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来源于凤凰卫视,作者关珺冉 朱若晚
◆8月26日,加德满都至博卡拉沿途,山洪裹挟木料、塑料桶和建筑残片冲过河道。(摄影:林远)
文/关珺冉 朱若晚
编辑/漆菲
当洪水淹没沿河建筑时,旅居尼泊尔的中国人林远意识到,自己刚与死神擦肩而过。
当地时间8月26日,林远和朋友从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前往第二大城市博卡拉漂流。抵达漂流点后,教练突然宣布取消当天的活动。起初林远有些生气,彼时他还不知道,上游发生了泥石流。
不久后,灰褐色的洪水涌向建筑前的河道。林远拍摄的视频中,木料、塑料桶和建筑残片在水面翻滚,对岸一排大树被连根拔起。“周围一直是轰轰隆隆的山洪声。”林远告诉《凤凰周刊》,他和朋友被困了约八小时才搭车撤离。“如果我们坚持去漂流,可能早就挂了。”
初步分析显示,尼泊尔北部蓝塘里壤峰附近,部分冰川及其下方的基岩体发生失稳,巨量冰雪、岩石和泥沙突然崩塌并冲入河谷,形成高速冰岩碎屑流,继而堵塞、冲击河道,引发突发性洪水。猛烈的洪水和碎屑流沿山谷一路向下游倾泻,冲毁村庄、道路、桥梁、水电设施和工程营地,并波及中尼边境的重要口岸。
拉苏瓦(Rasuwa)和努瓦科特(Nuwakot)是尼泊尔受灾最严重的地区。卫星影像记录下这片山谷的剧变:村庄、道路和河流曾经交错的地方,变成大片灰褐色的泥滩,一些房屋只剩屋顶露在淤泥之上。
灾害发生在雨季,又恰逢马年冈仁波齐转山旺季,河谷内除了沿河居民,还聚集了大量朝圣者、边贸商人、物流司机和工程人员。截至当地时间9月1日,尼泊尔警方确认,泥石流灾区已有1010人遇难,另有4599人失联。
“这一次,尼泊尔面临的灾害在晴天发生,无风雨且无任何预兆。”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新加坡网络(UNGCNS)碳管理总监特伦斯·陈(Terence Tan)告诉《凤凰周刊》,“这说明,当地的灾害风险形态正在发生变化。过去的灾害防范更多围绕季风洪水展开,这类洪水具有一定季节性,通常能提供一些预警时间。但如今,尼泊尔开始面临在没有强降雨,甚至没有明显天气预兆的情况下突发的灾害。”
灾情来得“太凶,太突然”
“我们这里发生灾害了。”8月26日上午,这条消息从尼泊尔北部传到加德满都时,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尼泊尔办公室主任邹志强正在办公室工作。
邹志强有着20多年的公益从业经历,曾参与过汶川、雅安等地震的救援,长期从事灾害救援和人道援助工作。2015年尼泊尔大地震后,她进入当地参与救援和灾后重建,此后便留了下来。
不到一个小时,更多消息随之涌来:道路断了,桥梁被冲毁,一些村庄失去联系。邹志强立即召集同事,盘点可以调用的资金和物资。8月27日,办公室派出工作人员赶往灾区,进行灾情评估和救援研判。
◆洪峰过后,尼泊尔北部一处村庄被泥沙覆盖,原有道路难以辨认。(摄影:邹志强)
不过,工作人员只能抵达距加德满都约40公里的努瓦科特救援中心。从那里到受灾最严重的边境口岸还有约75公里。更上游的道路已经中断,部分路段覆盖着超过一米厚的淤泥。“重灾区根本进不去。”邹志强告诉《凤凰周刊》,“我们只能通过灾后影像和从山谷撤出的幸存者,拼凑出洪水到来时的情景。”
一名幸存者形容,不知道浪有多大,几米高的建筑一转眼就被吞没了。“来的不只是水,而是巨石、泥沙和浓稠淤泥的混合物。”
