在桌子靠里的那一侧地面上,他看到了几个碎玻璃渣。很小的几片,跟孙凯在电话里描述的一样,透明,薄,边缘锐利。他蹲下来捏起一片对着光照了照,这个质地确实像老式相框用的薄玻璃片。他顺手也收进证物袋里。

灶房在堂屋后面,从一道窄门进去。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铁锅,锅底积了厚厚的灰垢,锅里的东西早就烂没了,只剩一层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的渣子。灶台下面是个砖砌的炉膛,炉膛里的灰几乎满了,灰白色的煤灰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尖顶,上头落着老鼠屎。

老陈用手电往炉膛深处照了照。除了灰,还有几块没烧尽的煤核。他没有立刻动手翻,先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存档,然后才蹲下来,从车斗里拿了个小铲子,轻轻把炉灰往外拨。

拨了大概三四铲的时候,铲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老陈放慢动作,用手套把周围的灰拨开,露出来的是一小块弧形的瓷片,白底蓝花,看着像一只碗的碎片。他没有立刻去拿,先用手机拍了位置照片,然后轻轻捏起来翻看。瓷片内侧有一层发黑的附着物,不像普通的油垢,颜色更深,更厚,像是被烧过之后又冷却凝固下来的什么东西。

他脑子里那个还没拼完整的拼图又开始动了。碗。年画。相框玻璃。煤炉子。堂屋地面。这些物件放在一起,他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场景,但还差一点——差一个具体的时间,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把这些东西串起来的动作。

他把那片碎瓷也装进证物袋里,标签上写了“灶房炉膛内,疑似碗碎片”。然后他把炉灰重新推平,尽可能恢复原状,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正要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座机号码,区号是邯郸市区的。他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请问是陈卫东陈所长吗,我是邯郸市公安局档案科,有个事想跟您核实一下。老陈说你说。那边说我们这边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一份八三年的协查通报,关于柳西村失踪人员赵秀兰的,通报底页有一行手写附注,签名字迹模糊了,但看内容像是当时经手人留下的。那个附注写的是——对方念了一遍,老陈听完,整个人站在李老栓家布满灰尘的堂屋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那行附注写的是:据柳西村村民反映,失踪人失踪前夜,曾被本村村民李某骑自行车载往镇东方向,次日李某独自返回。该信息未获证实,存档备查。

李某。李老栓。

老陈慢慢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那儿,四壁灰暗,尘光浮动。他面前那张空荡荡的八仙桌曾经坐过人。李老栓坐过。赵秀兰也许也坐过。那桌子上放过碗,碗里装过东西,碗后来被砸碎塞进了煤炉里烧了。年画被划烂了。相框被砸碎了。玻璃渣埋进地里。骨头埋在更深的地方。

而四十二年前那个秋天,他陈卫东穿着一身新发的制服站在这间屋子里,问了五分钟的话,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写了三行字,然后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手电筒的光照着面前那些灰尘和空椅子,喉头滚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塑料袋的口扎紧,整了整手套,最后看了一眼东墙上空出来那块方形的墙皮。那张年画已经被他收走了,墙皮上留下一个颜色比周围浅的方形印记,像什么从未见过光的秘密终于被人揭了下来。

他把证物袋夹在胳膊底下,推开堂屋的门走出去。院子里阳光还很亮,野草在风里晃,打麦场那边有人在收晒的玉米。他站在李老栓家的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底上沾的土。

黄泥。颜色浅黄,带着细沙。那是院子的土。堂屋里的土是什么颜色来着?他今年五十九岁了,四十二年前的问题,他今天终于蹲下来自己伸手挖了一遍。但答案还远远没到浮出来的时候。

第5章

从李老栓家出来后,老陈没直接回派出所。他把证物袋锁进三轮车斗的储物箱里,给县局孙凯发了条短信,说手里有新的采集物明天送过去。然后他骑着车掉了个头,往柳西村西头拐去。

刘满囤家他已经不抱指望了。周建民说那个人脑子糊涂了,连老熟人都认不出,去问了大概也问不出什么。但老陈这会儿心里头翻搅着一股劲儿,明知没结果他也得去亲眼看看,哪怕坐在那儿空对空说几句废话,万一某句废话里头藏着有用的东西呢。

刘满囤的闺女家他以前见过一面,几年前刘满囤老伴走了之后,闺女把他接到了县里,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头。老陈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没存她闺女的号,但他记得那个小区名字,民乐苑。他调头往县里开,电动三轮车吭哧吭哧跑了大半个钟头,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

民乐苑是九十年代的老小区,楼不高,外墙贴的白瓷砖发黄了,楼道里堆着旧自行车和纸箱子。老陈上了三楼,敲了敲左手边那扇门。门开了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半张脸,看见老陈身上那件旧夹克和沾了土的裤子,犹豫了一下问找谁。

老陈把警官证递过去,报了身份。刘满囤的闺女刘红梅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把门打开了请他进去。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净,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戏曲频道,画面上一个穿红袍的老生正咿咿呀呀唱。

