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邮电大学,学了4年通信工程专业,毕业5年后我才看清这个专业真实就业真相。
说这话的是我儿子,他叫小凯,今年二十九了,在南京一家做通信设备的公司上班,干了快五年了。
我呢,是他妈,今年五十五,退休前在厂里食堂蒸馒头,一辈子跟面粉打交道,通信工程这四个字,搁我嘴里念出来都嫌硌牙,但孩子的前程,当妈的哪能不上心。
那年他高考,分数出来,能上个不错的二本,他爸非让他报南邮,说这学校出来好找工作,通信这行当是铁饭碗。
我那时候不懂,就记得他爸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说:“咱家没背景,孩子得学个手艺,通信这玩意儿,以后家家户户都离不了。 ”小凯也争气,真就给录上了。
通知书到那天,他爸高兴得把摩托车擦了三遍,逢人就说:“我儿子,南邮的,通信工程! ”
四年大学,小凯回来得少。
每次回来,我就觉得他脑袋上的头发又少了一点,人也越来越瘦。
他爸总说那是用脑,我嘴上不说,心里疼。
大二那年寒假,他回来过年,三十晚上吃饺子,他忽然冒出一句:“爸,妈,我们专业好多学长,毕业都去卖手机卡了。 ”他爸筷子一放,眼睛一瞪:“胡说! 那是他们不学好! 南邮出来的,都是进大公司的! ”小凯没吱声,低头把饺子汤喝了个干净。
我当时还怪他爸,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毕业那年,小凯倒是没卖手机卡,签了家做基站的公司,在南京,工资六千五。
他爸高兴,说你看,我说吧,铁饭碗。
小凯租的房子在江宁,一个老小区,顶楼,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
我头一回去看他,爬楼梯爬得腿软,进了屋,一台旧电扇呼啦呼啦转着,桌上放着半袋挂面,还有一罐老干妈。
他笑着说:“妈,我这挺好的,公司管午饭。 ”我摸了摸他床上的凉席,都毛边了,心里头堵了块石头,但没说什么。
头两年,小凯回来,话还多。
说他们组里有个老工程师,姓陈,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天天背着个旧工具包,跑现场,爬铁塔,下来一身汗。
小凯说:“妈,陈工说,他干这行二十多年了,工资也就比我多三千。 ”他爸听了,脸色不好看,但没发作,只闷声说:“那是他运气不好,你年轻,机会多。 ”
可机会这东西,就跟南京夏天的雨似的,看着要来了,又飘走了。
第三年,小凯谈了个女朋友,南京本地的,姑娘在银行上班,人挺好,就是她妈有点厉害。
有一回,小凯带姑娘回家吃饭,姑娘她妈也来了,坐在我家那旧沙发上,眼睛四处打量,末了,拉着我手说:“阿姨,我们家就一个闺女,以后结婚,房子得有个着落吧? ”我那时候脸上笑着,心里头跟压了块冰似的。
小凯他爸蹲在门口,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没接话。
那事之后,小凯回来得更少了。
打电话,也说不了几句。
他爸有时候喝点酒,就念叨:“这通信工程,不是说好就业吗? 怎么连个房子都挣不出来? ”我劝他,说孩子才工作几年,急啥。
其实我心里也急,但不敢说。
转机是第四年冬天。
小凯忽然回来,带了两瓶酒,还有一条烟,是给他爸的。
他爸受宠若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小凯坐在饭桌上,喝了口酒,说:“爸,妈,我可能要调岗了。 ”他爸问:“调哪去? 升职了? ”小凯摇头,说:“不是,是去海外项目组,非洲那边,援建基站,工资翻倍,还有补贴,干三年,能攒下首付。 ”
我那时候正给他盛汤,手一抖,汤洒了半碗。
我说:“非洲? 那地方多苦啊,听说还有疟疾。 ”小凯笑了笑,说:“妈,我们组陈工年轻时候也去过,回来就提了干。 我算过了,三年,能攒三十万,加上我公积金,够付个小的了。 ”他爸闷头喝酒,半天,说了一句:“你自己拿主意。 ”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他小时候,胖乎乎的,在院子里追鸡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哇哇的。
我给他涂紫药水,他抽抽搭搭地说:“妈,我以后要挣好多钱,给你买大房子。 ”那时候他五岁。
现在他二十九了,要去非洲挣首付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但没出声,怕他听见。
小凯走那天,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我和他爸送他到南京南站,他背着一个大双肩包,还是大学时候那个,拉链头都掉了,用根红绳子系着。
他抱了抱他爸,又抱了抱我,说:“爸,妈,你们保重,我走了。 ”我看着他过安检,背影瘦瘦的,跟当年去上大学那会儿一模一样。
他爸站在那,半天没动,后来掏出手绢,擤了下鼻子,说:“走吧,回去还得蒸馒头呢。 ”
小凯在非洲那三年,我们视频,信号不好,画面一卡一卡的。
他黑了,也壮了,说那边蚊子多,但伙食还行,有中国厨师。
他给我们看他住的板房,还有门口种的一棵木瓜树,说:“妈,这木瓜熟了可甜了,等我带回去给你们尝尝。 ”我笑着说好,挂了视频,心里头酸酸的。
去年,小凯回来了。
真攒够了首付,在南京江北买了套小两居,六十多平,不大,但亮堂。
他女朋友,现在是他媳妇了,也住进去了。
搬家那天,我去帮忙,看见他书房墙上,挂着个旧相框,里面是他在非洲那棵木瓜树前拍的照片,晒得黑黢黢的,笑出一口白牙。
旁边还挂着他南邮的毕业照,一群人,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意气风发的。
他媳妇偷偷跟我说:“妈,小凯老念叨,说当年他同学好多都转行了,有卖保险的,有开网店的,就他还在干老本行。 他说,这行当,苦是苦点,但踏实,信号塔立在那,就有人能打电话,能上网,能跟家里人视频。 ”我听了,没说话,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晚上,小凯送我回江宁,路过他以前租的那个老小区,他忽然说:“妈,你还记得那会儿我住顶楼,夏天热得睡不着,你给我买了个小风扇吗? ”我说记得,那风扇还在我柜子里收着呢。
他笑了笑,说:“妈,其实那会儿我也迷茫过,觉得这专业是不是选错了。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哪有什么铁饭碗,能把手里的活干好,就是铁饭碗。 ”
我看着他,路灯下,他眼角也有细纹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追鸡跑的小男孩了。
我说:“你爸说得对,这行当,是铁饭碗。 ”他没说话,只是笑,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车窗外,南京的夜色一片一片地滑过去,那些高高低低的楼顶上,密密麻麻地立着天线,闪着小红点。
我忽然觉得,那些信号塔,就像一棵棵看不见的树,根扎在土里,枝伸到天上,把这边的人跟那边的人,连在一起。
小凯,就是那个种树的人。
说了这许多,也都是家常闲话,大伙就当听个故事解闷。
日子总归是往好里过的,孩子有孩子的路,咱当爹妈的,能做的,就是在他累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一碗热汤。
至于那通信工程到底好不好,我也说不清,但看着小凯现在这样,我心里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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