洪峰过后,沿河的房屋已被吞没。原本分布着道路、河道和民居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泥滩。车辆陷入淤泥,一些住宅仅余残墙。“我们也没想到灾情会来得这么快。”邹志强说,“平常下雨,水是慢慢涨起来的。这一次实在太凶、太突然,人根本跑不赢洪水。”
◆泥石流发生前后的卫星影像对比。(图源:美联社)
当地专业向导巴桑塔·塔芒(Basanta Tamang)是在广播中听到灾情的。当时,他刚结束一次徒步旅行,正在尼泊尔东北部索卢昆布的老家帮父母干农活。
他首先联系到在中尼边境带领朝圣团的向导和背夫朋友,其中一些人已经遇难。“向导、背夫和司机作为旅游从业者,背后是依赖其收入的整个家庭。他们靠带队和运输养活家人,陪伴旅行者完成一段朝圣之路,却成为此次灾难中最先受到冲击的人。”巴桑塔告诉《凤凰周刊》。
8月并非尼泊尔传统登山旺季,但正值冈仁波齐马年转山,大量外国朝圣者会经这条河谷前往西藏。传统说法认为,马年绕冈仁波齐转山一圈,相当于平时转山十三圈,因此吸引大量信众前往。
截至8月28日,据美国国务院称,仍有90位美国公民处于失联状态。等待消息的人中,包括阿米塔·阿明的家人。洪水发生后,他的手机定位停留在边境检查站附近,此后再未更新。阿米塔的儿子达鲁夫曾到过那座检查站。看到洪水吞没建筑的视频时,他立即认出现场:“我去过那栋楼。看到水冲向它时,我哭了。”
◆8月28日,尼泊尔加德满都一家公立医院外,人们正在查看山洪遇难者的照片。(图源:美联社)
在加德满都一家医院,迪尔·玛雅·拉玛从130公里外赶来,寻找在拉苏瓦某水电企业当司机的弟弟。医院外侧,贴满了遇难者的照片和联系方式。“我抱着能找到他的希望来到这里,迄今没有任何消息。”
2025年4月,四川大学南亚研究所尼泊尔研究中心副主任高亮曾从加德满都驱车前往吉隆口岸,并在此次受灾的河谷小镇蒂姆雷(Timure)住过一晚。他告诉《凤凰周刊》,从加德满都到口岸约100公里,但路况很差,全是狭窄的盘山路,开车要八九个小时。口岸所在的河谷海拔只有1800多米,往吉隆方向的海拔迅速抬升,地形落差很大。
去年4月到访时,高亮注意到,尼泊尔一侧口岸周边分布着大片露天货物堆场,成百上千辆从中国进口的新能源汽车停放其中。“我能感受到,当地的贸易非常繁荣。”他回忆道。
冰岩崩 让喜马拉雅变危险
对喜马拉雅山谷而言,这是一次凶猛的山河失守——山体崩塌、河流暴涨,沿岸村庄、道路和口岸设施顷刻间被卷入灾难。
灾难发生后,尼泊尔在最初公布的报告称,“灾害可能与地震引发的山体滑坡有关”。但随后,包括中国在内的多国专家研判,这场洪水的源头是冰岩崩。当天,喜马拉雅山脉中的著名高峰——蓝塘里壤峰附近发生大规模冰川岩体崩塌,其释放出的能量在地震仪上形成了5.2级地震信号。
“这次灾害的成因是冰崩引发的碎屑流。具体来说,高位冰崩从山坡上垮落下来,高速运动过程中铲刮了沟道里的冰碛物,形成高速碎屑流,沿沟道运动并演变为泥石流,冲击了口岸设施和境外区域,并继续向尼泊尔方向运动。”中国自然资源航空物探遥感中心地质灾害调查监测中心主任郭兆成向新华社表示,这是基本的灾害链过程。
◆8月29日,尼泊尔努瓦科特县,救援人员在受灾区域进行勘查,周边建筑严重损毁。(图源:美联社)
卫星影像也记录到冰岩崩的过程:巨大岩石从高处坠下,释放出惊人的能量和热量,部分冰雪随之融化。与此同时,冰块、碎石和融水一起冲入山谷,堵塞冲击河道,又将原本的水体卷入其中。水流越聚越大,最终变成一股裹挟泥沙、巨石甚至冰块的洪流,顺着狭窄的山谷一路向下。