“我爸在里屋,”刘红梅指了指卧室的门,“刚才还醒着,这会儿大概又迷糊了。陈所长,您找我爸什么事儿?他都八十多了,脑子这些年越来越差,去年还能认人,今年连我有时候都叫不上名了。”

老陈说没事,就跟他坐坐,说几句话就行。刘红梅把他领进卧室。屋里窗帘拉着半扇,光线暗,一张老式的铁架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人,盖着薄棉被,眼睛半睁半闭,眼珠浑浊得厉害。刘红梅走到床边俯下身提高了声音喊:“爸,有人来看你了,柳园镇派出所的陈所长。”

刘满囤的眼珠动了动,缓慢地转向门口的方向,盯着老陈看了好几秒,嘴唇嚅动了几下,没发出像样的声音。老陈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也没指望刘满囤能认出他来,只是凑近了稍微提高声音说:“刘大爷,我是柳园派出所的,以前来村里走访的时候跟您说过话。今天我过来就是看您一眼,没啥大事。”

刘满囤的眼皮耷拉着,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含混的气音。老陈以为他要说什么,凑近了些,只听见一串破碎不清的咕噜声,听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刘红梅在旁边叹了口气,说他就这样,偶尔精神好的时候能蹦出一两个字,大多数时候都是迷迷糊糊的。

老陈在床边坐了大约十几分钟,其间刘满囤又含糊地嘟囔了几次,每次都是含在喉咙里的那种闷闷的声音,像呛了水又咳不上来。老陈看着那张枯瘦的脸和凹陷的眼窝,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下来了,确实问不出什么了。他起身准备告辞,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手指碰到了桌角上放的一个旧铁皮饼干盒。

盒子里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像硬币。刘红梅忙伸手去扶稳:“哎,我爸的东西,搁了好多年了,里头都是些废旧东西,他一直不让扔,搬来的时候非得带着。”

老陈低头看了看那个铁皮盒。红色的,盖子上印的牡丹花图案早就蹭没了大半,边角生锈,盖沿翘起来一个角。他没有动它,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这里头都是什么?”

“就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刘红梅掀开盖子给他看了,“老铜锁、鞋样儿、旧纽扣,还有一个坏了的怀表,我爸年轻时候的。他记性好的时候总拿出来摸,后来记性不行了也不怎么动了。”

老陈扫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确实都是些杂碎物件。但盖子在掀开的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夹在盒子底层的一堆旧纽扣和碎布头中间,露出来半截深褐色的东西,扁平的,像一片干枯的树叶。他脑子里猛地闪过赵秀兰照片上领口那枚树叶形状的胸针。

他的呼吸停顿了半秒,但脸上没动。他转过头跟刘红梅笑着说了句“老爷子这些老物件看着真有年代感”,刘红梅也笑了笑说可不是嘛,几十年了他就攒这些破烂。老陈说那我走了,不打扰了,刘红梅送他到门口,他下楼的时候脚步跟上来的时候一样稳,手却插在兜里微微攥紧了。

那片树叶形状的东西。他不能确定那就是照片上的胸针,毕竟刚才只是一闪而过,而且铁皮盒里的光线暗,看不清细节。但那个形状、大小、颜色——都让他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他走出民乐苑小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拨了周建民的电话。这次通了,响了两声就接了。周建民在那边咳嗽了两声,说陈所长我刚睡醒,昨天没听见电话,不好意思啊。老陈说没事老周,我就问您一个事,刘满囤年轻的时候跟李老栓走动那么勤,他有没有提过李老栓家里头有什么事是不太对劲的?周建民想了想,说具体的不记得了,但有一回刘满囤喝了酒在村口跟人吹牛的时候好像提过一句,说老栓那屋子里头贴的画谁都不准动,有一回他多看了两眼还挨了骂。别的就没了。

挂了电话之后老陈跨上三轮车往回骑。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脑子里翻涌着一堆碎片,旧的,新的,今天用手摸过的,隔着铁皮盒盖子瞥到一眼的,这些碎片搅在一起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刘满囤真的知道什么,比如他知道李老栓家里有那幅画,甚至知道那幅画为什么被划了——那他会不会也见过赵秀兰?不是“认识”她,而是“见过”她出现在那个院子里?

刘满囤八十多岁了,脑子糊涂了,他说不出话了。但他的铁皮盒子里那些旧东西,如果那个深褐色的叶片真的是赵秀兰的胸针——那它为什么会在刘满囤的饼干盒里?

老陈骑着三轮车走在回镇上的乡道上,天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想着明天得去一趟县局,把今天采集的年画碎片和瓷片交过去,顺便再问孙凯一句——当年现场勘查的时候,除了骨头和玻璃渣,有没有发现任何金属物件,比如一枚叶子形状的小胸针。

如果孙凯说没发现,那铁皮盒子里那东西就更值得他再看一眼了。不止看一眼。得想办法拿到手。合法地拿到手。

他把车停在了路边,掏出手机给赵北疆发了条短信,只写了四个字:有进展了。

然后他重新发动三轮车往镇上走。风还在吹,后视镜里倒映着远处县城的灯光,越来越远,越缩越小。他开了大灯,照着前面一条笔直的、不知道通向哪儿的乡路,心里却比来的时候清亮了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