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助餐厅里人声鼎沸。
我端着盘子刚坐下,想着这一家人难得聚齐,心里还挺热乎。
“我先把账结了,你们慢慢吃。”我起身走向收银台,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收银台后面的经理核对了一下单子,抬头看我一眼:“先生,您小姨子刚才签了6瓶茅台,说是记在您的账上。”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隔着嘈杂的人群,我看向角落那桌。
邓曼丽正举着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她丈夫杨炫明站在隔壁包厢门口,跟几个人有说有笑地碰杯。
就在我攥紧手机准备走过去的时候,岳母叶夏莲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在身后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兴华,别在小辈面前丢人。”
01
那天是周六。我在快递站忙到下午两点才进门,邓娜正在厨房里择菜,儿子在客厅写作业,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回来啦?”邓娜头也没抬,“锅里给你留了饭。”
我应了一声,正要脱外套,门铃响了。邓娜放下菜刀去开门,门一开,她的表情就变了,像是高兴,又带着点紧张:“曼丽?你怎么来了?”
邓曼丽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拎着两袋水果站在门口。
她身后跟着杨炫明,穿着一件崭新的衬衫,头发打了发胶,亮锃锃的。
两人身后还跟着他们八岁的闺女,扎着两根辫子,进门就喊“舅舅”。
杨炫明把两袋水果往桌上一放:“姐夫,好久不见,想咱们了,今天特意来串个门。听说新开了一家海鲜自助,晚上我做东,好好请姐夫喝两杯。”
这话从杨炫明嘴里说出来,我有点意外。这个妹夫平日里能省则省,每次吃饭结账,要么上厕所,要么接电话,从来没主动掏过钱。
“难得炫明这么大方。”我笑了笑,嘴上没说什么钱不钱的,心里却提了个醒。
岳母叶夏莲是跟着他们后面进来的,兴许是提前约好的。
老太太穿着一件深红色袄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就说:“今天你妹妹一家过来,咱们热闹热闹,去外面吃一顿。兴华,你换件衣服。”
我说妈,不用换,穿这个就行。
岳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怎么行,你身上那件T恤都洗褪色了,走出去让人笑话。娜娜,去给你男人找件像样的衣服。”
邓娜应了一声,走进卧室翻衣柜。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杨炫明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喂,王总,晚上我这边有个饭局,改天请您,改天一定好好请您。”
我随口问了一句:“炫明最近工程干得怎么样?”
他放下手机,眉飞色舞:“今年手里有个大项目,老城区改造那片,几千万的盘子。要是拿下来,明年就换房,学区房,让闺女上好学校。”
杨炫明说话向来是这样,嘴上的数字永远比实际的多。
我没接话。
邓曼丽倒是接了一句:“他呀,一天到晚就知道忙,前天还在工地上待了一宿没回来,让我担心死了。”
一家人在客厅里聊了一下午。
邓娜收拾好了,给儿子换了身新衣服,又转身进卧室把我那件深蓝色夹克拿出来。
我穿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确实比T恤精神些。
出门时,我弯腰系鞋带,余光瞥见杨炫明站在楼道里,正凑在邓曼丽耳朵边低声说着什么。
邓曼丽听了几句,点了点头,然后往我这边飞快地瞄了一眼。
那一眼像是怕被发现,又像是故意等我看。
我没吱声,系好鞋带直起身,默默把钱包里的银行卡抽了出来,放进裤兜。
那晚我们六个人,开了两辆车。
我开我的面包车,拉着邓娜、儿子和岳母。
杨炫明开他那辆黑色轿车,拉着邓曼丽和孩子。
路上邓娜坐在副驾驶,半天没说话,我看着后视镜里岳母正闭目养神,小声问邓娜:“你妹妹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请客了?”
邓娜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也觉得奇怪。她从来没主动请过客,今天怎么转了性?”
我说该不会是杨炫明那个工程真拿下来了吧。邓娜嗤了一声:“他哪年不这么说?哪年见过他往家里拿过钱?”
