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前后,在广东一所普通本科院校,教师黄灯长期接触一批学生。他们没有名校标签,也很少出现在媒体聚光灯下,却正在为实习、考研和第一份工作奔波。黄灯后来将这些观察写进《我的二本学生》,一个常被忽略的群体,才被更多人看见。
“二本”并不是教育部门正式设立的学校等级,而是过去高考录取批次形成的民间称呼。随着多个省份合并本科录取批次,这个说法的制度色彩已经减弱,但它在招聘市场留下的印象,并没有迅速消失。
这批学生有个共同特点:普通。成绩不算拔尖,家庭也未必宽裕,大学所在城市往往不是教育和产业资源最集中的地方。他们既不像顶尖院校学生那样拥有明显的学历优势,也没有足够资金去承受长期试错。
大学扩招改变了高等教育的规模。过去,大学生在就业市场中相对稀缺;扩招之后,本科文凭逐渐从“稀缺资格”变成许多岗位的基本条件。学历仍然重要,却不再单独保证职位,企业只好把学校层次、专业经历和实习成果一起纳入筛选。
这便造成一道看不见的门槛。部分企业为了减少招聘成本,先用学校名称筛简历,再看个人能力。招聘人员甚至会说:“能力可以再了解,学校范围不能放宽。”这句话未必针对某个学生,却让许多二本毕业生在开口介绍自己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机会。
2020年疫情冲击就业市场时,这种差距更加明显。资源较强的高校能够依靠校友、合作单位和就业平台提供更多岗位信息,普通院校则往往只能依靠学生个人联系。岗位减少之后,学校之间原本存在的资源差异,被直接传导到毕业生身上。
不过,把困境全部归结为学历,也不准确。专业选择、实习经验、所在地区和家庭承受力,同样会影响结果。有的学生读了热门专业,却没有实际技能;有的学生专业普通,却在校期间掌握了编程、财会、工程技术或销售能力。文凭决定起点,未必决定整段路。
更难处理的是家庭压力。对城市中产家庭而言,孩子毕业后暂时没有收入,或许还能继续考研、实习甚至出国。对不少农村家庭来说,大学教育已经花去了多年积蓄,毕业生需要尽快工作,不能轻易经历一两年的空窗期。
他们常常站在两条路之间。留在大城市,工资可能难以覆盖房租;回到家乡,又担心多年求学无法改变家庭处境。一位毕业生曾这样表达顾虑:“不是不愿意吃苦,是不能一直没有结果。”这不是矫情,而是现实账本。
考研因此成为许多人的缓冲带。它确实可能提升学历层次,扩大求职范围,却不是自动改变命运的按钮。若只是为了逃避就业而报考,几年之后仍可能面对专业不匹配和缺少实践的问题。选择考研,必须看专业前景、家庭负担和个人能力,不能把它当作唯一出口。
另一条路,是把目标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拆成更具体的能力建设。考取与专业相关的资格证,进入制造业、基层公共服务、技术岗位或中小企业,从基础岗位积累经验,这些路径不够光鲜,却可能比反复投递简历更有效。
地域选择也值得重新估量。大城市岗位密集,但竞争和生活成本同样高;县域和中小城市的产业规模有限,却在制造、教育、医疗、物流和公共服务方面持续需要稳定人才。能否把专业能力与地方产业接上,往往比单纯追逐城市名气更关键。
学校也不能只把就业压力推给学生。课程设置要靠近产业变化,实习不能停留在盖章,教师应帮助学生理解行业规则。企业招聘则不宜把学校层次变成唯一筛选条件,否则既浪费人才,也会加重学历竞争。
教育资源的差异,不是短期内凭个人努力就能完全抹平的。基础教育、城乡师资、家庭收入和区域产业相互影响,最终都会在大学毕业时集中显现。解决二本学生的就业困境,既需要个人调整路径,也需要高校、企业和公共就业服务共同承担责任。
他们不是被流水线制造出来的“普通产品”,而是扩招时代里数量庞大的本科毕业生。有人进入工厂,有人留在县城,有人继续读研,也有人经过几年转换专业。对这群人而言,最现实的选择从来不是等待一张改变一切的入场券,而是尽早找到能够持续积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