苏格兰邓迪大学冰川学家西蒙·库克(Simon Cook)的团队在洪水发生地以西约15公里的蓝塘里壤峰附近发现一处冰川岩体崩塌的迹象。库克据此推测,“冰川可能先向西北方向崩落,随后,大量冰雪和岩石碎屑继续向下游移动。”
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冰川学家安德鲁·麦金托什(Andrew McIntosh)提到,大规模冰岩崩“令人震惊”,但更值得关注的是,气候变暖正在改变冰川本身。
喜马拉雅山脉的升温速度约为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倍。变化早已发生在冰川上:联合国2023年的数据显示,过去30多年,尼泊尔山脉失去了近三分之一冰量。同年,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发布的评估称,2011年至2020年,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地区冰川消失的速度比此前十年加快了65%。
冰川退缩,周围环境也跟着改变。库克分析说,永久冻土在一定程度上支撑着一些山坡,但随着气候变暖,永久冻土不断升温、融化和退化,原本被“固定”在一起的岩石和冰雪开始松动,增加了山体滑坡的可能性。
永久冻土被视为山体中的“黏合剂”——它长期冻结,将岩石、冰雪固定在一起,尤其是那些陡峭的高山坡面。随着气温升高,这层“黏合剂”松动,让山体变得不稳定。
尽管如此,科学家们提醒说,气候变化并非造成此次洪水的唯一因素。各国研究团队仍在研究来自卫星和其他来源的大量数据,这预计要数月时间。
美国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北极与高山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奥尔顿·C·拜尔斯(Alton C. Byers)向《纽约时报》提到,对于尼泊尔易发洪水地区的居民来说,永久冻土融化是一个较新的概念。人们更倾向于关注一个相关风险:冰川融化正在整个喜马拉雅地区形成不稳定湖泊。当雪崩或地震导致岩石或积雪落入这些湖泊时,可能引发洪水。这种现象被称为冰湖溃决洪水,其结果可能与此次泥石流带来的悲剧类似。
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研究显示,尼泊尔、印度和西藏共有3624个冰湖,其中47个被列为具有潜在危险、存在溃决风险,尼泊尔境内就有21个。2021年,印度北阿坎德邦发生过类似灾难,冰岩崩带来的高速泥石流造成约200人死亡或失踪。
如此背景下,特伦斯·陈认为,为冰川监测和早期预警系统提供长期、稳定的资金,比灾害发生后再投入大量资源救援更加重要。“如果不能提前发现风险,整个灾害应对体系只能停留在被动救灾阶段。”
◆8月26日,尼泊尔努瓦科特县,救援人员使用推土机将灾民转运至安全地带。(图源:美联社)
尼泊尔几乎没有安全地带
对尼泊尔而言,这场洪灾并非一次孤立的灾害事件。地震、山体滑坡、雪崩、泥石流、洪水,以及近年来日益明显的冰川变化,构成这个高山国家长期面对的风险图谱。
尼泊尔地处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碰撞带。印度板块以每年约5厘米的速度向北移动,并持续向欧亚板块施加挤压力。数千万年来,这场板块碰撞塑造了喜马拉雅山脉,也不断积累巨大的地质应力,使地震成为尼泊尔难以摆脱的长期风险。