夜色渐暗,路灯一排排往后倒。我握着方向盘,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今晚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02
海鲜自助餐厅在城东新开的商场四楼。
门口摆着两排鲜花,玻璃门上贴着“盛大开业”的横幅,排队的人乌泱泱的。
杨炫明说他订了位子,报了个手机号,服务员领着咱们往里走。
餐厅很大,灯光明晃晃的,正中央是一排长长的食物台,摆着三文鱼、生蚝、大虾、螃蟹腿,还有各种我叫不上来名字的贝类。
邓曼丽领着孩子,一进门就直奔食物台。
她拿了一个大盘子,三文鱼片一层一层往上摞,摞得跟小山似的,又夹了几只大螃蟹腿,盘子都快端不下了。
杨炫明站在一旁,也不拦着,笑了笑:“老婆,少吃点,海鲜吃多了寒气大。”
邓曼丽头也不回:“难得姐夫请客,多吃点怎么了?回头再吃,说不定人家就不认账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我说曼丽,今天是你家炫明请客,跟我没关系。
邓曼丽扭过头来,像是才想起来这事似的,“哦”了一声,笑了笑:“对,是炫明请,看我这张嘴。”
邓娜没说话,拉着儿子去夹菜。
岳母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朝我招了招手:“兴华,来这边坐。”我坐过去,杨炫明端了一杯饮料过来,也坐下,开始倒豆子一样地讲他的工程经:“姐夫,你知道咱们市里目前有多少老旧小区吗?三百多个。每个小区改造下来,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一只巴掌,翻了翻。
我没工夫接他的话,往嘴里塞了一块蘸了酱油的三文鱼,味道确实不错。
邓娜和邓曼丽也坐回来了。
那顿饭头二十分钟,倒还算正常。
邓曼丽一直在喂孩子吃东西,自己吃得也不慢,桌上堆了一摞空盘子。
杨炫明正说着话,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朝我指了指隔壁方向:“姐夫,我几个客户在旁边包厢吃饭,我过去寒暄两句,马上回来。”
邓曼丽头也没抬,杨炫明走到她身边时弯了一下腰,像是要拿她身后的餐巾纸。
但我看得真切,杨炫明走时,轻轻朝邓曼丽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神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不是我恰好看过去,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邓曼丽果然放下了筷子。
她拿纸巾抹了抹嘴,把女儿往邓娜那边推了推:“姐,帮我看着点孩子,我去换杯热饮。”说完,她站起身来,朝着和饮料台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出去。
我以为她是去卫生间,也没多想。
岳母坐在对面,笑眯眯地夹了一块白灼虾放到我碗里:“兴华,你多吃点。”
我点了点头:“谢谢妈。”
岳母放下筷子,像是闲聊天似的说:“你妹妹这两年也不容易,炫明那个工程老要垫资,她跟着操了不少心。你们当姐夫的,能帮衬就多帮衬。”
我说妈,能帮的我们都帮了。岳母叹了口气:“平时多让着点她吧。她从小性子急,嘴上不饶人,心里是懂事的。”
这时邓娜回来了,手里端着两杯饮料,往我手边放了一杯。
她压低声音说:“妹妹刚才往走廊那头走了,说是去换饮料,我怎么看她像是往包厢那边去了?”
我说:“杨炫明说他客户在那边,她去打个招呼也正常。”
邓娜没再说什么。
我低头往嘴里又扒拉了几口扇贝,抬头时,正好看见走廊尽头,邓曼丽站在一间包厢门口,手里好像捏着一张什么东西。
她朝里探了一下头,然后就进去了。
门从里面带上。
我心想可能是去找杨炫明,也没太在意。
又过了十几分钟,我心里捉摸着,菜吃得差不多了,杨炫明那个“马上回来”还没兑现。我把筷子一放,说:“我去把账结了,省得待会儿忘了。”
岳母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邓娜说:“要不等等炫明?他说他请客。”
我笑了笑:“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等我结完账,他肯定要说‘哎呀姐夫你怎么抢着付了’,下次我再回请大家。这话他说了八年了。”
邓娜没接话,但我起身时,她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裤腿。
我低头看她,她眼里有点担忧,也没说什么。
我说没事,结个账而已。
我绕过一张张桌子,穿过食物台的香味,走到收银台前,掏出手机。
收银台里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工作服,胸口的工牌上写着“经理:梁飞”。
梁经理正低头核对着什么,看见我走过去,礼貌地笑了一下:“先生,您需要什么帮助?”
