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里,沈晓颖一脚踹在我胸口上。
那一下真狠,我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床头柜角上,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缩在床角,被子裹得紧紧的,浑身发抖,嘴里一个劲念叨:“别碰我……求你了别碰我……”
我捂着头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一个月后,去民政局那天,她把签好的离婚协议递过来,上面多了一行字。我看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那行字像一把刀,把我这些年的坚持、付出、自以为是的爱情,一刀一刀剜得干干净净。
01
我叫苏凯安,在县里当个小公务员。
说实话,我这人没什么大出息,就是踏实。
从小爸妈离婚,跟着奶奶长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后来奶奶走了,我一个人住着一套老房子,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日子能过,就是孤单了点。
三十岁那年,我通过相亲认识了沈晓颖。
她比我小三岁,在镇上的幼儿园当老师。
第一次见面,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说话声音不大,温温软软的,让人听着就觉得舒坦。
处了半年,我就认定是她了。
我这人认死理,认准了就改不了。我妈走后,我很少对谁有这么强烈的渴望。她就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想成家的女人。
订婚那天下着小雨。我包了个酒楼,请了亲戚朋友,挺热闹的。
沈晓颖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化了点淡妆,脸上带着笑。亲戚们都说我有福气,找了个这么秀气的媳妇。我心里也美,端着酒杯挨个敬酒。
喝到后半场,陈志强凑过来说:“凯安,我刚在外头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对街,好一会儿了。”
陈志强是我发小,开了个修车铺,嘴碎,但心眼好。他说:“车里坐着个男的,一直往这边瞅,我总感觉不对劲。”
我说:“可能是过路的吧。”
他没再说什么,我也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该留个心眼的。
婚礼定在第二年的秋天。
日子是沈晓颖她妈挑的,说是个好日子。
沈秀芝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看着瘦瘦小小的,但说话做事挺利索。
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婚礼那天天气挺好,秋高气爽的。我穿着新西装,站在酒店门口迎客,脸上笑得快僵了。
沈晓颖穿着白色婚纱出来的时候,我眼睛都直了。
她化了妆,比平时好看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眼神里少了点东西。
说不上来,就是没有那种当新娘子的喜悦。
我想,可能是她心里有事。
那晚,亲戚朋友们闹了洞房才走。我喝了不少酒,走路都有点晃,被陈志强他们推进了婚房。
门一推开,沈晓颖坐在床边,婚纱已经换下来了,穿着一件普通的睡衣。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笑着说:“媳妇,咱俩……”
话还没说完,她猛地往后退。
我愣住了,“怎么了?”
她不说话,低着头,手指攥着睡衣的下摆,攥得关节都发白了。
我以为她是害羞,笑了笑,伸手去拉她的手。谁知道这一下像捅了马蜂窝,她猛地一抬脚,一脚踹在我胸口上。
那一脚真狠。
我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撞在床头柜的角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一阵剧痛从后脑勺传过来,接着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流,我伸手一摸,一手血。
我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
沈晓颖缩在床角,被子裹得紧紧的,浑身发抖。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嘴里一个劲地说:“别碰我……求你了别碰我……”
声音抖得厉害。
我捂着头上的伤口,看着她,心里又气又懵。
我们结婚了啊。
这应该是最亲密的关系了,可她却像见了鬼一样躲着我。
我想说话,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的抽泣声。
我坐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是我的新婚夜。
我在血里坐着,新娘在床角缩着。
这就是我向往的婚姻吗?
02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
昨晚怎么睡得,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后脑勺的伤口疼了一晚上。我摸了摸,血是止住了,但肿了一个包。
家里静悄悄的。
我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跟没人睡过一样。书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去上班了。”
就四个字,连个称呼都没有。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是县里的公务员,那天正好请了婚假,不用上班。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着墙发呆。
中午,沈晓颖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换鞋,一句话没说。
我说:“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径直往厨房走。
我跟着过去,她正在淘米,动作机械,眼睛直直地看着水龙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昨晚……”我话还没说完,她突然打断我:“别说了。”
声音不大,但很冷。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
她下班就回家,回了家就躲进卧室,把门反锁。我做饭她不吃,我说话她不回,我碰她她就躲。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十万八千里。
婚假七天,我在沙发上睡了七天。
每天晚上,我都听见她在卧室里翻来覆去,有时候还隐隐约约听见哭声。我敲门问她怎么了,她就说“没事”,然后一句话也不说了。
我觉得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第八天,我上班了。办公室的同事问我新婚过得咋样,我笑着说“挺好”,心里却在滴血。
“怎么这么早就来上班了?不跟媳妇多腻歪几天?”一个同事开玩笑说。
“她也要上班,闲着也是闲着。”我敷衍道。
下班的时候,陈志强给我打电话,说约我喝酒。
我正好心里憋得慌,就去了。
修车铺旁边有个小饭馆,一个人十块钱就能吃饱。陈志强点了两个菜,要了两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
“咋了?新婚燕尔的,怎么丧着个脸?”他问。
我喝了口酒,没说话。
“跟媳妇吵架了?”