1980年,尼泊尔西部巴章地区发生地震,造成至少200人死亡;1988年,东部乌代布尔地震又造成721人死亡、6553人受伤。2015年的廓尔喀地震再次重创这个喜马拉雅山国——这场7.8级地震造成近9000人死亡,震后又引发山体滑坡、雪崩和道路阻断,进一步扩大灾情。
◆2015年4月,地震过后,加德满都居民在建筑废墟中寻找幸存者。(图源:美联社)
洪水和滑坡更是尼泊尔难以摆脱的灾害。1954年至2014年的60年间,尼泊尔共记录到41次重大洪水,造成6450人死亡、约360万人受灾,经济损失超过10亿美元。此后的十年,洪水与滑坡几乎年年发生。
2025年7月8日,博特科希河迎来一场突发洪水。洪水并非由当地强降雨直接引发,后续卫星分析显示,上游一处冰川表面湖发生排水,洪水沿河谷迅速下泄,造成至少9人死亡、19人失踪。仅仅一年多后,同一河流水系再次遭遇洪灾,而且来势更为猛烈。
尼泊尔特殊的地形,使其几乎没有与自然灾害绝缘的土地。从北部高耸的喜马拉雅山区,到南部相对平坦的特赖平原,巨大的地形落差塑造了截然不同的灾害风险。山区频繁遭遇山体滑坡、泥石流、雪崩和突发洪水;南部特赖平原则长期受到河流泛滥、内涝和河岸侵蚀的困扰。
尼泊尔国家减少灾害风险管理局发布的2024年灾情数据显示,超过80%的尼泊尔人口处于自然灾害风险之中。对于这个人口高度集中于狭窄河谷和平原、基础设施又相对薄弱的国家而言,山川既是生存空间,也是潜在的灾害通道。
“重新审视居住地的选址,甚至让部分居民迁往地势更高的地方,可能才是降低风险的办法。”德国地球科学研究中心研究员霍维乌斯(Niels Hovius)建议说。但对这样一个经济能力有限、地形又极端复杂的国家来说,“搬走”是一个极为昂贵的选择。
这一次,救援还没结束,新的洪水风险已经出现。由于上游冰雪、滑坡以及泥石流形成一些临时堰塞体和湖泊,当水位上涨,一旦再次溃决,可能形成第二轮洪峰。8月30日,尼泊尔已经针对博特科希河水位上涨发布警告,要求受灾地区的居民继续向高处转移、保持警惕。
年轻领导人迎来治理考验
国际红十字会估计,目前约有9.3万人受到灾害影响。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尼泊尔政府将搜救行动置于首要位置。军队、警察和武装警察部队纷纷被派往灾区,超过1.5万人参与搜救。尼泊尔总理沙阿强调,“国家不会遗漏任何一个等待救援的人”。
今年3月27日,36岁的沙阿宣誓就任总理。这位在反建制浪潮中登台的新一代领导人,执政尚不足五个月,便不得不面对新政府成立以来最严峻的一场国家危机。
此次灾害造成道路、桥梁、通信和电力设施大面积受损,使救援面临严重的交通和后勤障碍。尤其在偏远山区,道路被切断后,直升机成为进入灾区的主要通道。据悉,16架直升机承担了人员转移和物资运输。一些直升机装载着包括衣物、方便面、饼干和大米等援助物资进入灾区,另一些直升机从灾区往外运送幸存者。
一名尼泊尔陆军官员称,直升机在高峰时段每小时可往返灾区15趟,每天执行约500架次任务。随着泥石流向下游推进,搜寻失踪人员和遗体的范围不断扩大,从拉苏瓦、努瓦科特延伸至达丁、廓尔喀、塔纳胡恩、奇特旺等地。
◆8月29日,尼泊尔努瓦科特,一位灾民在被洪水摧毁的家中收拾物品。(图源:美联社)
复旦大学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张家栋向《凤凰周刊》评价说:“目前来看,尼泊尔新政府的救灾秩序整体平稳,没出现大规模混乱,但这场灾害仍让这个执政不足五个月的政府面临治理能力的考验。”
洪灾后,印度、美国、英国、日本、韩国等国第一时间提出派遣搜救队的意愿。但尼泊尔外交部在8月28日给出统一答复:目前不需要其他国家派出救援力量。