我说:“3号桌,结账。”
他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问道:“您是姓郑?”
我说是。
他又敲了几下,抬起头,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先生,您3号桌的餐费一共五百六。您的客人刚才以您的名义签了6瓶飞天茅台,总共一万二千八百八十八,这笔账需要一起结。”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有根弦断了。
03
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梁经理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我看上面的登记记录。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3号桌,邓曼丽,签单6瓶飞天茅台,金额12888元,记入郑兴华先生账单。
后面还附了一个签字栏,歪歪扭扭写着“邓曼丽”三个字。
我伸手把那张单子抽了出来,翻了又翻。“这个签单是什么意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没让她签过任何东西。”
梁经理有些为难:“先生,按店里规定,一般大额消费是不允许记在他人账上的。但您那位客人说,您是她姐夫,这就是您授意的,她家里人请你吃饭,酒水记您账上,过后算账。我看她说得肯定,就同意了。”
“她说什么你们就信?”
梁经理擦了擦额头:“先生实在抱歉。正常的签单消费有风险,但我看那位女士带着孩子,旁边还有一位老太太,出来的时候衣着得体,不像是……我看她那么笃定,就犯了错。”
我捏着那张单子,纸张在手心里皱成一团。
一万两千八百八十八,将近一万三千块。
我送一个月的快递,起早贪黑,拼死拼活,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也就挣八千多。
邓曼丽一道签单,就把我小两个月的工资写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单据抚平,叠好塞进裤兜里,没有急着发火。我说:“经理,这个单子先放着,我去问一下我小姨子,回来再说。”
梁经理连连点头:“您去问,去问。钱的事可以商量,别上火,大家都是一家人,说开了就好。”
我转过身,穿过那些热热闹闹的桌子,穿过食物的香味,走向走廊尽头那个包厢。
走到一半,我停下脚步。
我又折了回来,站在走廊的拐角处,往前探了一下头。
包厢的门虚掩着,邓曼丽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行了行了,我都签了,你们放心喝。这顿饭不用你们操心,我姐夫是个好面子的人,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会不认这个账的。”
接着是杨炫明的声音,带着笑:“我说吧,你就听我的。我姐夫那个人,你让他掏钱他嘴上嘟囔两句,最后还是会掏。他怕丢面子。”
包厢里传来几声笑声,不像是杨炫明和邓曼丽两个人。
我贴着墙边走了两步,透过门缝往里看。
包厢里烟雾缭绕,桌上有几个人,桌上摆了三瓶开了封的茅台,酒杯已经倒满了。
还有一个年轻人坐在杨炫明旁边,正拿着手机拍那两瓶还没开的酒。
我站在门外,指甲抠进了掌心。
说不出来那股气,堵在胸口,像是一块烧红的石头压在心窝上。
我攥紧拳头,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被一个一个地压下去。
我回到餐桌上。邓娜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坐下来,端起那杯凉了的饮料喝了一口:“曼丽呢?”
邓娜说:“还没回来。怎么了?账单多少钱?”
我说:“五百六,自助餐的钱倒不贵。”
岳母在旁边说:“那不挺好的吗?兴华,你有心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坐着,等邓曼丽回来。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邓曼丽才从走廊那头姗姗地走回来。
她的脸红扑扑的,像喝了点酒,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在座位上坐下来,还拿起一根龙虾腿啃了一口。
我等到她啃完了那根虾腿,才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单据,慢慢摊开,平放在桌面上,推到邓曼丽的面前。我说:“曼丽,你解释一下这个。”
邓曼丽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她甚至歪了一下头,看了看那张单子,然后抬头看我,语气还带着笑:“哦,这个啊。那会儿炫明客户来了,我说点两瓶酒撑个场面,就签了你名字。回头让炫明把钱给你,急什么?”
我盯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她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放下了手里的虾腿:“干嘛啊姐夫,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这不是跟你们打个招呼嘛,当时你离席了,我总不能满餐厅找你签字吧?”
