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的静谧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整个人死死地罩在里面。双人床上铺着两床截然分明的被子,中间那道十几厘米的缝隙,仿佛是一道跨不过去的楚河汉界。陈默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均匀而深沉。我盯着他肩膀的轮廓,心里那种绵延不绝的钝痛又一次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整整十四个月。
十四个月前,我犯了婚姻里最致命的错误。那时我们结婚第七年,生活早就被柴米油盐和孩子无休止的哭闹声磨平了棱角。陈默在公司里处在上升期,每天早出晚归,我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交水电费了吗”和“周末去看看爸妈”。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件摆在客厅里落了灰的旧家具,安稳,但毫无生机。
那次公司安排我去外地参加一个为期一周的行业交流会,同行的有一个新来的男同事,比我小三岁,幽默、细心,眼里有着陈默多年前也有过的那种热烈。异乡的夜晚总是容易让人卸下防备,在一次会后聚餐喝了点酒之后,面对他试探性的温柔和赞美,我那颗干涸了许久的心莫名地产生了悸动。那一晚,理智彻底失控,我半推半就地跟着他回了房间。
第二天清晨醒来后,看着凌乱的床单,巨大的恐慌和恶心感瞬间淹没了我。因为我不是什么水性杨花的女人,那瞬间的迷失带给我的不是刺激,而是足以将我整个人撕裂的内疚。我匆匆逃回了自己的房间,拉黑了那个同事的所有联系方式,甚至在交流会还没结束时就找借口提前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看到陈默正笨手笨脚地给女儿扎头发,厨房里还炖着我爱喝的排骨汤。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我去车站接你啊。”
那一刻,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我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面目可憎的自己,狠狠地抽了自己两巴掌。我没有选择隐瞒,因为那种负罪感太沉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当天晚上,等女儿睡着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浑身发抖地向陈默坦白了一切。
我以为他会暴怒,会砸东西,会大声指责我,甚至会立刻提出离婚,但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的一杯温水一直没有放下,直到水彻底凉透。他的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吓人,眼神从震惊、错愕,一点点变成了空洞。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他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哭着跪在他面前,语无伦次地解释,说那是意外,说我喝多了,说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说我爱的人始终只有他。我死死地抓着他的手,求他看在女儿的份上,看在我们过去十年感情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
陈默没有甩开我的手,也没有拉我起来。他只是慢慢地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看向了窗外的黑夜。最终,他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日子还得过,为了孩子,这事以后谁也别提了。”
我以为那是救赎的开始,却没想到,那是另一种无期徒刑的开端。我们依然睡在一张床上,依然每天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依然在周末带着女儿去游乐场,在外人眼里,我们依然是那对恩爱和睦的模范夫妻。可是,只有我知道,里面早就被掏空了。
陈默再也没有碰过我,连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肢体接触,他都在本能地抗拒。有一次在厨房,我切菜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指,本能地“嘶”了一声。他闻声走过来,第一反应是递给我一张创可贴,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心疼地握住我的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还有一次过马路,一辆外卖电动车突然从拐角冲出来,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去抓他的胳膊。在他被我碰触到的那一瞬间,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虽然他没有推开我,但那不自然的肌肉反应,比直接推开我还要伤人。
后来我开始拼命地弥补,我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他爱吃的菜;我用心挑选他平时穿的衬衫,熨烫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我对他嘘寒问暖,小心翼翼地讨好着他每一个情绪。他从不拒绝我的示好,甚至每次都会温和地说一句“谢谢”。
那声“谢谢”,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肉。夫妻之间,如果只剩下客气,那比争吵更让人绝望。
昨晚是陈默的生日,我提前一周订了他最喜欢的蛋糕,亲手做了一桌子丰盛的晚餐。女儿给他唱完生日快乐歌就被我哄睡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我倒了两杯红酒,递给他一杯。
他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无声纪录片上。我看着他,酒精让我的胆子稍微大了一些。我走到他身边坐下,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没有动,但我能感觉到他全身的细胞都在抗拒。我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我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他的体温了,那种对亲密关系的渴望,混合着长久以来的委屈,让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陈默,”我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们能不能……回到从前?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每天都在后悔,我不能没有你。你抱抱我,好不好?”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哪怕是一个敷衍的拥抱。可是,我等来的却是他缓缓而坚定地拉开了我的手。
他站起身,走到离我一米远的地方,转过身看着我。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伤。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他的声音很淡。
那种被推开的屈辱感和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痛苦终于在那一刻彻底爆发了,我猛地站起来,红着眼睛冲着他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是,我是犯了错,我是罪人,我已经用尽全力在改了!你如果真的无法原谅我,你大可以跟我离婚!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折磨我?整整十四个月,你连碰都不愿意碰我一下,我们这样算什么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