这并不意味着尼泊尔拒绝国际援助。相反,该国接受他国提供的资金和物资,并要求所有财政援助通过总理救灾基金统一进入灾区。
之所以做出这一决定,是2015年地震留下的教训。当年地震发生后,大量外国搜救队赶到尼泊尔,给现场管理带来巨大困难。一名尼泊尔官员透露,“当时多支队伍同时出现,加上各国之间存在竞争,给救援工作的管理带来困难。”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外国公民失联,尼泊尔政府开始接受有限的国际援助。尼泊尔外交部长希西尔8月29日表示,已确定隧道救援、DNA检测和法医鉴定三个急需国际协助的领域。中国、印度、澳大利亚和韩国等国亦获准派遣专家和技术团队进入特定区域,参与救援及灾后鉴定工作。
其中,隧道救援是最紧迫的一项。尼泊尔媒体透露,包括在建项目,共有11个水电项目的900多名工人被困在隧道或地下发电厂中。
在尼泊尔中部的特里苏里河流域,特里苏里3A、3B水电站项目隧道内有超过100名工人被困。8月29日,来自中国和印度的隧道救援专家陆续抵达受灾地区,参与救援工作。隧道入口被约1.2至1.5米深的淤泥堵塞,周围巨石遍布,可供直升机降落的位置有限,救援人员只能借助吊篮和绳索接近现场。随着清淤推进,救援人员逐步打通部分隧道,并向内部输送空气,同时尝试将摄像头送入隧道,确认被困人员的位置。
◆救援人员在特里苏里3A水电项目隧道附近展开搜救。(图源:路透社)
除专业救援力量外,国际社会的援助也在迅速展开。联合国及其相关机构正协助尼泊尔政府协调人员、物资和资金,重点满足受灾民众的食品、饮水、医疗和临时安置需求。美国已提供50万美元紧急援助,用于临时住所、饮用水和卫生设施;英国承诺提供500万英镑援助,并派出应急响应人员。
与此同时,国际金融机构的介入正从应急救灾延伸至灾后恢复和防灾能力建设。亚洲开发银行已批准500万美元紧急赠款,用于支持搜救和救援行动;世界银行则考虑提供约1.64亿美元的紧急援助。
中尼贸易通道再陷停摆
8月26日,连接中国吉隆口岸与尼泊尔拉苏瓦加迪的米特里桥被洪水冲毁。米特里在尼泊尔语中意为“友谊”,这座桥因而被称为中尼友谊桥。
桥两侧,不仅基础设施未能幸免,停放在拉苏瓦加迪海关区域的新能源汽车以及数百个货运集装箱,亦被洪水裹挟而去。
据尼泊尔方面初步估算,被冲走的新能源汽车超过700辆,另有100多个集装箱被卷走。其中,光是比亚迪旗下的汽车估计就超过200辆。这些车辆原本经由吉隆—拉苏瓦加迪口岸进口,准备在尼泊尔售卖。
中尼友谊桥连接的不只是两岸的货物往来,更是一条牵动两国经贸与民生的生命线。2015年尼泊尔大地震后,连接中国樟木与尼泊尔塔托帕尼的通道严重受损。作为尼泊尔对华贸易的重要口岸,樟木—塔托帕尼通道一度陷入停摆。此后,位于西藏吉隆县的吉隆—拉苏瓦加迪口岸逐渐成为中尼陆路贸易的重要替代通道。中方不仅推动吉隆口岸基础设施建设,还参与改善尼泊尔一侧拉苏瓦加迪的道路、海关及物流设施,使这条跨喜马拉雅通道逐步恢复和扩大通行能力。
过去数年,中尼以公路、口岸、铁路和电力设施为核心的跨喜马拉雅互联互通,正沿着这条山谷不断向南延伸。仅今年上半年,经吉隆—拉苏瓦加迪口岸往返中尼的货物就超过10万件,同比增长12.85%。然而,随着中尼友谊桥坍塌,口岸设施和道路被泥石流掩埋,这条刚刚恢复活力的跨境通道再度陷入停摆。
去年4月到访期间,高亮观察到,靠近中国边境的尼泊尔边民会进入中国境内务工或从事边贸生意,依靠中国一侧的经济发展获得收入。“我在口岸看到当地民众采购方便面、牛奶等商品,一部分自用,一部分带回国销售。也有人肩挑背扛,把低价衣物、拖鞋等小商品带回去。”