杨炫明不知什么时候从包厢那边回来了,在我身后笑着接了一句:“姐夫,我客户在那边谈项目,下个月就签合同了。到时候赚了钱,这顿饭还不是小意思?你先垫着,回头我连本带利还你。”
我没看他,眼睛看着桌上的单据:“你借我的名字,签了一万两千八的茅台。我这辈子喝过最贵的酒,不超过一百五一瓶。”
杨炫明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姐夫,你这话说得,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走,走,回去坐下说。”
04
我没有跟他回去坐下。我坐在原位上,把那张单据又折好,放回裤兜里。
邓曼丽见我不说话,语气软了一点:“姐夫,真不是我不打招呼。当时炫明打电话来,说他客户在包厢里,正好有个局,让我过来点瓶酒。他让我先记你账上,回头他把钱转给你。你说,我总不能当着客户的面说‘没钱’吧?”
“那是六瓶,不是两瓶。”我说,“你点两瓶我忍了,你签六瓶。”
邓曼丽的表情闪过一丝慌乱,很快被她压下去了:“这不是……炫明说那边人多,六个人呢,两瓶不够喝。”
我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包厢的方向:“你老公,回到那边去。”
杨炫明站在我跟前,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姐夫,你什么意思?”
“你老婆签的酒,你客户喝。拿我的名,记我的账。”我看着他,“你要是个男人,你去把单子改了,签你自己的名字。今天这顿饭我也结了,酒钱你自己认,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杨炫明脸色彻底变了。他干笑一声:“姐夫,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要是现在去改单子,客户那边怎么看?我这笔生意还做不做了?”
“你的生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桌子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安静下来。邓曼丽张了张嘴,岳母叶夏莲放下筷子,碗筷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邓娜在旁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袖口上收紧,像是在劝我别说了。
但我没停:“你今天说得好好的,你做东请客。进餐厅之前还拍胸脯,说要好好请我喝两杯。你自己数数,这一年下来,你哪回说过请客兑现过的?去年前年那次火锅,你说你忘带钱包,我掏的。去年五月你爸过寿,你在饭店摆了两桌,最后结账的时候你喝多了,还是我垫的。你真以为我记不住?”
杨炫明站在我面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邓曼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姐夫,你算旧账是不是?那我把旧账也算算!”
她的话没说完,岳母叶夏莲在旁边开了口:“够了。”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桌子安静得连隔壁桌碰杯的声音都听得到。
岳母缓缓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往桌面上轻轻一放:“兴华,今天这顿饭妈做主了。酒钱妈来掏,别为了这点钱伤了和气。”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妈,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她拿我的名字,去签了一万多块钱的单子!连问都不问我一声!”我指着邓曼丽,“今天不问,明天她也敢拿你的卡去刷。刷习惯了,以后还得了?”
邓曼丽一听这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就知道……我在你们家就是个外人。我拿你们当亲人,你们拿我当贼……”
她哭得越来越大声,旁边几桌的客人都扭头往这边看。
有人还举着手机,像是在录视频。
杨炫明搂着邓曼丽的肩膀:“行了行了,别哭了,当着孩子的面。”
邓曼丽的小孩坐在邓娜身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我,小嘴巴扁了扁,像是随时也要哭出来。邓娜连忙把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
岳母把银行卡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兴华,算妈求你了。这钱妈出,行不行?”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那是老头子去世前给她留下的棺材本。
老太太攥了这么多年,没舍得动过。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嘈杂声都变得模糊了。
05
那顿饭最后是我去结的账。自助餐五百六,加上茅台的12888,总共一万三千四百四十八。
我刷的是自己的卡。没有用岳母的。
我回到座位上时,邓曼丽已经不哭了,低着头喂女儿吃东西。
杨炫明坐在一边,翻着手机,像个没事人一样。
岳母把那两百块钱塞回口袋里,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我没看她,坐下来,把那杯已经凉透的饮料一口喝干。
邓娜坐在我身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我感觉到她的掌心很热,像是也憋了一肚子话。
饭局后来就散了。
杨炫明说“姐夫,回头我把钱转你”,说得轻飘飘的,像是一句“回头请你吃顿烧烤”那么随意。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我知道,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出了餐厅,商场的冷气迎面扑来,我打了个寒战。
岳母上了他们的车,邓曼丽一家三口坐了另一辆,邓娜带着儿子坐在我面包车的副驾驶和后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邓娜才开口问了一句:“你真把钱全付了?”
