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5月25日,北京人民大会堂,六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刚刚结束,耿飚原本准备前往万寿宾馆会见外宾。就在他即将离开时,工作人员突然赶来传话,彭真委员长请他立即到大会堂。
见到彭真后,耿飚发现气氛异常凝重。彭真没有绕弯子,只压低声音说:“小平同志很生气,这件事要慎重处理。”
随后,一份香港报纸被递到耿飚手中。报纸上醒目刊登着有关香港驻军的报道,标题极为刺眼。耿飚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十多天前接受采访时的一句话,已经被媒体放大,并且可能影响正在进行的中英谈判。
事情起因并不复杂。会议期间,有香港记者问耿飚,香港回归后是否一定要派解放军驻军。面对这个问题,耿飚回答得比较含糊,大意是“可能不一定驻军”。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这句话很快被香港报刊重新组织,变成了“大陆不会派军队进驻香港”。
更严重的是,相关报道还把“香港不必承担驻军费用”等内容混杂在一起,造成外界误解。原本属于个人回答的话,被包装成了中国政府的正式政策。对于正在谈判桌上反复争执的驻军问题而言,这种舆论变化无疑给英方留下了可乘之机。
耿飚并不是普通的政治人物。1909年出生于湖南醴陵的他,少年时期便经历生活困苦,后来参加革命,长期在战争环境中工作。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他既有军事指挥经历,也承担过对外联络任务。新中国成立后,他先后担任驻外大使、外交部副部长等职务,后来又出任国防部长,是典型的“将军大使”。
正因如此,他更清楚涉港问题的分量。香港不是一般的地方事务,而是涉及国家主权、领土完整和外交谈判的重大问题。个人即便身份很高,也不能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对国家政策作出模糊表述。
当天离开大会堂后,耿飚没有再去万寿宾馆,而是直接回家。司机询问是否照原计划前往时,他只说:“回去吧,彭真同志让我这几天不要外出。”
两天后,耿飚写下检讨。他承认自己的说法“没有根据,也没有考虑后果”,并表示要重新学习涉外政策,提高政治水平。检讨中没有把责任推给记者,也没有用工作繁忙为自己开脱。这个细节很能说明老一代领导干部处理错误的方式:出了问题,先查自己的责任。
但真正需要迅速纠正的,是社会舆论对中国立场的误读。
在港澳人士和记者参加的一次谈话中,邓小平直接指出,香港回归后中国当然有权驻军,驻军是主权的体现。他对耿飚的说法极为不满,厉声问道:“他有什么资格对记者说这些话?”
这句话的重点,并不是针对个人,而是强调政策纪律。香港问题只能由中央统一作出判断和表达,不能因为个人身份显赫,就让外界把个人意见当成政府承诺。邓小平随后明确,香港回归后一定会有解放军驻军,但军费由中央承担,不需要香港支付。
有意思的是,邓小平并没有把耿飚的全部回答一概否定。关于“不由香港承担军费”这一点,他认为方向是正确的。驻军的性质,是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而不是让香港承担额外负担。这个区分,也让中方的立场更加完整。
驻军问题之所以敏感,与香港特殊的历史背景有关。新中国成立后,中央长期考虑香港的实际作用,利用其作为对外贸易窗口和沟通渠道,并没有急于解决归属问题。改革开放以后,国际环境和国家发展条件发生变化,香港问题才逐渐进入解决阶段。
1979年,香港总督麦理浩访问北京,开始试探新界租约到期后的安排。邓小平当时明确表示,香港属于中国,但回归后香港的社会制度和生活方式可以保持不变。此后,“一国两制”的构想逐渐成形,香港问题也进入中英正式谈判。
1982年9月,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访华,中英双方围绕主权问题展开激烈交锋。邓小平态度十分明确,主权问题没有谈判余地,中国政府不能把香港继续留在英国管治之下。英国方面随后逐步放弃对香港主权的争辩,但又把焦点转向驻军,试图阻止中国军队进入香港。
因此,耿飚的那句“可能不一定驻军”,在谈判桌外造成的影响格外危险。邓小平及时公开表明立场,实际上是告诉英方,也告诉香港社会:中国可以保证香港高度自治,却不会放弃国家主权所必然包含的防务权。
1984年7月,中英双方成立联合联络小组,谈判中的主要障碍逐渐减少。12月19日,中英两国正式签署《关于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确定中国政府于1997年7月1日恢复对香港行使主权。
耿飚后来继续承担国家工作,1988年获授中国人民解放军一级红星功勋荣誉章。2000年6月23日,他在北京逝世,享年91岁。那场由一句话引发的风波,也被留在了香港回归谈判最关键的阶段。