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火葬场越来越忙：家属签完字就不要骨灰，有人偷埋西山不敢立碑，活着尽孝比买几万块墓地实在
北京的火葬场确实忙，炉子排得满，车进车出，家属在门口等，叫到号了把人推过去，签个字，转身就走。手续简单得让人恍惚，好像那个人最后留下的就是一纸签字单。不要骨灰这件事，前几年还不好意思明说，现在越来越多人直接问工作人员，骨灰不要了行不行。工作人员说行，签个字就行。于是签完字，家属走了，火葬场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我认识一个住在石景山的朋友，他父亲去年走的，没买墓地。他父亲生前自己说的，骨灰别留了，撒了得了，买那玩意儿干啥，好几万块钱留着给孩子交学费不香吗。朋友说当时他还觉得老爷子开玩笑，后来老爷子病重的时候又提了一次，说你要是把我骨灰买块地埋了，我晚上得托梦骂你。后来真就没买，选了海葬，免费的，民政统一组织的，船开出去，骨灰往海里一撒，家属站在船上看看天看看海，完事。朋友说他回来那天晚上睡得很踏实，没梦见老爷子骂他。
可也有人不这么想。我见过有人把骨灰偷埋进西山，没坟头，没碑，自己记个位置。那人说，买不起墓地，又不想把骨灰扔了，偷着埋山里头，好歹有个地方能去看看。他说他做了记号，一棵歪脖子树往东走二十步，埋得不深，用个铁盒子装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说有点丢人，也有点无奈，但比扔垃圾桶强。西山那么大，谁知道哪块地底下埋着谁的骨灰呢。每年清明，他带着酒和水果上山，找到那棵树，往东走二十步，站一会儿，说说话。没有碑，没有名字，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他爸。
墓地贵这件事，在北京早就不算新闻了。公墓最便宜的也要好几万，这说的是远郊的，近点的想都别想。几万块还只是地钱，管理费一年几百块，二十年一缴，加起来又是万把块。普通家庭一年能攒下多少钱？孩子上学、老人看病、房贷车贷，哪个不是硬支出。用这几万块买一块一平米都不到的地，还得年年交钱，很多人算不过这笔账。我认识的几个朋友，父母都劝他们别买墓地，说海葬或者树葬就挺好，反正人走了，骨灰留着也没用。一个朋友她妈说得更直接，说你把钱给我买成金镯子我还能戴戴，买块石头埋土里，我躺里头也戴不着。话糙理不糙。
北京现在有惠民政策，生态安葬免费，能选海葬、花坛葬，还有自然葬。花坛葬就是把骨灰埋到花坛底下，上面种花，不立碑，不留名，跟花花草草长在一块儿。听着挺浪漫，有人不乐意，觉得不留骨灰不体面，连个磕头的地方都没有。可体面这东西，到底是谁定的呢？是那块几万块的石碑吗？还是活着的时候你给他端过一碗热汤？我觉着，活着的时候对得起父母比什么都强。人走了，你给他买再贵的墓地，他也吃不着你烧的纸，看不见你流的泪。反倒是活着的时候多回几趟家，多打几个电话，比啥都实在。
北京还出台了相关惠民举措，规定骨灰寄存可以免费一年，之后续费也便宜。要是真没人管，骨灰会统一安排生态安葬。这条规定挺有意思，等于给那些无人认领的骨灰找了条后路，不让他们一直搁在架子上落灰。总比扔垃圾桶强。有人说那也太惨了，死了连个接的人都没有。可你再想想，那些家属要是真在乎，也不至于两年不接电话。有些人活着的时候身边就没人，走了以后没人领，也正常。不是每段关系都配得上那块墓地。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说，现在不要骨灰的比例一年比一年高，前些年一天没几个，现在一个礼拜能碰上好几个。特别是有些年轻人来办手续，问得特别干脆，骨灰能不要吗？不能不要啊？那放这儿吧。说完签个字就走，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你能说他们不孝吗？也许他们跟逝者之间本来就没多少感情。也许他们就是觉得花那钱不值。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账本。
偷埋西山那个朋友，每年都去，带着一瓶二锅头，两个杯子，坐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自己喝一杯，往地上倒一杯。他说他爸生前就爱喝二锅头，便宜，冲，喝着得劲儿。他说他不敢立碑，怕被人发现给刨了，只能这么偷偷摸摸的。有一年他去了，发现那棵树被风刮倒了，他站在那儿懵了半天，找不到那个往东二十步的起点了。他说他蹲在地上抽了半包烟，最后用手机定了位，存了个坐标。现在他手机里有个地图标记，名字叫“老地方”。你说这不比扔垃圾桶强？强多了。可你说这体面吗？好像也谈不上。
花坛葬和海葬没有这些麻烦。政府统一组织，船出海，有仪式，工作人员念名字，家属撒花瓣，骨灰随风入海。花坛葬更安静，园子里有花有草，春天开月季，秋天开菊花，家属来了看看花，坐一会儿。没有碑，没有名字，可那一片花都是。我见过一个老太太去看她老伴，花坛葬的，她提着一小袋鱼食，坐在花坛边上喂鱼。她说老头子生前爱钓鱼，现在住在花坛里，旁边有鱼池，挺好的。她说这比埋在石头底下强，石头底下多黑啊，这儿有太阳，有风，有花。
骨灰寄存处那个屋子，依然每天有人进进出出。有人来取骨灰，捧着盒子小心翼翼；有人来续费，跟工作人员讨价还价；也有人来问，不要了行不行。工作人员说，按规定得签放弃领取的协议。家属拿过笔，刷刷一签，走了。那个盒子后来会被集中起来，等攒够一批，统一送到生态安葬的地方，树葬、花坛葬、海葬，看安排。工作人员说，总不能让它们一直在架子上放着，时间长了连标签都掉了，连是谁都分不清。
北京的火葬场还是那么忙，从早到晚，炉子不停。门口的车排着队，有殡仪馆的灵车，也有私家车，打着双闪，停一会儿又开走。家属们站在院子里，有的哭得站不住，有的面无表情看手机，有的忙着打电话张罗饭局。人走了，活人的日子还得过。骨灰要不要，墓地买不买，说到底都是活人的选择。没有标准答案。有人偷埋西山，有人撒进海里，有人寄存在架子上，有人签字放弃。每一种选择背后，都是一本算不过来的账。
那个偷埋西山的朋友，今年清明又去了。树倒了以后他又找了另一棵树做记号，这回选了棵粗的，不容易倒。他带着二锅头，带着花生米，坐在树下喝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天快黑了，西山上的风凉飕飕的。他说他回头看了一眼，啥也看不见，没有坟头，没有碑，跟没埋过一样。可他说他知道，就在那儿。他说这话的时候挺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