我说嗯。她没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低地叹了口气:“那些钱,怕是要不回来了。”
我盯着前方的红灯,双手握着方向盘,没吱声。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照进来,照在邓娜的脸颊上。我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发现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到家快十点了。
儿子在车上就睡着了,我把他抱进屋,放在床上,给他掖了掖被角。
邓娜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画面一闪一闪的。
她什么也没看,就愣愣地坐在那里。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那一万二,我得要回来。”
邓娜沉默了很久:“曼丽他们哪有钱还?炫明那工程,我都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万一真要不回来,怎么办?”
我说:“要不回来也得要,不然下次他们还敢。”
钥匙串从裤兜里掉出来,连带那张皱巴巴的签单也掉了出来。
邓娜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歪歪扭扭的“邓曼丽”三个字,像是缩在那里的三条虫子。
她盯着那个名字,忽然说了一句:“她从来没把我当成姐姐。”
我没有接话,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很重,很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整夜没睡踏实。
迷迷糊糊之间,我听见邓娜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问她,也不说话。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那张签单上的字,一遍一遍地在想,邓曼丽到底什么时候打算的这个主意?
是杨炫明的临时起意,还是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她平时占点小便宜也就算了,这回一口气整了一万三,吃相也太难看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给杨炫明发了一条短信:“炫明,酒钱在一周之内还我。”短信发出去,像石头丢进了水里。
杨炫明没有回。
06
一周过去了,杨炫明的短信回了一条:“姐夫,最近手头紧,你宽限几天。”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没有回。我告诉自己,再等等看。
半个月过去了,我再打电话过去,已经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又拨了一遍,结果一样。
第三遍的时候,我干脆放下手机,跟邓娜说了一句:“人跑了。”
邓娜正在厨房里洗碗,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水流哗哗地响着,她背对着我,半天才说了一句:“我去跟我妹说。”
我说:“你妹?你妹要是能说通,那单子就不会签出来。”
邓娜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她娘家,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岳母给的一袋子青菜,表情淡淡的。
我问她:“她怎么说的?”邓娜说:“曼丽说炫明去外地接工程了,等回来了就把钱还上。”
“她没提别的?”
邓娜犹豫了一下:“她说……说咱们家不知道他的难处,说他们两口子其实也挺难的。”
我笑了一声,但是笑得很干。我说:“难?她难就拿着我名字去签茅台?她难就让你老公的客户白喝我半个月的工资?”
邓娜没有回话,把菜收进厨房,关上水龙头。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心里的火无处可发。
第二天正好是周末,我开车去了杨炫明的工地。
工地在城西,我以前路过那里,见过围墙。
到了门口,大门锁着,里面空荡荡的。
我找了个路边的烟摊问了一句,卖烟的老头说:“杨老板?早搬走了。上个月还欠着这附近小卖部的烟钱呢,好几个小卖部都在找他。”
我在工地门口站了很久。
围墙上贴着“欢迎某某公司进驻施工”的横幅,但上面落了灰,边角卷了起来。
我去附近的建材市场转了一圈,找了几家门店打听,杨炫明确实在那儿进过货。
一家五金店的老板娘一听我是来找他结账的,立马摇手:“别提了,我还欠着四万多的货款呢。他说项目下来了就给钱,结果人就消失了。”
我沿着他可能走过的轨迹追了一圈,没有找到人。回到车上,我坐在驾驶位上,握着方向盘,心里堵得慌。那一万二不能这么没了。我不甘心。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杨四海。
那是杨炫明的父亲,早年当过村支书,如今退了,在家种菜养老。
我犹豫了一会儿,拨了那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哪位?”
“叔,我是郑兴华,娜娜的爱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兴华啊,有事吗?”
我把签单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
杨四海听完,好一阵子没说话,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兴华,你没骗我?”