“不是。”我摇头。
“那是咋了?”
我看着杯子里的酒,半天才憋出一句:“志强,你说,一个女人,嫁给你以后,天天躲着你,是咋回事?”
陈志强愣了一下,“啥意思?”
我把新婚夜的事说了,没说完,他眼睛就瞪圆了。
“你把人家怎么了?”
“什么都没怎么,我连手都没碰着。”
“那她为啥踹你?”
“我咋知道!”
陈志强放下酒杯,想了想,说:“这姑娘,心里有事。”
“什么事?”
“那我咋知道。”他又喝了口酒,“不过,凯安,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啥可能?”
“她根本就不想嫁给你。”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尖上。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
处对象那半年,她从来没说过不想结婚的话。每次见面,她都是笑着的,说话温温柔柔的,从来没表现出半点不情愿。
可如果是这样,那她为什么不早说?
为什么要等到新婚夜才来这么一出?
我想不通。
陈志强看我脸色不好,说:“要不这样,你找个机会跟她父母聊聊,看看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
第二天,我偷偷给沈秀芝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沈秀芝的声音有点沙哑:“喂?”
“阿姨,我是凯安。”
“哦,凯安啊,有事吗?”
“阿姨,我跟晓颖最近……有点状况。”
“啥状况?”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她……她好像不太高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沈秀芝说:“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她什么都不跟我说。”
又是一阵沉默。
沈秀芝叹了口气:“凯安,你对晓颖好点。那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享过啥福。”
“阿姨,她到底怎么了?您能不能告诉我?”
“没啥,就是……”她顿了顿,“你对她好就行,别的别问。”
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沈晓颖到底瞒着我什么?
03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意沈晓颖的一举一动。
她每天六点起床,洗漱,做早饭,七点出门去幼儿园,下午五点半回家。吃晚饭,然后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直关到第二天早上。
她没跟任何人打过电话,也没人给她打电话。微信也很少看,偶尔看一眼,都是工作群的消息。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越正常,我越觉得不正常。
一个正常的新娘子,怎么会这样?
一个正常的女人,为什么会那么怕自己的丈夫?
那天晚上,我假装睡着,躺在沙发上,竖着耳朵听卧室的动静。
一开始什么都没听见,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响声。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我听见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我听得很清楚。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卧室的门开了。
我眯着眼睛看,沈晓颖穿着睡裙,光着脚,轻手轻脚地走向阳台。
她手里拿着手机。
我屏住呼吸,听她说话。
一开始我没听清,她说话声音很小,隔着阳台门,模模糊糊的。但后来,她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我听到了一句——
“我不会说的,你别逼我。”
声音发抖。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我求你了,别再联系我了行不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到。
她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好,那你发吧。反正在你眼里,我早就不值钱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在沙发上不敢动。
她站在阳台上,小半个身子趴在栏杆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她在哭。
我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
茶几上又压着一张纸条:“饭在锅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纸条,脑子乱得很。
她到底在怕什么?
那个半夜打电话的人是谁?
我决定查个清楚。
那天下班,我去了一趟她工作的幼儿园。
幼儿园在镇子东边,不大,两层小楼,院子里有几棵大树,滑梯、秋千都挺旧的。
我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
小朋友们在院子里玩游戏,沈晓颖站在旁边,笑着看着他们。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起来很好看,跟在家里完全不一样。
“沈老师。”
她听见有人叫她,回过头,看见是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你……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班。”
“不用,我一会儿自己回去。”
“那我等你。”
她没说话,转身去送小朋友。
她在孩子们面前很有耐心,一个个地跟小朋友说再见,叮嘱他们回家要听爸爸妈妈的话。
那些孩子也喜欢她,有的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她笑着蹲下来哄。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不想跟我过日子?
送走最后一个孩子,她走回教室收拾东西。我跟在她后面,她想关门,我撑住了门框。
“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沈晓颖,我们是夫妻。”我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冷静,“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躲着我。”
她不说话,低着头收拾桌上的画册。
“你昨晚在跟谁打电话?”我问。
她的手猛地顿住了。
“我没……”
“我听见了。”我说,“你说‘我不会说的,你别逼我’。你在怕谁?”
她把画册放在桌上,背对着我,肩膀僵着。
“不关你的事。”
“你是我老婆,怎么不关我的事?”