◆2025年4月,尼泊尔河谷小镇蒂姆雷,不少新能源汽车停在河滩堆场内。(摄影:高亮)
张家栋则称,吉隆和樟木这两个中尼核心口岸都处于喜马拉雅山南麓,地质条件脆弱,雨季泥石流、山体崩塌等灾害频发。“即便道路短期内抢通,也不具备立刻重建口岸的安全条件,需要进一步观测风险。连续两次遭遇毁灭性打击,口岸原址重建的必要性和安全性都要重新进行评估,中尼或许需要寻找新的备用通道。”
在中尼两侧,中国的救援同步展开。8月29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与尼泊尔外交部长希西尔通电话表示,中方提供的紧急现汇和人道主义援助正在落实,救灾物资即将运抵加德满都。中国隧道救援专家已分赴灾区和加德满都,参与相关救援。中方还向尼方分享了灾区影像、卫星和水文数据,包括上游堰塞湖的预警信息。
8月30日,两架运-20大型运输机抵达加德满都国际机场,带去首批中国援尼救灾物资,4名中国隧道救援专家也随行抵达。机上装载了帐篷、毛毯、睡袋、压缩干粮、急救包等物资。
◆8月30日,加德满都国际机场,工作人员正在搬运中国救援物资。(图源:新华社)
洪灾发生后,邹志强所在的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尼泊尔办公室立刻启动救援准备。据她介绍,办公室和当地政府正在商讨在努瓦科特设立一些临时安置点。这里已被尼泊尔政府设为救援中心,也是外部力量能够抵达的区域。
办公室预计会搭建近200顶帐篷,协助当地政府安置灾民,并向他们提供粮食包、地垫、做饭用品、家庭生活包、毛毯、雨衣等物资,以及医疗服务。
邹志强透露,其所在办公室已与当地政府沟通,将根据灾后评估和资金筹集情况,逐步从帐篷安置过渡到临时住房,并进一步参与灾后重建。“无论哪个步骤,我们都始终与尼泊尔人民在一起。”她还说,如果未来有机会参与边境三个村庄的重建,希望能将新的村庄命名为“中尼人民友好村”。
尼泊尔财政部初步估计,此次灾后重建需要40亿至50亿美元,接近尼泊尔经济体量的10%。此外,受影响的水电项目涉及尼泊尔超过12%的电力装机能力,这意味着灾害可能通过电力供应、交通运输和贸易渠道向更大范围传导。
旅游业受到的影响亦值得关注。此次受冲击的河谷是尼泊尔重要的山区旅游和朝圣区域,也是前往中尼边境的重要通道。灾害不仅造成旅游设施和交通线路损毁,还造成大量外国游客和朝圣者失联,可能会打击到国际游客对尼泊尔山区安全的信心。
◆洪灾之前,前往冈仁波齐和玛旁雍错朝圣的游客途经拉苏瓦加迪口岸。(图源:Nepal News)
旅游业受到的冲击也会沿着产业链扩散——酒店、民宿、旅行社、向导、挑夫、交通运营商和当地商铺都会受影响。对于依赖旅游外汇收入的尼泊尔而言,如果游客数量在未来几个旅游季骤降,其影响可能不仅停留在灾区,而会成为全国性的经济问题。
在高亮看来,灾害本身是一起自然事件,但对尼泊尔而言,地缘政治往往会贯穿救灾和重建的全过程。“如果说救灾阶段地缘博弈尚且有限,后续灾后重建领域,地区国家的竞争会更为激烈。”
他坦言,印度、美国等国会通过资金、技术等方式介入尼泊尔的灾后重建,而此次受灾区域又紧邻中国西藏,“如果外部力量借重建进一步进入尼泊尔北部边境地区,可能会给中国边境带来新的安全挑战”。(文中林远为化名,实习生刘浩对本文亦有贡献)
排版 /刘浩
地缘政治将对灾害后尼泊尔的救援与重建工作造成何种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