我说:“叔,我手里有单子,我能给你看原件。”
杨四海缓缓地说:“你找个时间来家里一趟吧,我看看那单子。”
07
周六下午,我开车去了杨四海家。
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坐在堂屋的竹椅子上抽烟。
他面前摆着一杯茶,见了面就让我坐,招呼儿媳妇倒水。
我把那张签单的复印件放在桌子上。杨四海戴起老花镜,把那张纸拿起来,隔着镜片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他没有急,也没有气。只是把单子放下,摘下眼镜,说:“炫明欠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说:“我查过一些,建材市场的货款外,还有几笔私人的借款,具体数目你们家里人比我清楚。”
杨四海点了点头:“他欠了一屁股烂账,整天在外面充大款。我管他,管不住。三十几岁的人了,不听老人的。”
他顿了顿:“兴华,这事是他两口子不对。我当爹的管不了他,但我能让他认这个账。你单子放这儿,明天我给他打电话。”
我说:“叔,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让他把钱还了,这事就翻篇了。他要是不还,我只能走法律程序。”
杨四海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烟气:“你放心,谁也赖不掉这个账。”
我站起来,准备走。
杨四海忽然叫住我:“兴华。”我转过身,他坐在竹椅上,脊背弓着,像是被什么压弯了,说话声音也沙哑了:“我这辈子在村里,前前后后当了二十年支书,没让人戳过脊梁骨。结果,养了个不争气的儿子,给我丢人丢到亲家头上了。”
我没有接话,那个年过古稀的老头坐在堂屋里的画面,在我心里留了很多年。
我走出杨四海家的院子,一只老狗窜过来对我吠了几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有一条新的短信。
手机屏幕亮了。
是杨炫明的号码,只有一行字:“姐夫,钱的事,我跟我爸说了,不是赖账。我现在人不在市里,下个月回来,还你钱。”我盯着屏幕,没有回那条短信,把手机塞回兜里,开走了。
回家之后,我把杨四海的话转述给邓娜。她坐在床边,沉默听着,然后说了一句:“他爹是个讲理的人。”
我说:“他爹讲理,他呢?”
邓娜不吱声了。
那天晚上邓娜坐在我旁边,手里握着一杯温水,喝了一半放在床头柜上。
她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翻箱倒柜,找什么。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她翻了一会儿,然后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走了出来。
她把信封递到我手上,坐在我旁边,轻声说:“你看看吧。”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纸,有些是打印件,有些是手机截图。我一张一张翻过去,慢慢地,手停住了。那些纸上面,记录的是一笔一笔的数字。
13张信用卡的账单。某网贷平台逾期了两个月的还款提醒。银行催款通知单的扫描件。还有一个截图,是杨炫明去年在棋牌室欠款的聊天记录。
我抬起头看着邓娜。
邓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止住了。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查了两个月,前前后后托人问的。她们家欠了多少债,哪些债主堵过门,我都查出来了。曼丽不敢跟我说实话,我就自己去打听。”
我心里猛地一抽。
她说:“我怕你要钱要不回来,也怕她那个家出大事。兴华,你要跟她们算账,我陪你算。你要是想给她们一条活路,我也陪着你。”
我看着那些纸,一行一行的字,像钉子一样扎进眼里。原来我那位小姨子家那座光鲜亮丽的大楼,早就挖空了地基,风一吹就会倒。
我握着那些纸张,半天没有说出话来。邓娜靠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轻发抖。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天晚上,我抽完了半包烟,把所有纸张翻了不下三遍。我告诉自己:这一万二,我会要回来。
08
事情传出去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不知道谁拍的视频,也不知道是谁传的网,那天餐厅里的画面被发了出来。
视频的标题我没敢点开看,但邓娜的表妹把链接转给了她。
邓娜点进去看了一眼,又把手机给关了,没有让我看。
儿子在学校被人问了。
有一次我去接他放学,他站在校门口,书包背在肩上,低着头。
我喊了他一声,他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问了我一句:“爸,网上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
我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什么真的假的?”