她不说话了。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她哭了,眼眶红红的。
“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她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凯安,”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别问了,求你……再问下去,我们就真的完蛋了。”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推开我,跑出了教室。
我愣在原地。
她说“再问下去就完蛋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04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家。
不是赌气,是想冷静一下。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沈晓颖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
“再问下去,我们就真的完蛋了。”
什么叫做“再问下去就完蛋了”?
是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知道?还是她怕我知道什么?
我想了一晚上,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陈志强打电话来:“咋样了兄弟,你跟媳妇和好了没?”
“没有。”
“还在冷战?”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志强,你帮我查个人。”
“谁?”
“薛石头。”
“薛石头?干啥的?”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是我看见过她的通话记录里有个叫‘薛石头’的名字。我想知道,这人是谁。”
“行,包在我身上。”
陈志强在镇子上混了十几年,人脉广,消息灵通。没两天,他就给我回了电话。
“凯安,那个薛石头,我查到了。”
“啥人?”
“镇上是当保安的,以前在县里打工,干过不少杂活。跟沈晓颖……有点关系。”
我的心一沉。
“什么关系?”
“听说,早几年,他俩处过对象。”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处过对象?
沈晓颖从来没跟我提过。
“后来呢?”
“后来咋了我不清楚,好像是分了。但那个薛石头,不太地道。他来找过我,问我沈晓颖的情况。”
“找你?”
“嗯,他说,他打听打听老熟人的日子过得咋样。我听着就不靠谱,没搭理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沈晓颖跟薛石头处过对象。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人。
那她半夜打的那个电话……是不是就是打给他的?
我不想乱猜,但这件事就像一根刺,越想越深。
那天下午,我找到了薛石头当保安的小区。
是个老小区,门口摆着一把遮阳伞,伞下面一个折叠椅,一个男人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刷得正起劲。
我走过去,“你是薛石头?”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
“我是苏凯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苏凯安啊,找你媳妇的?”
我把拳头握紧了。
“你跟她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以前处过。”
“现在呢?”
“现在?现在没啥关系。”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笑嘻嘻地看着我,“咋了兄弟,她不让你碰?”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往后退了两步,摸了摸嘴角,看见血,脸色变了。
“你他妈疯了?”
“你再敢骚扰她,我让你好看。”
他擦着嘴边的血,笑了,“骚扰她?是她自己主动找我的。不信你问她。”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说什么?”
“我说,”他压低声音,“是你媳妇主动找我的。她说她后悔了,想跟我和好。不信你查她手机,看看聊天记录。”
我松了手。
他整了整领子,“好心提醒你一句,兄弟。有些女人,你是留不住的。”
说完,他转过身,大摇大摆地走回了岗亭。
我站在门口,拳头攥得发白。
我不信他说的话。
可沈晓颖半夜打电话,故意躲着我,这些事又怎么解释?
我打电话给沈晓颖,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最后她接了,声音哑哑的:“有事吗?”
“你在哪?”
“在家。”
“我有话问你。”
“你……你问什么?”
“薛石头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又问了一遍:“薛石头是谁?”
她突然挂了电话。
我愣了一下,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我的心彻底凉了。
05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沈晓颖没回家。
她请了假,回了娘家。
我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每天早上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冰箱里还有她走之前买的菜,放在那里,都开始坏了。
我给沈秀芝打了好几次电话,她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说“她没事”。
我说:“阿姨,我想跟她谈谈。”
“谈什么?有啥好谈的?”
“我们有误会,我想解释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秀芝叹了口气说:“凯安,你就放了晓颖吧。她配不上你。”
“她……她不是个好姑娘。你娶她就够了,别问那么多了。”
“阿姨,什么叫不是好姑娘?”
“你别问了行不行?”沈秀芝的声音突然大了,带着哭腔,“你就当是我这当妈的求你了,别问了……让她自己静一静……”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边,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每个人都在对我说“别问了”。
每个人都在瞒着我。
可我偏偏是个认死理的人。
认准了的事,不查个水落石出,我睡不着觉。
那天是沈晓颖离开的第十天。我直接去了她娘家。
她家在村里的一个老院子里,房子是砖瓦房,看着有些年头了。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柿子树,叶子都黄了,掉了一地。
我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沈秀芝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推门进来,愣了一下。
“阿姨,我找晓颖。”
“她不在。”
“她在哪?”
“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阿姨,您跟我说实话。沈晓颖到底瞒着我什么了?”
沈秀芝低着头,手里的鸡食盆端着一动不动。
“晓颖命苦……”她声音发颤,“从小就命苦……她不是我亲生的,是我领养的。”
这我倒知道。沈晓颖跟我说过,她小时候在孤儿院待过几年,后来被沈秀芝领养回来了。
“可她到底怎么了?”