儿子咬着嘴唇:“他们说你在饭店出丑了。”
我的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爸没出丑。爸只是遇到了一些不讲理的人。”
他没有再问,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不好受。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手机上那个视频被朋友转发了三次。
我没有点开,但封面截图也能看到。
邓曼丽坐在桌子中间,手里挥舞着一根龙虾腿,正在跟谁争辩着什么。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我没忍住,还是点了进去。
视频只有三十几秒,画面晃动,声音嘈杂。
邓曼丽的声音尖得刺耳:“你还是我姐夫呢!我老公给客户点两瓶酒怎么了?你就这么抠门?”后面还有杨炫明,在旁边抱着胳膊站着:“他平时就这么小气,你们现在看清楚了吧?”视频里的我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表情,但那个低着头的背影,我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
我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岳母打来电话,声音有些疲惫:“兴华,妈知道这事委屈你了。网上那些人乱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妈,我不往心里去。但那一万二,我还是要拿回来。”
岳母沉默了很久:“曼丽说,炫明下个月回来就把钱还你,你再等等,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只是说:“妈,吃饭的事以后再说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挂了。
挂了电话,邓娜从厨房端了一碗面走出来,放在我面前,细细的面条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
她端着碗放下,什么话也没说,转头又回了厨房。
我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动了筷子。
面很烫。
我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
吃完面,我把碗放进水池,走到阳台上。
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飘得满地都是。
我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杨四海发来的一条短信:“炫明说下周回来,兴华,你宽心。到时候我让他把钱还你,当面还。”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没有回。
一周后的周日,杨炫明确实回来了,不过那钱,还是没还上。
理由五花八门,先说工程款没结,后说朋友欠他钱没还,再后来干脆说家里出了急事。
末了,他说:“姐夫,再宽限一个月,一个月后保证还。”
我听着电话里他那些翻来覆去的话,忽然觉得很累。
我说:“杨炫明,你听好。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还是这个状态,我就去起诉你。签单在你老婆手里,证据在我手里,到时候法院见。”
那头静了几秒,杨炫明的声音冷了下来:“姐夫,你至于吗?为了这一万二,你要告我?”
我说:“至于。”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从窗外吹进来,冷飕飕的。
09
那顿饭是我让邓娜叫的。我说周末请岳母和邓曼丽一家来家里吃饭。邓娜看了我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说:“我叫。”
周末中午,岳母和邓曼丽一家来了。
杨炫明也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我提前买好了菜,邓娜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
饭桌上摆着一盘拍黄瓜、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家常便饭,没有酒。
邓曼丽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杨炫明倒是开了口:“姐夫,今天这菜做得挺清淡啊。”
我说:“嗯,最近胃不好,吃清淡点。”
大家都在桌子边坐下来。
我盛了一碗米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了,才开口说:“曼丽,那天你签的那六瓶茅台,其中只有两瓶开了瓶,剩下的四瓶在哪?”
邓曼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退了。”
我说:“退了多少钱?”
她放下筷子:“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托人问过餐厅了。退酒的钱,不会回到原账户。你那天下午去退的,拿了一万零四百块的现金。”
杨炫明的脸色变了。
邓曼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慢慢铺在桌上。
一张是餐厅的消费明细,一张是退酒签收的复印件,还有一张是我调出来的当天下午的监控截图,邓曼丽站在退酒窗口,手里数着现金。
邓曼丽脸色煞白。
我把那几张纸轻轻推到她面前:“我不是来闹事的。那四瓶酒的退货现金,加上那两瓶开了的,一共一万二千八百八十八。今天你们还一部分,剩下的打个欠条,我给你们时间。”
杨炫明猛地一拍桌子,椅子被他带得往后退了一步:“郑兴华,你查我们?!”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查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还钱?”
邓曼丽嘴角抖了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夫,你就这么翻脸不认人?”
岳母坐在旁边,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她看着桌上的那几张纸,又看看邓曼丽,混浊的老眼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饭桌上一片安静。碗里的米饭冒着热气,但没人动筷子。邓娜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也沉默着。
半晌,杨炫明闷声说了一句:“钱,我分三个月还清。”
邓曼丽突然开口:“你们不能把我们逼到绝路……炫明那工程拿不下来,我们要还的债远远不止这一万二。”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滚落在衣襟上:“我知道我不对,我真的知道。可他那边的人逼得紧,连本带利要还十几万。我要是不想这个办法,债主就上门了,家里什么都没了……”
她坐在那里,没有昨天的嚣张,没有那天在餐厅里的蛮横,肩膀一耸一耸,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邓娜没有抬头,但她把桌上的餐巾纸盒,往邓曼丽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
杨炫明抱着胳膊坐在那里,表情木木的,自始至终没有看邓曼丽一眼。
过了很久,岳母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哑哑的:“还钱。分期还。利息你们也别要了,行不行?”
我点了点头。
那顿午饭,谁也没有吃出味道来。
桌子上的菜剩下大半,鱼只动了一筷子,青菜还整棵地躺在碟子里。
我收拾碗筷时,邓曼丽一直低着头坐在那里。
临走时,她走到门口,声音低低的:“姐夫,钱我会还的。”
我没有回应。杨炫明带着孩子先下了楼。岳母走在我媳妇前面,在门口停留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那道背影像是又佝偻了几分了。
10
钱是分四次还完的。每个月一笔,打到我卡上,三百,二千,四千,五千,有零有整,像是一点一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最后一笔到账的那天,我已经忘了日期。
手机收到银行短信,我站在快递站门口看了一眼,把号码记下来,没有再翻那笔账。
我并没有感到多大的轻松,甚至没有高兴。
只是觉得,一桩事了了。
那个周末,岳母来了一趟,提了一箱土鸡蛋。
她说是邓曼丽去乡下买的,让她带上来的。
老太太站在门口,头发又白了一些,递鸡蛋的手微微颤着。
我接过那箱鸡蛋,让她进屋坐。
她没有进屋,站在门槛外面,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兴华,是妈没教好女儿。”
我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转过身,慢慢地下了楼梯。
我看着她下楼的背影,她的脚步已经有些蹒跚了。
邓娜在厨房里拆那箱鸡蛋,把鸡蛋一个一个码进冰箱,码得很慢,像是怕磕碎了似的。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她没有抬头,但我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鸡蛋一个一个码好,关上了冰箱门。
当晚,我在客厅看电视。
邓娜在厨房里面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
她说:“姐,以后家里有事,你就找妈拿主意吧。我这边,就不跟你多说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邓娜挂了电话,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才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什么家庭剧,演员在屏幕里笑得很欢。我们俩谁也没有看屏幕,就这么坐着,沉默了很久。
日子照过。
快递站的货还是每天堆成小山,我还是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八九点才收工。
邓娜照常上班,照常接送孩子。
我和她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客气,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顿饭弄碎了,拼不回去了,但没有散。
一个月后,我在送货的路上,刚好经过那家自助餐厅。
玻璃窗上贴着“秋冬新品上市”的海报,门口有些人在排队,里面依旧热闹。
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姑娘正拉着爸爸的手往里走,笑得很开心。
我放慢车速看了一眼,又踩下油门,开了过去。
晚餐桌上,邓娜做了两个菜,炒青菜和鸡蛋羹。儿子坐在对面,灌了一口汤,抬起头问我:“爸,姨姨她们怎么好久没来咱们家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她们忙。”
儿子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也没再问。
邓娜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但她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了一块鸡蛋放进我碗里。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鸡蛋,夹起来,吃了。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车子在楼下发出了一阵启动的声音,又安静下来。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邓娜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手搭在被子外面。
我轻轻把她的手拉进被子里,盖好。
她没醒,但翻了个身,像是不自觉地往我这边靠了靠。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帘,在床前投下一片清清冷冷的光。我闭上眼,很多事情像是过去了,又像是有一个人在心底里,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邓娜照常做好了早饭。
我出门前,她从身后叫住我:“兴华,等等。”我回过头。
她站在门口,手里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天气预报说降温,别喝凉水。”
我接过来,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说:“晚上想吃什么?”
她说:“包饺子吧。猪肉白菜馅的。”
我说行。
出门的时候,风确实凉了。
我把保温杯放在副驾驶座上,启动车子。
打方向盘的时候,我多看了那个保温杯一眼,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那笔钱,邓曼丽算是还清了。但有些事情,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我开着车,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往快递站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