“她……她十九岁那年,认识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叫薛石头,他对她好,哄着她……她年轻,不懂事,就跟他……”
沈秀芝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后来她怀了孩子,那男人让她去打掉。她想嫁给他,他不肯,说养不起。那时候晓颖才十九啊,一个人去小诊所,回来以后身体就不行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医生说她伤得太重,以后可能……不能生了。”
“那个薛石头呢?”
“他手里有晓颖的照片,拿那个要挟她。这些年他一直在找她,说要是敢嫁人,就把照片传出去……”
我的脑子“嗡嗡”响。
我终于明白沈晓颖为什么要逃了。
不是不爱我。
是太怕拖累我。
我走进屋子,沈晓颖坐在里屋的床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她看见我,愣住了。
“我来接你回家。”
“凯安……”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对不起你,我就是个……”
“别说了。”
她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我配不上你……我骗了你……”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沈晓颖,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她哭了。
哭得浑身发抖。
06
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
去之前,我告诉自己,不管怎样,都要把话说清楚。
她走在我前面,低着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办事大厅里人不少,排了一条长队。
我们站在队伍里,谁都没说话。
我看着她,她穿了一件素色外套,头发扎着,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还红红的,但没哭。
轮到我们了。
工作人员问:“干吗的?”
“离婚。”沈晓颖说。
我没有反驳。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没多问,递过来两份表格。
沈晓颖接过来,低头开始填。
我也填了。
填写家庭住址的时候,我拿着笔,落下去了,又抬起来。
我不想填。
不想离婚。
可我答应了她的。
她填完,把表格递给我,“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浏览上面的内容。财产分割没问题,感情破裂,要求解除婚姻关系。
然后,我看到了最后一行。
在签名栏的上面,她写了一行字。
我愣愣地看着,眼睛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那行字写得很轻,但笔迹很清晰——
“我给薛石头生过一个孩子,他手里有照片。我对不起你,下辈子再做你媳妇。”
我看完了,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工作人员也愣了一下。
沈晓颖低着头,没抬头。
坐在地上,我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针扎一样疼。
“沈晓颖……”我叫她,声音发不出来。
她听见了,抬起头看我,泪流满面。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低下头问:“先生,你没事吧?”
我说不出话。
坐在地上,感觉自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
我挣扎着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
“苏凯安,你……”
我不说话,一直把她拉到了大厅外面的走廊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别过脸不说话。
我看着她,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三十岁的男人,站在走廊里,哭得像条狗。
“沈晓颖,你听我说。”
她看着我,愣住了。
“我看到你写的东西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她低着头没说话。
“我不是气你骗我……我是气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以为我会嫌弃你?会因为你不能生就不要你?”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是薛石头作的孽,怪你干什么?你有什么错?”
“我……”她张了嘴,没说出来。
“行了。”我说,“我们回家。”
“可是……”
“没有可是。”
第二天,我把她送回了家。
然后我找到了陈志强,让他帮忙找薛石头。
“找到了怎么弄?”陈志强问。
我攥着拳头,半天说出了一个字:“告。”
“告?”
“他那是敲诈勒索。去报案。”
陈志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看着办,兄弟陪你。”
07
那天晚上,我坐在沈晓颖面前,把她摁在椅子上。
“你现在跟我说实话,那个薛石头,到底怎么威胁你的?”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关节都发白了。
“我十九岁那年,他对我好,说等我毕业就娶我。我被骗了,怀了他的孩子,他让我去打掉。我一个人去的,手术完后疼了一个星期,他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想分手,他不肯,说分手就把我怀孕的照片发出去。我怕了,就一直拖着。后来你出现了,你说想娶我,我本来想告诉你,可我妈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要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
“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可我不敢说……我怕……”
我看着她,心里疼得厉害。
“那个打电话的晚上,是你跟他打的?”
她点头,“他说他要来找我,要让我在幼儿园待不下去。我说我不会说的,你别逼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的脸很陌生,但也很熟悉。
“你为啥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嫌弃我。”
“你放心,我不会嫌弃你。”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帮你报案。”
“报案?”她愣住了,“可那照片……”
“那又怎样?”我看着她,“你又不是自愿的。你把事情捅出来,他反而没脸纠缠你。”
沈晓颖低下头,嘴唇咬得发白。
“我怕……我怕传出去,镇子里的人都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我说,“你怕他们笑话你,还是怕他们瞧不起你?”
“都怕。”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问你一种情况。要是今天有个女人,跟你一样的遭遇,你觉得她错了吗?”
“她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